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牛犁了一辈子地,犁出来的不只是庄稼,是江山
青石坡的土,生来坚硬。
硬得像山里人世世代代的骨血,沉淀着一方朴素信条:土需深耕,方生五谷;人唯踏实,可立家邦。
老黄,生于这片荒坡的贫瘠岁月里。彼时春雨迟滞,田土龟裂,山野萧疏。陈老汉从集市牵回尚且幼弱的它时,整座山村沉在歉收的怅惘中,放眼四野,寸草难生,满目荒寒。
自它褪去胎毛、肩骨初成的那日起,一柄犁耙,便笃定了它一生的宿命与相守。
岁岁初春,霜凝田埂,晓色未开,群山未醒。老黄踏碎薄霜、深耕冻土,利铧入泥,寸寸开垦。笔直绵长的犁沟顺着山势铺展,如褐色绸带,温柔缠绕荒芜山野,为大地破开新生的序章。
春耕沐湿壤,泥水浸透皮毛;夏耘抗酷暑,烈阳灼透脊梁,汗尘落遍田畴;秋垦拓荒坡,寒露浸骨,晚风渡凉。朝暮往复,寒暑轮回。它不言不语、不疾不怨,一步一重蹄印,一犁一寸新壤,将毕生光阴,尽数沉埋于足下土地。
山野生灵,各有天性。骏马追风,贪恋长路辽阔,不耐田垄枯寂;懒驴畏苦,稍倦便驻足嘶鸣、懈怠不前。唯有老黄,常年躬身俯首,一生执念,唯余深耕。
乡邻常坐田埂闲谈,言语浅白轻淡:不过一头耕牛,困于数亩薄田,终岁劳碌,除却几季收成,看似一事无成。
老黄不懂人间蜚短流长,不争世俗褒贬得失。它只知:荒芜亟待唤醒,冻土亟待滋养。世间每一寸沉寂山河,皆需躬身开垦,方能孕育生生生机。
它犁尽荒坡顽石,揉碎板结死土,让干裂大地蓄雨藏风、涵养灵气;它耕透寒冬冻层,剔除残茬枯梗,为来年春暖、万物新生预埋期许;它抚平山洪沟壑,修补山野疮痕,让残破土地重归平整安稳、静谧从容。
寒暑交替,岁月更迭,山河悄然换新。
一犁春雨深耕,耕出千畴青禾。长风拂野,绿浪连绵,滋养一村烟火、三餐人间;一季金秋稔熟,耘出遍野金穗,暖阳铺地,谷满仓廪,撑起一户人家岁岁安稳、四季从容。山野丰盈,人间温饱,皆源于它日复一日的躬身耕耘、默然坚守。
三十流年,倏忽而过。
昔日稚嫩小牛,如今脊背弯如满弓,鬃霜覆顶,蹄底厚茧层层,早已褪去年少矫健。而曾经贫瘠荒芜的青石坡,已然旧貌换新颜:荒山叠翠梯,沟壑化良田,岁岁丰稔,户户安居。
远归的少年,看尽都市车马繁华、霓虹喧嚣,望着田垄上步履迟缓的老黄,依旧心生惋惜:一生囿于田土,终日劳碌,终其一生,未免清贫不值。
唯有相伴半生的陈老汉,凝望它佝偻坚韧的背影,俯瞰满目锦绣山野,心底藏着旁人不解的敬重与通透。
暮秋风软,云淡天清,遍野稻穗沉芳,满地秋收暖意。老黄耕完此生最后一垄田亩,缓缓卸下相伴半生的犁耙,安然卧于田埂之上。抬眼远眺,层梯叠翠,良田万顷,村落炊烟袅袅,山河静谧安然。
晚风拂稻,簌簌轻响,是岁月最温柔的回馈,亦是大地最真诚的应答。
陈老汉静坐田埂,粗粝掌心轻抚它风霜斑驳的脊背,低语娓娓,亦是山河至真箴言:
“世人只见你耕五谷、熟秋粮,却不知你半生躬身,犁平荒山荒芜,筑牢水土根基,温煦万户人间烟火。”
“你犁出的,从来不止庄稼与良田。”
“你耕耘的,是人间安稳,是俗世寻常,是百姓安居的底气,是山河无恙的绵长。”
老黄微阖双眼,疲惫的眼眸深处,盛着一整片自己倾尽一生开垦出的锦绣山河。
世人总说江山壮阔,归于楼宇巍峨、盛世喧嚣。殊不知,真正的万里江山,从不源自浮华喧嚣,而扎根于最质朴的坚守、最沉默的耕耘。
世间岁岁安稳,盛世年年安宁,从来都来自无数如老黄一般的平凡生灵:甘于沉寂,默默深耕,不求盛名,不计得失。
一犁破土,可养一方烟火;
一生俯首,能守万里河山。
老黄牛倾尽一生,犁冻土以破荒芜,沐春风以生春华,历秋霜以结实果。以一世勤恳执念,化寸寸荒土为岁岁丰饶,造生生不息的锦绣乾坤。
原来世间所有稳固盛世、安稳岁月,
皆始于沉默耕耘,成于岁岁坚守,终于生生不息。
作者/赵华(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