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北京(散文)
苏志文(甘肃白银)
一、琼岛春阴
那年1月,我是第二次到北京。
说是第二次,其实上一次也不过是五年前的事。2001年的春天,我从东北绕道而来,背着两个拍完的胶卷,在北海的傍晚坐了很久。那时候觉得北京很大,大到让人不知所措。五年后再来,北京还是那么大,但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淡了些。也许是年纪长了,也许是这个城市变了,又或者,是两者都变了。

火车到北京的时候,是清晨。
1月的北京,冷得干脆。没有南方那种湿漉漉的阴冷,是干冷,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反倒让人觉得清爽。从北京站出来,天刚蒙蒙亮,长安街上的路灯还亮着,空气里有股煤烟味,混着早点摊炸油条的热气。
我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招待所住下。40块钱一晚,比五年前贵了10块。暖气烧得很热,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老板是个50来岁的北京人,操着一口京片子,说:“您来得巧,这两天回暖了,前儿个零下12度。”

我在房间里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决定还是先去北海。
这是出发前就盘算好的。说不清为什么,不是故宫,不是长城,偏偏是北海。也许是五年前那个傍晚,白塔的倒影在湖面上拉得很长,我看着它,觉得它也在看我。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一个约定——你还会再来的。五年后,我来赴约了。
从南门进去的时候,售票窗口的小牌子上写着:门票5元。
跟五年前一样。这让我有些意外。这五年里,很多东西都涨了,但北海的淡季门票没涨——事实上,从2001年到2006年,北海公园的淡季票价一直维持在5元,旺季10元。我掏出一张5块钱的纸币,换回一张门票。售票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大概在听歌,动作麻利,脸上带着笑。

2006年1月,北京正在准备一件大事。
再过两年,奥运会就要在这里办了。满大街都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广告牌,工地上到处是倒计时的牌子。四环路早就通了,五环路也通了,鸟巢和水立方已经初具规模——就在我来的前一个月,2005年12月26日,水立方外层膜结构最后一块气枕铺装到位,一个完整的“水立方”首次展现在世人面前。鸟巢的主体钢结构也已经完成,42万吨的钢铁骨架自己站立起来了。
2005年,北京的GDP是6886亿元,比五年前翻了一番还多。城市正在大口大口地呼吸,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在修路,空气中飘着水泥和石灰的味道。这个城市像一个人,正在长身体,骨骼咯咯作响。
可是这些,跟北海没有关系。


北海的水还是那样绿着。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几只野鸭在岸边没冻住的水面上游来游去,把倒映在水里的白塔搅碎了,又拼起来。
一座园林活了一千年,它不说话,只是看着。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千年里,它看过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多。颐和园的石舫、圆明园的大水法、八达岭的长城、十三陵的定陵——所有这些地方,都在这座白塔的注视之下。它们是一个棋盘上的不同棋子,被同一只手摆放。那只手,叫时间。

二、白塔
琼华岛上的白塔,还是那个样子。
五年前觉得它比想象的要小,五年后再看,倒觉得它刚刚好。不大不小,不卑不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塔下的空地上,几个晨练的老人还在打太极。跟五年前差不多,动作极慢,慢到像是时间的慢放。但人换了——我认得出,五年前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已经不在了。现在领头的是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中年妇女,一招“白鹤亮翅”,架式很正,但少了点味道。
味道这种东西,说不清楚。也许是时间的沉淀,也许是岁月的打磨。急不来,也装不像。
我绕着塔走了一圈。檐角的铃铛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老僧敲木鱼。五年前的春天,我在这里听到过同样的声音。那时候花正开着,海棠和丁香,粉白相间,把白塔衬得像一幅画。现在是冬天,花都谢了,枝头光秃秃的,但白塔还是白的,天还是蓝的。


2006年1月,发生了一件跟我有关的事。
从这一年的第一天开始,个人所得税的起征点从800元提高到了1600元。我在东北磐石的那个姓金的朋友打电话来说,他每个月少交好几百块的税,够多买几条好烟了。他在电话那头笑,声音很大,像东北的冬天一样敞亮。
那一年,中央财政为新型农村合作医疗投入了42.7亿元,参合农民达到了4.1亿人,占全国农业人口的46%。西部农村的孩子上学不用交学杂费了,贫困家庭的学生还能免费领到课本。那一年,延续了2600年的农业税被彻底取消,中国农民从此告别了“皇粮国税”。
这些数字,在当时都是新闻。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电视里专家们分析得头头是道。20年后,那些数字变成了历史,变成了一个时代的注脚。
可是这些,跟白塔没有关系。
白塔只管白着。风来了,铃铛响几声。风走了,它沉默。


三、颐和园
从北海出来,第二天我去了颐和园。
冬天的颐和园,跟春天不一样。昆明湖冻得结结实实,湖面上有人在滑冰,有人在溜冰车,笑声从远处传过来,脆生生的,像冰裂开的声音。
万寿山上的佛香阁还是那样端庄地立着,像一个垂帘听政的太后。冬天游客少,园子里清清静静的,正合我意。门票是淡季价,20元。
我沿着湖边走,经过石舫的时候停了一下。
石舫还是那个石舫,浮在结冰的湖面上,像一个巨大的嘲讽。100多年前,慈禧太后挪用海军经费修了它。3000万两银子,如果用来买军舰,可以买17艘德国的“定远”级铁甲舰。
17艘。


历史没有如果。那笔银子变成了颐和园里一处处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而日本天皇在同一个时期下令“文武百官捐献十分之一的薪金补足造船费用”。一个修园子,一个买军舰。结果我们都知道。
甲午年,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丁汝昌在刘公岛自杀殉国。
北海看到这一切了吗?它看到了。它看着那3000万两银子从国库里搬出来,变成砖瓦,变成木头,变成石舫。它看着北洋水师的军舰在黄海沉没。它看着丁汝昌的遗体被抬上岸。它什么都没说。


2006年,距离甲午战争已经112年。这一年,神舟六号载人航天飞行成功——那是2005年10月的事,两名宇航员在太空中待了5天。歼-10战斗机正式对外公布,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五个能够自主研制第三代战斗机的国家。国防预算比上年增长了14.7%。
我在石舫前站了很久,想起100多年前的那笔银子。3000万两,17艘军舰。如果——如果当年那笔银子真的变成了军舰,历史会怎样改写?没有人知道。历史没有如果,历史只有结果。


从颐和园出来,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听到旁边两个年轻人在聊天。一个说,他刚从深圳回来,那边的房价涨疯了。另一个说,他想去中关村,听说那里的IT公司正在招人,月薪能到五六千。
五六千块钱,在2006年是个不错的收入。那一年,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1759元。深圳、上海、北京的房价正在以每年超过10%的速度上涨。无数年轻人从内地涌向沿海,从小城涌向大都市,他们背着双肩包,揣着简历,眼睛里全是光。
这光,和100年前那些洋务派官僚眼中的光,是不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但北海知道。它只是不说。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苏志文,网名东风第一枝。中学高级教师。中国诗词研究会、甘肃诗词学会、白银市诗词楹联家协会、白银市作协会员。《白银区志》水川史料撰稿人。其《〈西厢调〉小曲》为白银市获得国家级非遗"曲子戏"。《白银民间民俗文化集》责编。拟出版第一部书《等你,在之字形的路口》(苏志文爱情散文诗集)。诗词歌赋散文杂文评论散见《中国诗词》《甘肃诗词》《黄河诗阵》《兰州诗词》《人民日报号》《凤凰网甘肃》《大西北网》《澎湃新闻》《今日头条》《诗韵楼观》《都市头条》《西安头条》《黄河四潮》《中华诗词学会城镇诗词》《中华文明导报(白银周刊)》《商海诗潮》《中华诗赋集锦》《文化网诗词》《力军文学》《神州文学家园》《白银文学》《人文白银》《世界先进文化》《炎黄文学》《白银日报》《黄河文艺微刊》《全国百家经典》《青城诗词》等国家级和省市级报刊及网络平台。


【诗韵楼观】
~~~~~~~~~
纵情笔墨 快乐自我
~~~~~~~~~
特邀顾问:王芃
文学顾问:魏龙
总编:诗韵楼观
主编:陈洁 张香荣
编审:吴建辉
编委:宛雪 秋芝韵 吕孔雀
美术主编:宋育平
美术编辑:吕义孝
刊头题字:商安良
文宣:魏龙 存良
法律顾问:石根丹青
投稿加主编微信:139911360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