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雪,落在陕坝的渠沿上
作者:竹叶【原创首发】
小雪这天,河套没有下雪。天倒是低了。低得像一口扣过来的铁锅,青灰色,压在阴山头上。北边那道山,夏天看是青黛色的脊梁,这会儿成了一道淡墨痕,皴在天的边上也懒得动。风从山口下来,先掠过太阳庙农场那片割秃了的地,再擦着蛮会、三道桥的林带往东南走,走到陕坝的时候,已经把人的耳朵削红了一层。
节气书上写"小雪封地"。河套人听了要笑:地哪是这一天封的?地是秋浇浇完、一夜之间自己咬紧牙关封的。十月中旬渡口那边一开闸,黄河水就顺着大滩分干渠昼夜地跑,一百多条直口渠像银带子往四下里撒,把水送进每一块该歇着的田。这一渠水不为长庄稼,为的是把一年积在地表那层白碱往下压——水渗下去,盐跟着走,入冬一冻,来年春天的返盐就轻三分。老把式说这叫"给地灌一碗安神汤"。所以小雪一到,你去看渠沿,水已经退了,渠底结着一层薄冰,冰下头还有暗流在走,咕嘟咕嘟的,像土地睡着以后的呼吸。
我总疑心陕坝这地方是被水养成的一块琥珀。一八七四年,头一个在这儿落脚的是个叫善巴的蒙古族青年,人厚道,远近就管这地界叫"善巴",叫着叫着,成了陕坝。再往远处说,一百八十万年前黄河走到阴山跟前走不动了,潴成一个大湖,后来湖破了,留下个东西一百二十里的屠申泽,郦道元在 《水经注》里给它记了一笔。如今泽早成了湿地公园,芦苇黄着,风一过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低头。一九一七年杨满仓、杨米仓兄弟俩开挖杨家河,十年筹备、十年挖河、十年配套,硬是在平地上给后套添了一条命脉。到一九四二年,傅作义在这儿推行新县制,陕坝一度叫"陕坝市",做过绥远省的临时省会;一九五三年米仓县改成杭锦后旗,旗府从三道桥挪到陕坝,就再没挪走过。
所以你在陕坝街上走,脚底下是层一层的。奋斗中学的读书声压着抗战的烽烟,河套酒厂那股子曲香压着几百年的麦场,再往下,是屠申泽的淤泥。小雪前后的陕坝,白天短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四点半,日头就贴在杨家河的渠桥上了,橘红色的一小片,照得冰面发粉。果农这时候正上树剪枝,剪完拿草秸一圈圈把树干裹起来,像给老汉缠护膝——防的是腊月里那场要命的干冻。麦田有人骑着摩托转,不为别的,就为撵羊。农谚讲"小雪封地",封的不只是土,是规矩:再瘦的苗,也不许啃了。羊倌远远看见旗子的红袖标,鞭子一甩,把羊群赶向沙窝子那边,雪粒子打着羊背,一路细碎的白。
真正让陕坝人心里发热的,是这时候各家院子里的动静。河套的老话是"小雪卧羊,大雪宰猪"。小雪一过,羊进了圈,料往细里添,一天天把秋膘往瓷实里卧;猪还在槽边哼哼,可主家已经开始盘算日子了——哪天请杀猪匠,哪天通知城里的儿女,谁掌刀、谁褪毛、谁拦槽头肉,都得排明白。等到腊月里那声猪叫起来,就是"猪事宴",比过年还热闹。
而宴上的主角,谁也替不了:猪肉烩酸菜。三指厚的槽头肉下大铁锅,油逼出来,肉片煎到琥珀色,葱姜蒜一炝,舀一壶开水下去,再把腌了一秋的酸白菜和沙窝里的山药块压进去,盖上红锅盖,硬柴在灶膛里噼啪响。两个钟头后一声"上酸菜——",白汽轰地掀开,肥肉颤巍巍的近乎化掉,酸菜吸足了肉汁,山药一抿就散。老话说得妥当:亲不过的姑舅常在,香不过的猪肉烩酸菜。那一口下去,从舌尖到胃底暖成一圈涟漪,外头零下二十度的风就跟你没关系了。
天黑得彻底时,我常爱往美食街那头站一站。灯箱一亮,"陕坝味道"四个字浮在冷空气里,玻璃上全是白雾,里头人声、碗响、酒令搅成一团。出门的人推开帘子,一口气呵出来,白得跟小雪似的——只是这雪,是从人身上落下来的。
回到住处,翻手机看预报,说是这几日仍无雪。也不急。河套的雪从不等节气,它等的是人心攒够了暖意。等地里的碱压住了,羊卧圆了,酸菜坛子见底了,年猪叫过了,它会挑一个你不留神的后半夜,安安静静把阴山、杨家河、润昇湖的芦苇和陕坝的屋顶,一块儿盖严实。
那时你再推开窗,会听见整个后套,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终于睡踏实了。
【作者简介】:
巴彦诺尔市,当代金笔作家,古典综合文体,第一创始人,屿风客,字、拓荒,笔名:陕坝竹隐、屿风醉墨,雅号:竹影山人、河套闲樵、塞北听涛、墨耕叟、竹影居士,网名:竹叶。现任杭锦旗后旗诗词学会副会长。墨耕叟:以笔为舟,载岁月沉香,于平仄间打捞千古明月;以文为镜,照人间悲欢,左手辞章,右手性灵,以笔丈量天地,以文对话灵魂,在墨痕里安放万里山河。诗可骋怀,词能寄远,散文则如老友对坐,烹茶慢叙,将世事浮沉化入一纸清欢。半生文墨,不逐浮华,唯以寸心守一方文字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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