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张勇进 中国当代诗人、作家、武术家;《海外文摘》《散文选刊》《作家文坊》签约作家;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第八次文代会代表,中国百家文化网传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世纪百家国际文化发展中心研究员,《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曾任廉江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廉江市武术协会首席顾问。笔耕不辍,创作诗词、散文等大量作品,散见于全国各级报刊及网络平台,著有《张勇进诗词选集》等。
一曲雷谣动天地,半生痴情寄海天
——也评乔梅《乌石天成台的传闻》
文/张勇进
夜来展读乔梅近作《乌石天成台的传闻》,掩卷静坐,心绪久久难平。窗外风雨盈霄,仿佛雷州湾万顷潮声穿窗而来,恍惚间,竟看见天成与阿香隔世凝望的泪眼,听见一缕幽咽,自竹筒烟锅的明灭之间缓缓吐落。
乔梅以笔墨作舟,载起红土海岸尘封百年的一段旧缘,在雷韵婉转里缓缓行舟。身为义兄,亦是同路的文友,捧读此篇,感怀与敬佩交织于心,忍不住提笔,记下心底万千感慨。
一、乡音入歌,情系桑梓——叙事雷歌最动人的底色
乔梅这篇长歌,恪守雷歌传统格律,以故土质朴方言落笔,上口可诵,引吭能歌,一字一句皆叩人心扉。乔梅素来持守一念:以雷州话叙雷州旧事,以本土腔调传本土深情。这篇作品,正是这份初心淋漓尽致的挥洒。
全篇自“乌石北拳景色美”起笔,收束于“天成台名永垂”,洋洋数十段,铺陈绵长,却全无冗杂拖沓之态。缘何?只因情发自肺腑。你写天成相思成疾:“瘦骨落肉像狗猴,思念情人不敢见,只用拳头胸前捶”,寥寥数语,便把少年人藏在怯懦里的滚烫思念、爱而难逢的煎熬苦楚,活生生托到读者眼前;写阿香孤苦无依:“三年后母亲驾鹤去不回,阿香孤零心如灰”,道尽旧时代女子失却依靠、前路茫茫的绝望,字字含泪,句句摧肠。
这般文字,不是书斋里凭空臆想、雕琢出来的辞藻,是贴着红土地、浸着雷州湾咸浪花潮,一寸寸温焐出来的真情。我先前数次品读乔梅的雷歌创作,始终铭记她一语:雷歌之魂,扎根方言;雷歌之命,贵在真情。这一曲新作,魂与命,俱在。
二、托物寄悲,一语双关——三喻藏尽命运沉哀
全篇最令我拍案动容之处,是三处借物起兴、暗含双关的唱词,喻象浅白,意蕴深沉。
笼中鸟一章,天成恰似笼里鹦鹉,本有羽翼可赴云天,却被世事樊笼牢牢困住。笼外是辽阔山海,笼内是日夜啄笼、寸寸煎熬的痴人。一句“身在樊笼难自主,欲飞无能被困围”,写的又何止天成一人?旧岁多少有情儿女,都困在名为礼法的牢笼之中,纵心怀奔赴远方的热望,终究翅不能展,身不由己。
竹筒烟一段,最为凄恻动人。“竹筒一支手拿软,烟火浮沉暗自悲,吞吐万般心底事,欲诉难言被堵围。”竹筒烟原是雷州乡野寻常物什,经她落笔,烟火明灭之间,尽数化作命运的隐喻。一口吸入,是化不开的心事;徐徐吐出,是说不出口的委屈。万千郁结,只能随青烟消散,万般苦楚,无处可以言说。
盘中蟹一章,读来惊心动魄。赤蟹自在滩涂之时,逐浪随潮,何等逍遥;一朝离水登俎,膏肉虽鲜,已然沦为案上餐食。阿香身不由己嫁作他人妇,便如这离滩之蟹,从此身不由己,再无自在。旧时代女子身如浮萍、命不由己的悲凉,借一物写尽,力重千钧。
三喻,一为樊笼,一为烟管,一为餐盘。由少年相思,写到半生认命,层层递进,哀感绵长。遍览诸多传世雷歌册本,能以寻常物象承载命运之叹,以浅白唱词诉尽心底沉悲,这般笔法,实在难得。
三、别开圆满,悲里生光——苦难之后的相守
我尤偏爱这篇长歌的结局。
古来民间苦情叙事,多偏爱虚构大团圆,用来抚慰听者心底遗憾。可乔梅笔下的团圆,从不是粉饰出来的圆满。重逢之时,天成蓬头枯槁、身形憔悴,阿香落魄飘零、百事摧磨。历尽人世风霜,饱尝别离煎熬,二人方得相守,同开食店,糟鱼甜糟,待客营生。
这份相守,是命运碾磨之下,侥幸留存的两粒谷米;是潮水几番冲散,辗转漂泊之后,再度相逢的两枚贝壳。带着伤痕的圆满,不完美,却最贴近人间本真。
乔梅写情,向来拒绝虚浮美化。她不回避天成思而不敢相见的窘迫,不遮掩阿香“嫁鸡随鸡狗随狗”的无奈,不略过天成千里寻访,十双布鞋缝了又破的奔波。这些落笔,没有半分华美,却全是滚烫的真实。也正是这一份不加修饰的真实,让末句“历尽风霜终相守,夙愿达成永相随”,拥有撼动人心的重量。
四、守旧出新,赓续文脉——雷歌的当代书写
乔梅多年深耕雷州本土文化,搜集逸闻、传唱雷歌,她所做的,远不止简单的改编整理。
雷歌源远流长,只是岁月流转,能唱、能写之人日渐稀少。而她熟稔本土方言的声韵,又保有现代文学的自觉,把散落乡野的口头传闻,织成结构完整、人物鲜活的长篇叙事雷歌。守雷歌固有体制,又注入当代人的共情与思索;承古人旧说,又能跳出窠臼,写出新意。
过往读她其他雷歌作品,亦是同感。她落笔之时,心中装着雷州父老,口中守着本土乡音,笔下记录故土旧事,文字里面跳动的,是一颗鲜活温热的现代之心。
歌注有言,本篇取材自《雷州历史文化丛书·雷州逸事》。乔梅沉下心翻阅史料,把细碎零落的传说片段,串联成脉络完整、悲欢分明的故事。这不只是改编,更是为雷州散佚的民间记忆立传。天成台的风物,会随流年慢慢变迁,可这段缱绻情缘,借她这一曲雷歌得以代代相传。可以说,天成台因这段情缘增添传奇,而这段情缘,因乔梅此作得以永续,其功,诚不可没。
五、知己寄语,笔墨寄怀
我与乔梅以兄妹相称,深知她为人、为文的本心。构思写歌之时,正值雷州湾潮退,海风裹挟蚝壳咸腥。她在灯下逐字推敲,反复吟唱,把自己的共情,一同融进这段隔世悲欢里。我仿佛能看见,她斟酌“竹筒烟”那段唱词时,轻轻一声长叹——那是她与天成的共情,亦是对阿香命运的疼惜。
习武之人重一口气,为文之人重一脉气韵。乔梅这篇长歌,气韵贯通全篇,自始至终不曾泄气。叙事稳而不塌,抒情浓而不滥,喻象实而不浮,收尾沉而不虚,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以义兄的私心寄语贤妹:你的雷歌,越写越厚重,越厚重,越动人。重的是沉淀下来的人间深情,好的是收放有度的笔墨分寸。这一篇《乌石天成台的传闻》,是你雷歌创作路上,又一篇扛鼎力作。
百年潮声滚滚不息,一曲雷谣寄尽深情。愿贤妹笔锋常健,为雷州这片红土,写下更多动人歌章,留住更多故土深情。
是为评。
辣手书生
丙午年冬夜于罗州松影居
专评张勇进《一曲雷谣动天地,半生痴情寄海天》:以文为舟,载起红土海岸的千年潮声
尹玉峰
红土潮生,古港风回,乌石浪奔。望天成台畔,云留旧影;罗州灯下,笔暖遗痕。俚语敲金,乡音漱玉,唱断相思百代魂。聆听处,听竹筒烟底,吐出千春。
笼中鹦鹉休瞋,叹滩蟹离潮久失身。笑半生痴念,都随咸浪;一谣真意,不负斯人。霜鬓相看,糟香相守,补缀沧桑碎作珍。凭谁记,把千年文脉,种进红尘。
——尹玉峰沁园春·雷谣寄海
海气侵衣冷。正深宵、松窗影瘦,笔端潮迸。翻尽雷州千年事,都付俚歌韵醒。早惹得、风檐声应。瘦骨相思胸口痛,把乡心、入碧浪千顷。烟管里,郁难罄。
旧传闻里霜痕凝。算从来、樊笼困羽,滩涂销影。多幸斯人磨新唱,不教遗珠沉暝。更义重、文心同证。历尽风霜相守处,看糟鱼甜灶温如鼎。歌未歇,月升岭。
——尹玉峰贺新郎·读雷歌评作感怀

张勇进这篇为余乔梅《乌石天成台的传闻》所作的评论,绝非普通文友间的应酬式点评。它以雷州湾万顷潮声为底色,以雷歌传承的百年文脉为骨架,把对文本的细读、对乡土的共情、对同路人的知惜完全熔于一炉,恰好暗合刘勰《文心雕龙·知音》中“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的古典批评理想。全篇没有半分空泛的理论堆砌,每一句评点都贴着雷州红土地的温度,既是对一篇雷歌新作的深度解码,更是为雷州本土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当代传承,写下了一篇满含深情的文学注脚。
一、以“情”为核心:从方言肌理里抠出雷歌的生命根脉
评论开篇便以“窗外风雨盈霄,雷州湾万顷潮声穿窗而来”的沉浸式场景入笔,瞬间把读者拉进雷歌生长的原生语境里,没有用任何外来的文艺理论框架去生硬套解本土作品,而是直接锚定“乡音入歌,情系桑梓”的核心底色——这恰好抓住了雷歌传承千年从未断绝的根本命脉。
作者没有停留在“雷歌用方言写作”的表层判断,而是精准点出余乔梅创作的核心特质:以雷州话叙雷州旧事,以本土腔调传本土深情。他特意拈出“瘦骨落肉像狗猴,思念情人不敢见,只用拳头胸前捶”“三年后母亲驾鹤去不回,阿香孤零心如灰”两句唱词,证明这份真情绝非书斋里雕琢出来的辞藻,而是贴着红土地、浸着咸浪花潮一寸寸温焐出来的生命质感。这与传统文论中“感人心者,莫先乎情”的论断完全同构,更暗合雷州文化千百年来“歌从土中生,情从心底出”的创作传统——雷歌从来不是文人案头的玩物,它是雷州百姓在潮起潮落里,用来装下悲欢离合的活的载体。
二、以“喻”为切口:三则寻常物象背后的命运千钧之力
全篇最见批评功力的部分,是对“笼中鸟”“竹筒烟”“盘中蟹”三处核心隐喻的拆解。作者没有用晦涩的术语去解读象征手法,而是顺着雷州百姓日常的生活经验层层递进,把三个寻常乡野物象背后的沉哀完全托出:
笼中鹦鹉的意象,从天成一人的相思之苦,延伸到旧时代所有有情儿女被礼法樊笼困住的集体命运;雷州乡野随处可见的竹筒烟,不再是普通的烟具,烟火明灭之间,尽数化作为千万人吞吐难言的心底郁结;滩涂里的赤蟹离水登俎,更是把旧时代女子身如浮萍、命不由己的悲凉,以最浅白的物象写得力重千钧。
这种解读方式,完全跳出了普通文学评论“就文本谈文本”的窄境。它暗合王夫之《姜斋诗话》“以景为情,情中含景”的诗学判断,证明余乔梅的雷歌创作,早已跳出了民间叙事“讲故事”的初级层面,把雷州人日日可见的寻常物件,都变成了承载时代命运与集体情绪的文化符号。正如作者所言,遍览传世雷歌册本,能以寻常物象承载命运之叹,以浅白唱词诉尽心底沉悲,这般笔法,在当代雷歌创作中实属难得。
三、以“真”为标尺:拒绝虚浮圆满的人间本真叙事
评论对作品结局的解读,最见作者本人的现实主义审美底色。他精准地指出,余乔梅笔下的“圆满”,绝非传统民间苦情叙事里粉饰出来的虚假大团圆:重逢的二人早已蓬头枯槁、历尽风霜,没有锦衣玉食的逆袭,只有开一间食店、卖糟鱼甜糟的朴素相守。
作者用“命运碾磨之下侥幸留存的两粒谷米”“潮水几番冲散后再度相逢的两枚贝壳”两个极富滨海地域特质的譬喻,把这份“带伤痕的圆满”的价值讲得通透——它不美化苦难,不回避窘迫,不遮掩旧时代留给人的深刻烙印,恰恰是这份不加修饰的真实,让“历尽风霜终相守,夙愿达成永相随”的收尾,拥有了撼动人心的重量。这与东北现实主义创作中“直面生存本质,拒绝虚饰和谐”的美学追求异曲同工,也暗合了雷州文化里直面风浪、不避苦难的精神内核。
四、以“脉”为落点:为散佚的民间记忆立传的当代担当
这篇评论的最终落点,没有停留在对单篇作品的褒奖之上,而是把余乔梅的创作,放到了雷歌当代传承的宏大脉络里重新审视。作者清醒地指出,她所做的绝非对旧传闻的简单改编整理:她熟稔本土方言的声韵,又保有现代文学的自觉,把散落乡野的口头逸闻,织成结构完整、人物鲜活的长篇叙事雷歌,守雷歌固有体制,又注入当代人的共情与思考。
这一判断,恰好呼应了雷州文化“楚越、土著、闽南、海洋、中原多元文化交汇”的深厚底蕴。天成台的风物会随流年变迁,可这段红土海岸的隔世情缘,借这一曲雷歌得以代代相传。天成台因这段情缘增添传奇,这段情缘也因这篇作品得以永续——这样的论断,早已超出了普通文学评论的边界,它是对一位本土文化传承者的深刻理解,更是为雷州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当代活化,指出了一条最扎实可行的路径。
文末以义兄兼同路文友的身份寄语,没有半分客套的溢美之词,只有同路人之间的知惜与期许,让整篇评论的温度落到了最实处。这篇文字本身,也如同一曲短章雷歌,和余乔梅的长歌遥相呼应,在雷州湾的潮声里,为红土海岸的文脉传承,留下了两枚温热的、沉甸甸的贝壳。
五、雷歌里的“咸湿气”——藏在方言褶皱里的雷州文化密码
这篇评论最容易被忽略的珍贵之处,是它从头到尾都没有丢掉雷州本土的“咸湿气”。所有的评点都没有站在书斋的高处俯视民间创作,而是把自己完全放进了乌石港的咸风里,顺着雷歌的方言肌理,摸到了藏在文字里的文化根脉。
拆解三处核心喻象时,没有用任何外来的文艺理论硬套,所有的譬喻全是雷州人日日可见的生活本身:笼里的鹦鹉是渔村里家家户户檐下挂着的活物,竹筒烟是老渔民出海归来蹲在墙根抽了一辈子的旧物件,盘中的赤蟹是退潮后滩涂上随手就能摸到的鲜货。这些意象从不是文人凭空虚构的符号,它们是雷州人祖祖辈辈在潮起潮落里,用来装下悲欢的日常载体。
余乔梅写“瘦骨落肉像狗猴”,这句雷州方言里最朴素的俚语,没有半点文人辞藻的修饰,却把少年人相思成疾的模样,活活钉进了读者眼里。张勇进精准抓住了这份“不雕琢”的珍贵,点出它不是书斋里熬出来的文字,是贴着红土地、浸着浪花咸气一寸寸焐热的真情——这恰恰戳中了很多当代民间文艺创作的通病:总想着用华丽辞藻“拔高”乡土叙事,最后反而把最鲜活的本土气全部磨没了。
更动人的是评论里藏着的“同路人的共情”。他写自己仿佛看见乔梅斟酌“竹筒烟”唱词时轻轻一声长叹,那不是旁观者对故事人物的同情,是两个深耕雷州本土文化的创作者,隔着文字完成的精神共振。他们都懂,雷歌从来不是用来登上大雅之堂的表演文体,它是雷州人在台风天里、在渔归的码头上、在老榕树下的石条上,代代传唱的“心情载体”:唱出海的凶险,唱相思的煎熬,唱苦日子里那点好不容易攒出来的甜。
这篇评论和雷歌,恰好形成了最完美的双向奔赴:歌者以笔墨为舟,载起尘封百年的旧缘;评者以文字为锚,把这段飘在风里的潮声,稳稳钉进了雷州红土地的文脉里。往后再过几十年,乌石港的码头可能翻新,天成台的石碑可能风化,可只要有人翻开这篇文字,就能瞬间摸到2026年冬夜,罗州松影居窗缝里钻进来的、带着蚝壳咸腥的雷州晚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