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村里的狗都没叫,就村长家那条黑背叫得最凶。老刘头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眯着眼说:"狗比人灵,它知道谁要倒台了。"
没人信这话,都当是老头说胡话。
要说这村长赵德厚,在柳沟村当了十二年一把手,那日子过得,啧啧,光院里停的那辆黑色轿车,就够村里人嚼半年舌头。他媳妇穿金戴银,逢集必去,买菜都不讲价。村里人背后都说,这钱,哪儿来的?
事情得从去年修村路说起。上头拨了八十万,说是给村里修条水泥路,从村东头一直通到镇上。赵德厚拍着胸脯跟全村人保证:"这回,咱柳沟村也有像样的路了!"
可路修完,村里人一看,傻眼了。那路薄得跟纸似的,拖拉机压过去都颠得人屁股疼。有人拿尺子量,说厚度连标准的一半都不到。老刘头的儿子在镇上干活,听人说那路光材料费就得六十万,剩下二十万呢?
没人敢问。
赵德厚倒是不慌,照样骑着电动车满村转,见谁都笑呵呵的。他家那条黑背狗,也跟着他耀武扬威,见着生人就龇牙。村里人都说,这狗随主人,霸道得很。
转机是今年开春来的。镇上新来了个纪委书记姓周,三十来岁,戴个眼镜,看着文绉绉的,办起事来可不含糊。他带着人下来暗访,也不打招呼,就骑个自行车,挨家挨户串。
先找到的是老刘头。老头一开始不敢说,周书记坐在他家炕沿上,递了根烟,说:"大爷,您就当跟我唠嗑,说啥我都不往外传。"老刘头抽了半根烟,把修路的事儿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接着又找了几家,说法都差不多。赵德厚不光修路的钱有问题,低保名额也往自家亲戚身上塞,扶贫款也截留了不少。村里的王寡妇,丈夫死得早,按理说该评上低保,愣是被他顶了,给了他表弟家。
周书记把材料一汇总,报了上去。
半个月后,赵德厚正在家喝小酒呢,院门被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他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媳妇从屋里跑出来,哭天抹泪的,那条黑背狗夹着尾巴钻到了狗窝里,一声都不敢吭。
村里人都围过来看。有人小声说:"你看那狗,平时多横,这会儿怂了。"
赵德厚被带走那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低着头,再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后来听说,他交代了不少事儿,光修路那一项,就贪了将近三十万。
村里开了大会,镇上派了新的驻村干部来。新来的小伙子姓陈,踏实肯干,天天泡在村里,谁家有事儿都管。路重新修了,这回结结实实的,压路机轧过去纹丝不动。
老刘头又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这回他说的是:"你看,狗不叫了,村里就太平了。"
有人问他啥意思,他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说:"那条黑背,前两天让人牵走了。新来的陈干部说,村部不兴养狗,占公家地方。你说这狗啊,跟着啥人学啥样,换个主人,兴许也能学好。"
风吹过来,烟散了,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了。身后,新修的水泥路在阳光下白亮亮的,一直通到村外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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