扎根白鹿原厚土 书写乡土中国的时代长调
文/王博(陕西西安)
以台塬为纸,铺展三千年文明根脉的鲜活叙事
《白鹿原长调——乡土里的烟火备忘录》,是陕西本土作家冷丁先生立足蓝田故土,深耕关中乡土文化多年打磨出的厚重之作。
作为从白鹿原田埂上走出来的写作者,冷丁先生始终没有站在观光者的位置远观台塬,而是把整个身子沉进黄土的肌理里。他从灞河漫上来的第一缕春风落笔,周平王东迁的马蹄声、指鹿为马的历史典故,顺着田垄的纹路自然流淌进日常。他没有把三千年文明简化成悬浮的史料堆砌,而是让扶犁的农人站在塬顶,亲眼看见刘邦的营帐在灞上扎得漫坡遍野,楚汉争霸的惊天变局,就这么悄无声息揉进了普通乡民攥紧的掌纹里。
这种把大历史锚定在烟火细节里的写法,从开篇就跳出了同类乡土书写常见的空泛抒情。作者笔下的白鹿原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地理坐标。这里的土是活的,田埂上随手插一根断棍,几场透雨过后就能拱出嫩绿的新芽。这里的日子是实的,囤底压着的陈粮、热炕头蜷着的妻儿,连刮过耳畔的风都裹着新麦的焦香。就连陈忠实先生那部垫棺之作《白鹿原》留下的全民记忆,也没有被塑造成高高在上的文学传奇,只轻轻落到塬上老人捧着书笑开的皱纹里,那份藏在褶皱深处的自豪,漫出来就能漫过整个灞河的堤防。
以人情为骨,镌刻关中原乡的精神基因图谱
作品最动人的部分,是对白鹿原人精神底色的精准描摹。冷丁先生没有刻意拔高乡民的形象,反而带着十足的坦诚,写出了这片厚土养出的人最本真的模样。他们把“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刻进骨血,在周边省份百姓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的年代,蹲在田埂抽着旱烟不肯动身,认定脚下这捧黄土地才是自己的命根子。那些缺衣少食的年月里,他们也曾为盖不起两间土坯瓦房红过脸,走在外人面前总觉得矮了半个头,可关起家门就守着最朴素的乡邻秩序。婆媳妯娌间寸理必争的那股劲儿,像极了塬上随处可见的老酸枣树,枝桠上全是带着扎人质感的硬气。
这份温吞外表下藏着的宁折不弯的傲骨,是整部作品最有分量的精神内核。白鹿原人对着土地弯了一辈子腰,二十四节气刻在心上比老皇历还准,摔进土里的汗珠能砸出小小的坑,却从来不肯当着外人叫苦。他们不会说半句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客人刚跨进院门,热馍已经端上了方桌,老酒早就在锡壶里烫得温乎。你对他半分好,他能连鞋带袜都一并塞到你手里。到了风云激荡的年代,这份骨子里的血性便彻底迸发出来。大革命的星火在鲸鱼沟畔点燃,无数塬上汉子丢下犁耙,灌一碗滚烫的西凤酒就提着刀冲进枪林弹雨。从抗日战场的烽烟到解放全国的征程,白鹿原子弟的热血洒遍了异乡的土地,用最质朴的行动践行了“拼将身躯抛疆场,何须马革裹尸还”的铮铮誓言。
以时代为墨,绘就乡村振兴的崭新画卷
作品的后半段跳出了传统乡土书写的怀旧框架,把笔触稳稳落到了当下的白鹿原。几代塬上人盼了几十年的心愿终于落地,白鹿原正式纳入大西安城市版图,成了千年古都的生态后花园。如今塬上人说起“额是西安蓝田人”的时候,胸脯挺得比塬上的土崖还要直。从纺织城延伸上塬的柏油路撕开晨雾,最先撞见的是连片的樱桃大棚,透明塑料膜兜着满棚春光,把靠天吃饭的旧黄历浸得透亮。深蓝色的光伏板在塬顶依次排开,把太阳的光转换成家家户户亮堂堂的灯火,老支书的大喇叭里传出合作社的分红喜讯,顺着风就能飘进每一扇贴着红春联的院门。
从前扛着犁耙的汉子如今开着大马力农机在千亩麦田里穿行,手机直播的镜头一转,就把塬上的樱桃、核桃、土蜂蜜送到了千里之外的餐桌上。从前一门心思想往外走的年轻人如今背着行囊回了乡,把新的产业种子撒进传承了千百年的老黄土里。老戏楼里新编的秦腔伴着板胡亮开了嗓子,放学的娃沿着新修的健身步道飞跑,风掀动他们的校服衣角,把新一代白鹿原人的朝气,撒进了塬上的每一道田垄。
整部作品最终完成了一次对“乡土”概念的重新定义。今天的白鹿原早已不再是困守在三亩地里的封闭台塬,它成了一个有温度、有诗韵、有故事的精神原乡。新一代白鹿原人把祖辈传下来的踏实劲儿撒向城市街巷,撒向江南塞北,撒向更广阔的天地,用刻在骨血里的硬气,在千里之外浇灌出属于自己的收成。这篇长调写的从来不止白鹿原一地,更是整个乡土中国从厚重历史走向崭新时代的精神缩影,为当代关中乡土文学的在地性创作,留下了一份扎实动人的鲜活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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