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岳父的故乡
作者:宋新华
岳父的故乡,是仰卧在水杨江畔的一处我叫不上名字的江南水乡。此番我与夫人,代九十岁的岳父回乡,探望他的妹妹,我们的姑姑。
姑姑的老屋临着池塘,她安坐在木椅上静静守候。望见我们走来,眉眼间漾开惊喜,温柔的笑意漫上脸庞。
到访的这一天,空中正飘着蒙蒙细雨。
细密雨丝如烟漫卷,柔柔裹住整个村落,化作一层薄而轻的雾霭。水杨江的河水缓缓淌着,水波温软,雨珠轻轻坠落在河面,漾开一圈圈纤细柔和的涟漪。
河埠石阶下静静泊着一艘老旧长船,船身被江水与年月浸得斑驳厚重,舱内积着薄薄泥沙,两支木桨斜架船舷,缆绳轻轻系在岸边。船安卧于绿水之间,随微波缓缓起伏,仿佛静静等候当年的摇橹人。
几只鸭子与白鹅在雨雾里悠然戏水,脚掌轻拨清流,在水面拖出弯弯水痕;时而埋首探入水中觅食,时而抖落满身水珠,为幽静河道添了几分灵动生气。
两岸林木浸在濛濛烟雨之中,枝叶被雨水洗得青翠透亮,湿漉漉的枝桠轻轻低垂,沉沉绿影沉落河心,随水波缓缓摇曳。石阶两侧藤蔓肆意蔓延,阔大瓜叶攀着红砖围墙,细碎小花隐在浓绿之间,满目生机。
河埠的红砖石阶被细雨润透,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青苔静静从石缝间滋长。有乡中老人倚在石阶边,俯身于河中洗菜,双手在清浅河水里慢慢拂动,水声细碎温柔。
望着这一幕恬淡日常,只觉时光在此悄然放缓。老墙上攀绕着青藤,吸饱雨水的藤蔓肆意舒展,鲜润欲滴。

江岸旁挨着一方菜园,一畦畦蔬果自在生长。青菜、莴笋的叶面托着饱满晶莹的雨珠,悬在叶尖,稍一晃动便坠落在泥土间。
经雨水涤荡,菜色浓绿鲜活,混着湿润泥土独有的清芬。蜿蜒田埂通向水边朴素的乡居小楼,一只白狗静立围栏之内,隔着濛濛烟雨静静望向来客,沉静的模样,为水乡添了一缕人间暖意。
岳父今年九十岁,十五岁辞别这片故土远赴北京求学,此后便一直在北京工作生活。从前,我们只听他缓缓说起水杨江畔的故土旧事,言语间藏着绵长的眷恋。
今日踏雨亲临,脚下每一步青石板,都像踩着他少年时跑过的脚印。想来当年,少年的他或许也曾扒着这艘船的船舷,数过水面的涟漪,跟着长辈摇过桨,伴着一江流水度过年少时光。
这一去七十余年,船还在,水还流。当年那个站在埠头挥手的青涩少年,如今已是身居北京、时常遥望江南的九旬长者。我取出手机,让两位老人视频相见。隔着屏幕,兄妹轻声叙旧,聊起儿时点滴,姑姑望着画面里的哥哥,恍惚间,又看见少年的他,乘着小木船缓缓远去。
这里没有游人喧嚣,天地间只剩雨声、流水声,间或夹杂鹅鸭几声低鸣。江水环屋,草木含烟,这艘旧船、这湾软雨、这岸爬满青苔的石阶,这座连名字都有些模糊的无名水乡,完整封存着岳父纯粹的年少岁月。
在外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幅寻常烟雨江南;于我们,这一方水土,承载着老人跨越数十载,始终放不下的乡愁。
2026年11月15日于北京房山






宋新华,退休前从事宣传工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北京日报》《人民网》《文明网》,曾获《丰台报》“金笔奖”。现居北京房山长阳,闲时记录游记风物,抒写山水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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