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 声 起 处
湛宣和
一、早市
晨光初染古城砖,
巷陌炊烟破晓寒。
雉堞风回太极影,
林皋声振秦腔弹。
一筐蔬实凝清露,
数盏羹汤慰旅欢。
休道长安随梦逝,
人间烟火自漫漫。
天色尚未全然透亮,勿幕门(小南门)内已经漾开人声。
环城公园的树荫底下,板胡的弦音,已经悠悠响了起来。
二、秦腔
野老闲调旧丝簧,
城隅弦管对斜阳。
悲歌一咏苏武节,
浩气长萦汉苑堂。
曲里遥思征客远,
街前新铺饼羹香。
满堂听客皆忘去,
烈韵铮铮傲晚霜。
老周退休前是国营厂的钳工,退休之后,他的舞台从轰鸣车间,挪到了城墙根下。
老周手里那把板胡,是跟随他多年的老物件。年轻的时候,厂文艺队里他便是操琴的好手。后来工厂解散,文艺队也散作云烟,唯独这把板胡,他始终妥帖收好。每日午后,他骑电动车从西郊赶来,不为名利,就贪恋这城下人声熙攘的氛围。
这天唱的是《苏武牧羊》。老周阖上双眼,弓弦起落,苍凉悲慨的调子缓缓流淌而出。敲边鼓的是环卫工,唱老生的是退休教师,还有位从三桥赶过来的保洁,下了班便要来城下吼上几段才痛快。
过路的行人慢慢驻足。遛弯的老者,放学归家的孩童,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静静立在周遭。没有刻意的鼓掌,却无一人匆匆离去。
唱到“留得清白在人间”一句,老周的嗓音微微发颤。他想起自己当过兵的儿子,三年前退伍回乡,在城南开了一间小面馆。儿子曾笑着同他打趣:“爸,你的秦腔,比我店里的面还要筋道。”
老周唇角扬起笑意,手中板胡,拉得愈发铿锵响亮。
三、地铁口
浮图影落镜璃光,
今古相逢意渺茫。
古塔朝迎沧海日,
长街夜映柳堤霜。
地车穿郭尘声远,
佛阁凌云志意长。
行客莫嗟人事改,
风摇铃铎诉沧桑。
暮色初临,晚风和煦,小陈踏出大雁塔地铁站C口。
她是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古建筑保护方向的研究生。今日没有课业,她专程来到大悦城四楼观景台,想要拍下玻璃幕墙倒影之中的大雁塔。
四、钟楼
暮云低覆开元楼,
雉堞沉光锁古州。
飞檐漫染残霞色,
车马奔流聚星稠。
六百年灯明未歇,
九衢尘攘客行悠。
长安不用寻归处,
钟响悠悠解客愁。
夜幕缓缓垂落,林薇走进开元商城。算来,她已经在西安定居二十三年。
乘电梯抵达五楼,穿过商铺,推开那道小门,便是面向钟楼的观景台。
落日沉沉下坠,钟楼飞檐镀上一层融融金辉。斗拱、窗棂、琉璃瓦,在天色转暗之际,盏盏灯火逐次亮起。脚下东大街车流汇成光河,向城市四方奔涌。
林薇举好相机,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思绪飘回二十三年前那个寒冬。二十出头的她孤身来到西安,在钟楼旁一条老巷租下十平米的小屋。房屋朝北,冬日酷寒如冰窖,夏季又闷热难当。每一日加班晚归,巷口小铺总会飘来绿豆饼甜润的香气。
铺子主人是位白发老太太,她始终不知对方姓氏,只记得老人常坐在小马扎上烙饼,收音机里循环播放秦腔。
那些年林薇常常加班至深夜。只要小店灯火未熄,老太太便会探出头来:“丫头,饿不?给你留了一块,还是温的。”
一块绿豆饼,五毛钱,老人从不多收半分。
她在那间逼仄小屋住了三年。换过两份工作,经历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哭过,也笑过。无数个深夜归来,那一块温热的绿豆饼,就像这座城市递过来的,一个柔软的拥抱。
后来她搬离老巷,迁居城南,又落脚高新,买房安家。旧巷拆迁,老太太的小铺子,也消散在时光里。
数年前,原址附近新开一家赵记绿豆饼。初次路过,林薇心口猛地一沉。位置已非旧时模样,滋味虽酥甜,却总缺了一点东西。缺的,大抵是那句朴实温热的“丫头,饿不”。
今日她来得太迟,赵记的绿豆饼下午三点便已售罄。可她并不觉得遗憾。她斜倚栏杆,静静望着钟楼被夜色包裹,灯火一点点铺满飞檐。
“已经六百年了。”她轻声自语。
街下车马喧嚣,人声滚滚,钟楼却安安静静,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摩挲润透的美玉。
五、钟声
六百年钟送晚凉,
余音绕遍市井坊。
青砖默对霜轮月,
浅酒初融客子肠。
往岁风华随逝水,
一城烟火续沧桑。
钟声漫渡千家夜,
心落长安即是乡。
夜色深沉。老赵收好了三轮车,和刘婶回到家中,厨房里碗筷叮当。老周细心收好板胡,骑上电动车奔赴西郊的家。小陈回到宿舍,将白天拍下古塔的照片导入电脑仔细整理。林薇守在观景台上,直到商场临近闭店,才缓缓离去。
四个互不熟识的普通人,在同一座城池,各自行走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这一晚,他们仿佛都听见了那一声悠远钟鸣。
钟声自六百年前遥遥传来,越过厚重城墙,穿过呼啸地铁,漫过早市蒸腾的烟火、城墙下慷慨的秦腔,掠过商场的玻璃幕墙与满城奔流的车灯,轻轻落进每一个西安人的心底。
长安从未远去。
它藏在老赵筐中带着露水的青菜上,藏在老周板胡起落的弦音里,藏在小陈的相机镜头中,藏在林薇二十余年遥遥的凝望之中。
蕴藏在曾经温热的绿豆饼,一碗碗暖胃热汤,一声声酣畅唱腔里;蕴藏在斑驳古砖,万家崭新灯火之间。
不必苦苦追问长安身在何方。
当钟声响起,心之所安,便是归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