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晏园里,听一场金色的雨
作者:张永成
淮安的初冬,是从一阵带着湿气的风开始的。
这风穿过京杭大运河的水面,掠过清晏园的朱红大门,便显得有些凛冽。若是深秋,园内或许还残留着几分暑气未消的燥热,但此刻,天地间的色调被迅速抽离,只剩下灰白的天、墨绿的树,以及那一抹突兀而热烈的金。
我是冲着那几株老银杏来的。
清晏园素有“江淮第一园”之称,这座百年衙署园林,骨子里透着股官方的端庄与冷峻。平日里,游客多爱看亭台楼阁的精巧,或是驻足于御碑亭前,摩挲那些记录治水沧桑的石刻。但在初冬这个节点,所有的建筑都退居为背景,唯有银杏,成了主角。
走进园子,脚下的青石板路泛着冷光。两侧残荷枯败,茎杆折断处露出褐色的纤维,像是一笔笔潦草的墨痕,写满了萧瑟。就在这满目清寂中,抬头,撞见了一树辉煌。
那不是普通的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流淌着的金。阳光并不强烈,斜斜地打在扇形的叶片上,光线穿透叶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风一吹,满树沙沙作响,声音细碎而绵密,不像是在响动,倒像是在低声私语。
我在一棵最古老的银杏树下站定。树干粗糙,裂纹深深嵌入树皮,那是时间留下的指纹。头顶是鎏金的穹顶,脚下是铺陈的金毯。偶尔有一片叶子脱落,它并没有急速坠落,而是打着旋儿,在空中犹豫了片刻,才轻轻吻向地面。这一过程极慢,慢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庄严的告别。
旁边有一位老人,穿着深蓝色的棉布外套,正仰头拍照。他的手机举得很稳,眼神专注,仿佛在捕捉某种稍纵即逝的神迹。不远处,几个孩童追逐着飘落的叶子,笑声清脆,打破了古园惯有的沉静。这一刻,历史的厚重与人间的鲜活,在这一树金黄下奇妙地融合了。
想起古人云“河清海晏”,这四个字不仅是淮安的名字由来,也是清晏园的精神内核。在这座因治水而名的园林里,每一块砖石都见证过洪水的肆虐与平息的轮回。而银杏,这位沉默的观察者,它见过太多的兴亡更替。
春夏时,它一身青绿,低调地隐没在桃李芬芳之后,不争不抢,只是扎根。直到万物敛藏,繁华落尽,它才缓缓卸下伪装,用一身璀璨宣告自己的存在。这种绽放,不是为了取悦谁,更像是一种生命的自我完成。
天色渐晚,园内的光线暗了下来。银杏的金黄色泽变得深沉,如同陈年的琥珀。我沿着回廊慢慢往出口走,身后是层层叠叠的落叶,身前是即将入夜的寒风。
心里忽然涌上一丝莫名的感动。我们常畏惧凋零,觉得结束即是虚无。但看着这片满地碎金,你会明白,凋零并非终结,而是一种归还。叶子归于尘土,滋养根系;记忆归于岁月,沉淀智慧。
走出清晏园,回望那堵高耸的红墙,墙头探出的几枝金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风停了。我知道,明年此时,这里又会是一场金色的雨。而我们,只需静静等待,并在当下,好好看一眼这人间值得的秋色。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4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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