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词·调寄《临江仙》
天地为庐身是借,来时赤条无牵。清风明月不须钱。得之皆偶然,失亦本当然。
莫把租来当占有,何妨快意当前。一程山水一程缘。赤心行处是,来去两从容。
---
第一章 房东与租客
老陈五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认真想了“死”这件事。
起因很简单。他住了二十年的房子,银行终于发来短信:贷款结清,恭喜您,房子彻底属于您了。
老陈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二十年。六千多天。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挤四十分钟地铁,在工位上坐到腰酸背痛,晚上九点回家,倒头就睡。周末接私活,节假日跑外卖,连过年都不敢歇。为的就是这条短信——这套七十平米的两居室,彻底属于他了。
他本该高兴。可他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可他在这房子里真正待着的时间,一天不超过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外面挣钱还贷。这房子到底是他住,还是他替房子打工?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头,坐在他家的阳台上喝茶。老陈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老头说,我是这房子的房东。老陈笑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老头也笑了:你那个证,写的是七十年。七十年之后呢?老陈说,七十年之后我早死了。老头说,对啊,你死了,房子归谁?归你儿子?你儿子的儿子?再往后呢?
老陈答不上来。
老头说:我叫舜。两千多年前有人问我,能不能把天地大道占为己有。我说,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是你的,还想占有天地?那人问,身体不是我的,是谁的?我说,那是天地借给你的形体,你的生命,是天地借给你的造化。
舜帝喝了口茶,继续说:你那个房产证,写的是你的名字,可房子是砖头水泥做的,砖头水泥是土做的,土是天地的一部分。你只是跟天地签了个七十年租约,付了首付,还了利息,最后房子回到天地手里。你管这叫“属于你”?
老陈醒了,后背全是汗。
他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小时候玩泥巴,年轻时牵过姑娘,中年时敲键盘,现在开始长老年斑了。他忽然想:这手真是我的吗?手指甲剪了还会长,头发白了还会掉,细胞七年换一遍,七年后的我,还是七年前那个我吗?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年,他收拾遗物。父亲的存折、手表、旧棉袄,全都还在。可父亲不在了。东西还在,人不在了。到底东西属于人,还是人属于东西?
老陈爬起来,打开电脑,搜了一句话:“万物为我所用,但非我所有。”搜出来一堆,庄子、老子、佛经、圣经,全在说同一件事:你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什么都带不走。
他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话:“我他妈还了二十年贷款,原来一直是给天地交房租。”
---
第二章 杀青
老陈有个女儿,叫陈念,二十八岁,在上海做设计。谈了个男朋友,谈了五年,上个月分了。
老陈打电话过去,陈念在哭。老陈说,别哭了。陈念说,爸你不懂,五年啊,我最好的五年全给他了。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把陈念说愣了。
他说:“念念,你把他当成你的了。”
陈念说,难道不是吗?老陈说,你想想,五年前你没遇见他的时候,你是光溜溜一个人。五年里你跟他在一起,开心过,吵过,爱过,恨过。现在他走了,你还是一个人。你少了什么?
陈念说,我少了五年。老陈说,那五年你过了吗?陈念说过了。老陈说,过了就是你的。他陪你演了五年戏,到时间了,杀青了,退场了。你非把演员当成你的人,那当然疼。
陈念在电话那头不哭了,过了一会儿说:“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老陈说:“我最近认识了一个老头,叫舜。”
老陈挂了电话,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干过同样的事。他二十多岁时谈过一个姑娘,分手时他砸了人家宿舍的窗户,被派出所关了三天。出来以后他觉得天都塌了,请了半个月假,天天躺在床上想:我亏了,我亏大了。
现在回头看,那半个月假亏得比恋爱还大。恋爱没了,半个月工资也没了,还搭进去三天拘留。他把自己关进“害怕失去”的牢笼里,牢笼外面,太阳照常升起,江水照样东流,山间明月一晚没落。
可那时候他不懂。他把每一样东西都当成自己的:女朋友是我的,工作是我的,面子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所有“我的”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战战兢兢,患得患失,总觉得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后来他明白了:他本来什么都没有。他松不松手,结果都一样。区别只在于,松手的人轻松,攥拳的人累。
亚历山大死前让人把棺材挖两个洞,双手伸在外面,空着手走过街道。老陈第一次看到这个故事时想:这人也太能装了,都死了还搞行为艺术。现在他懂了:那不是装,那是最后一句实话。征服世界的人,最后空着手走,跟门口卖菜的王大爷一模一样。
王大爷每天收摊,把没卖完的青菜装进蛇皮袋,蹬三轮回家。第二天再拉一车来。青菜不归他,钱不归他,三轮车也不归他。可他要是不蹬三轮,日子就没滋味。老陈想:人活着,就是借一辆三轮车,蹬一辈子。
---
第三章 借来的皮囊
老陈体检,查出来胃上有个阴影。
医生说,先观察,也可能没事。老陈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里,忽然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了。这个陪了他五十三年的身体,现在出了个毛病,而他对这个毛病毫无办法。他控制不了细胞长不长歪,控制不了胃酸分不分泌,控制不了血管堵不堵。他以为自己住在身体里,其实身体只是个租来的房子,房东哪天来收房,他连押金都退不了。
他想起舜帝那句话:“那是天地借给你的形体。”借来的,随时可以收回去。
走廊对面坐着一个老头,光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里捏着一串珠子,不紧不慢地拨。老头看老陈盯着报告单发呆,就说了一句:“怕了?”
老陈说:“有点。”
老头说:“你这身体,借了多少年了?”
老陈说:“五十三年。”
老头说:“我那身体,借了七十八年。前年查出来肺上有东西,切了一半。去年肝上有东西,又切了一块。现在剩下这点,还够用。”
老陈说:“你不怕?”
老头说:“怕什么?借来的东西,人家要收,你能不给?关键是,借给你的这些年,你拿它干了什么。我这七十八年,种过地,当过兵,娶过媳妇,养大三个孩子,还学会了吹口琴。现在每天来医院走廊坐坐,看看人来人往。值了。你呢?”
老陈想了想。五十三年来,他上过学,工作过,结过婚,生过女儿,还了二十年贷款。他拿借来的身体干了这些事。值不值?他说不上来。
老头说:“你要是觉得不值,明天开始改。身体是借的,可借来的身体也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老陈问:“你想做什么?”
老头笑了:“我想吃一碗牛肉面,多加辣子。医生不让吃,可我想通了,身体是借的,面是我的。”
第二天,老陈去做了胃镜。良性。他走出医院大门,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是甜的。他找了一家面馆,点了碗牛肉面,多加辣子。吃完嘴一抹,给陈念发了条微信:爸没事。
陈念回了一个哭脸:爸你吓死我了。
老陈回:吓死你的是我的身体,不是你的。你哭什么?
陈念说:你是我爸啊。
老陈说:对,我是你爸。但爸也是借来的。借你五十年,你好好用。用完还回去,别哭。
陈念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爸,你最近是不是加入什么组织了?
老陈笑了。他没加入组织,他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身体是借的,可借来的身体能爱、能说、能吃面、能陪女儿,这就够了。 这叫借假修真。假的是皮囊,真的是你拿皮囊做的那些事、生的那些情、悟的那些理。
---
第四章 兰亭一瞬
老陈请了年假,一个人去了趟绍兴。
他去了兰亭。王羲之写《兰亭集序》的地方。曲水流觞早就没了,鹅池还在,几棵大树还在。老陈站在池边,掏出手机搜出《兰亭集序》原文,一句一句读。
读到“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时,他停住了。王羲之的意思是:人和人打交道,一辈子就是一低头一抬头那么短。老陈算了算,他五十三岁,就算活到八十,还剩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够干什么?他爹还了二十年贷款,他接着还了二十年,两代人加起来四十年,换来一套七十年产权的房子。四十年换七十年,亏了三十年。
他又读到“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年轻时喜欢的东西,一低头一抬头,全成了旧痕迹。他想起二十岁时攒了半年钱买的那把吉他,早不知道扔哪了;三十岁时陪客户喝到胃出血拿下的那个项目,现在连项目名字都想不起来;四十岁时为了升职跟同事斗得你死我活,那个同事去年退休了,在朋友圈晒孙子。
所有他曾经死死攥着的东西,一低头一抬头,全成了陈迹。
池边有个小姑娘在喂鱼,面包屑撒下去,一群红鲤鱼抢成一团。抢到的吃了,没抢到的游走了。小姑娘又撒一把,又是一轮抢。老陈看了半天,忽然觉得人跟这鱼也差不多:抢房子,抢车子,抢位子,抢到嘴里了,下一把面包屑下来,还得抢。
他掏出手机给陈念发消息:爸在兰亭。
陈念回:你跑绍兴干嘛?
老陈回:来看看王羲之。
陈念说:爸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老陈说:爸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一低头一抬头。低头的功夫,你啥也带不走。抬头的功夫,你还能看看天。
陈念回了个大拇指。
老陈收起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是哪一天?想了半天,答案有点意外:是小时候在老家溪头卧剥莲蓬的那天。那天他什么也没得到,就剥了一下午莲蓬,吃了一肚子莲子,回家被他妈骂了一顿。可那天他什么都没想,没想成绩,没想工作,没想房子,就看着溪水流,看着蜻蜓飞。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开心的那天,是他最“没用”的一天。
老陈站在鹅池边,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他想:王羲之写这篇序的时候,跟一帮朋友喝酒作诗,高兴得不行,可高兴完了他说“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为什么痛?因为高兴会过去。可反过来想:高兴会过去,痛苦也会过去。过去就过去了,你拦不住,也不用拦。 你能做的,就是高兴的时候好好高兴,痛苦的时候知道它会过去。
这就是“俯仰一世”的全部秘密。
---
第五章 碎银几两
老陈回单位上班,发现同事老刘在偷偷搞副业。
老刘比老陈小两岁,天天加班到十一点,周末跑网约车,攒了一百多万,说要给儿子付首付。老陈说,你儿子才上初中。老刘说,现在不攒,将来怎么办?老陈说,你攒的钱,将来是你儿子的吗?老刘说,当然是啊。老陈说,你儿子将来娶个媳妇,媳妇说房子写她名,你儿子写不写?写了,钱归媳妇。不写,婚结不成。老刘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老刘在楼梯间抽烟,跟老陈说:我想通了,我攒的钱,最后不一定姓刘。
老陈说:想通就好。
老刘说:可我还是得攒。不攒,我心里不踏实。
老陈说:那就攒。别把攒钱当目的,当体验。你今天跑网约车拉了个大爷,大爷跟你聊了一路他年轻时的故事,这是体验。明天加班到十一点,回家路上看见月亮特别圆,这也是体验。钱攒到了,算意外收获;没攒到,你也没少块肉。
老刘说:你这话说得轻巧,我房贷还有十五年。
老陈说:我房贷刚还完。还完了我才发现,我替房子活了二十年。现在我想明白了,房子是房东的,我就是个租客。租客也得过日子不是?
老刘说:那你不攒钱?
老陈说:攒,但我不把攒钱当成人生意义。我的人生意义是,今天吃碗面好吃,明天看见花开高兴,后天跟闺女打电话不吵架。这些都不花钱。
老刘把烟掐了,说:你这话,有点东西。
老陈说:不是我有东西,是王羲之有东西。他说“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什么意思?就是高高兴兴地活着,忘了自己会老。你天天想着攒够钱再高兴,那你这辈子都在“等高兴”。等到了,你也老了,高兴不动了。
老刘说:那我现在就高兴一个?
老陈说:你现在抽根烟就挺高兴。
老刘笑了:这根烟是我偷摸抽的,让领导看见得挨批。
老陈说:那你就把烟戒了,换个别的高兴法。比如下班路上买半斤猪头肉,回家就着二两酒,吃完躺沙发上打一局游戏。花不了几个钱,高兴一晚上。
老刘说:我媳妇不让我打游戏。
老陈说:那你跟你媳妇商量,就说医生说的,不打游戏容易得抑郁症。
老刘哈哈大笑。老陈看着他笑,忽然觉得老刘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只是被“攒钱给儿子付首付”这件事压得太久,把有意思的那面压没了。
钱这东西,是借来的,花了才是你的。存折上的数字,是银行借你的纸;花出去换来的那碗面、那场笑、那次旅行,才是你真正得到的。 当然,该存还得存,万一病了得有钱治。但别把存钱当成人生的全部。存钱是为了活着,活着不是为了存钱。
---
第六章 清风明月
老陈搬回了老家住。
老房子还在,他爹留下的,土墙瓦顶,院子里一棵枣树。邻居问他,城里房子好好的,回来干嘛?老陈说,回来体验体验。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去河边走一圈。河叫清溪,小时候他在这河里摸鱼。现在河里鱼少了,水还是清的。他看见一个老头在河边钓鱼,鱼竿一甩,浮漂立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老陈蹲旁边看,看了一个小时,老头一条没钓着。老陈说,大爷,没鱼啊。大爷说,有鱼,不咬钩。老陈说,那你还钓?大爷说,我钓的不是鱼。
老陈说,那你钓什么?
大爷说,钓这一河的风。
老陈笑了。他想起苏轼写《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什么意思?就是清风明月不要钱,你耳朵听见就是你的,眼睛看见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也不用还。你存折里有一百万,清风不会多吹你一下;你存折里一分没有,明月照样照你。
老陈在河边坐了一上午,看水、看云、看鸟。中午回家煮了碗面,睡了个午觉。下午去枣树下坐着,枣子快熟了,青中带红。他摘了一颗,脆甜。他想起小时候偷枣,被隔壁王奶奶追着骂。王奶奶早没了,枣树还在。枣树是谁的?王奶奶种的,王奶奶没了,枣树归老陈。老陈将来没了,枣树归谁?
老陈一边吃枣一边想:枣树不归任何人,枣树就是枣树。人只是暂时站在枣树下吃枣。 吃的时候甜,就够了。非要把枣树写进房产证,那是人傻。
傍晚陈念打电话来,问他在老家干嘛。老陈说,吃枣。陈念说,就吃枣?老陈说,还看云。陈念说,爸你提前退休了?老陈说,没有,我请的年假。陈念说,你年假不去旅游,回老家吃枣看云?
老陈说,念念,爸问你,你现在坐在办公室里,能看见天吗?陈念说,能,窗户外面就是天。老陈说,你抬头看一天能看几眼?陈念想了想,说,基本不看。老陈说,爸现在一天看八百眼。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嫉妒你。
老陈笑了:你嫉妒我什么?我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你买两双鞋。
陈念说:我嫉妒你看八百眼天。
老陈说:那你下班路上看。地铁上看不见,出站了抬头看一眼。不用花钱,不用请假。
陈念说:好,我试试。
挂了电话,老陈把枣核吐在树根下。明年说不定长出小枣树。那棵小枣树归谁?归天地。老陈只是替天地吃了颗枣,吐了个核,仅此而已。
---
第七章 体验者
老陈回城后,报名学了吉他。
他二十岁时买过一把,后来卖了换饭钱。现在他五十三了,重新学。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管他叫陈叔。陈叔学了一个月,能弹《小星星》了。他很高兴,录了段视频发给陈念。陈念回:爸你手指头好粗。老陈说,粗手指头也能弹。
他每周去上课,路上经过一家花店,买一支向日葵,插在吉他教室的瓶子里。老师说你每次买花?老陈说,体验。老师说,买花也是体验?老陈说,你弹琴是体验,我买花也是体验。你弹琴的时候高兴,我买花的时候也高兴。咱俩扯平了。
老师笑了,说,陈叔你这心态好。老陈说,我这心态是花二十年房贷换来的,贵着呢。
班上还有几个同学,一个退休老太太学弹《东方红》,一个外卖小哥学弹《成都》,一个初中生学弹《孤勇者》。老陈弹得最差,但他笑得最多。他说,我五十三了,不跟你们比,我就是来体验的。体验完了,弹会弹不会,不重要。
外卖小哥说,陈叔,你不学会不觉得亏吗?老陈说,我交了学费,摸了吉他,听了你们弹琴,还笑了好几回,亏什么?我又没打算上台演出,我就是来玩的。
小哥说,我学吉他是因为我女朋友说我弹吉他的样子帅。老陈说,那你学。小哥说,可我弹了俩月,她跟我分了。老陈说,分了你还学吗?小哥说,还学,因为我发现我自己弹的时候也挺高兴。
老陈说:这就对了。你女朋友是借你的,吉他也是借你的,可你弹琴的高兴,是你自己的。
小哥说,陈叔你说话跟我爷爷似的。老陈说,那你爷爷可能也还过房贷。
班上有个老太太,六十八了,学琴是因为老伴走了,一个人在家闷。老陈问她,弹会了吗?老太太说,会弹《两只老虎》。老陈说,弹一个我听听。老太太弹了一遍,弹错了三个音。老陈说,好听。老太太说,好听什么呀,都弹错了。老陈说,错了也是你弹的,你弹的时候高兴吗?老太太说,高兴。
老陈说,那就行了。
老太太说,你这人挺有意思,你以前干嘛的?老陈说,我以前还房贷的。老太太说,现在还吗?老陈说,还完了,不还了,改成弹吉他了。老太太说,弹吉他比还房贷强。老陈说,强多了。
下了课,老陈背着吉他走回家。路上看见一个年轻人在路边弹唱,地上摆个琴盒,里面几块钱。老陈蹲下来听了一首,往琴盒里放了十块钱。年轻人说谢谢。老陈说,你唱得比我好。年轻人说,大哥你也弹?老陈说,弹,弹了一个月。年轻人说,那咱俩差不多。
老陈说,我五十三了,你二十几?年轻人说,二十四。老陈说,我比你多活了二十九年,弹得还不如你。年轻人说,那不一样,你是爱好,我是吃饭。老陈说,你吃饭靠这个,比我厉害。年轻人说,厉害什么呀,一天挣不了几十。
老陈说,你唱的时候高兴吗?年轻人愣了一下,说,高兴。老陈说,那就行了。挣几十是几十,高兴是高兴。两样都占着,你比我有出息。
老陈站起来走了。背后年轻人又唱起来,唱的是《曾经的你》。老陈听着,觉得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的人,最后都变成了还房贷的人。可还房贷的人,也能在五十三岁学吉他。天涯去不了,在家弹个《小星星》,也算仗剑了。
---
第八章 高阶玩家
老陈生日那天,陈念从上海回来。
她给老陈买了把好吉他,三千多。老陈说,太贵了。陈念说,爸,你以前给我花钱从来没嫌贵。老陈说,那不一样,我是你爸。陈念说,我还是你闺女呢。
老陈收下了。晚上父女俩在院子里吃饭,陈念做的,四个菜一个汤。老陈喝了二两酒,话就多了。他问陈念,还恨那个前男友吗?陈念说,不恨了,就是觉得亏。老陈说,亏多少?陈念说,五年。老陈说,五年你过了吗?陈念说,过了。老陈说,那不就完了。你那五年里,有开心的日子吗?陈念想了想,说有。老陈说,开心的日子你过了,不开心的日子你也过了,五年一天没少,你亏什么?
陈念说,爸你现在怎么这么能说?老陈说,我最近悟了。
陈念说,悟什么了?
老陈说,悟了两件事。第一件,人这辈子,啥也带不走。第二件,带不走,但你活着的时候能用。
陈念说,这不是矛盾吗?老陈说,不矛盾。你想想,你住的酒店,退房的时候能带走床吗?陈念说,不能。老陈说,但你住酒店那几天,床你睡了,澡你洗了,早饭你吃了,你亏了吗?陈念说,没亏。老陈说,这就对了。人生就是住酒店,住的时候好好住,退房的时候别哭。
陈念说,爸你这是在教我不认真?
老陈说,恰恰相反。你越知道是酒店,你越要认真住。 反正带不走,你还不赶紧睡个好觉?你越把酒店当成自己的家,你越舍不得走,走的时候越痛苦。你知道是酒店,你就能该吃吃该睡睡,走的时候跟服务员说声谢谢,拎包走人。
陈念说,那感情呢?感情也是酒店?
老陈说,感情是住酒店的时候认识的隔壁房间的客人。你们一起吃了顿饭,聊得很开心。第二天他退房走了,你哭了一场。可你想想,他本来就不住你房间,你哭什么?你跟他吃的那顿饭,聊的那个天,是真的。这就可以了。
陈念说,爸,你这话要是早两年说,我就不用哭那么久了。老陈说,早两年我自己也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晚是晚了点,但总比没想明白强。
陈念说,那我现在该干嘛?
老陈说,该干嘛干嘛。想谈恋爱就谈,不想谈就单着。谈了别把人家当成你的,分了别觉得天塌了。底牌就是零,你从来没输过。
陈念说,爸你打牌呢?
老陈说,人生就是打牌。牌是借的,可你怎么打,是你的。打输了,把牌还回去,洗洗重来。打赢了,也把牌还回去,下一局换新牌。
陈念举起酒杯:爸,生日快乐。
老陈跟她碰了一下:快乐,必须快乐。你爸现在是高阶玩家了。
---
第九章 赤子之心
老陈开始在社区老年中心教吉他。
免费的。他水平一般,教《小星星》和《两只老虎》够用。来学的都是老头老太太,有的学得快,有的学得慢。老陈不着急,说,咱们就是玩,玩会了高兴,玩不会也高兴。
有个老头,七十多了,手抖,按不住弦。老陈说,没事,你弹空弦。老头弹空弦,嘣嘣嘣,像弹棉花。老陈说,好听。老头说,好听什么呀。老陈说,棉花弹得好也是手艺。老头笑了,说,我年轻时候真弹过棉花。
老陈说,那你这不叫学吉他,叫重温旧业。
老头弹了一个月空弦,后来手不抖了,能按一个和弦了。他高兴得跟小孩似的,给老陈带了半斤茶叶。老陈说,你留着喝。老头说,你教我弹琴,我送你茶叶,这叫礼尚往来。老陈收下了。
老年中心有个老太太,阿尔茨海默症早期,记不住和弦。老陈一遍一遍教,她一遍一遍忘。老陈不急,说,忘了再学,学了再忘,忘了再学。老太太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老陈说,不麻烦,你每学一遍,都跟第一遍一样新鲜。你这是返老还童。
老太太笑了,说,小陈你真会说话。老陈说,我不是会说话,我是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学东西、忘东西,最后全忘光。忘光了,也就回去了。回去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样,光溜溜的,挺好。
老太太说,小陈你信佛?老陈说,我不信佛,我信枣树。老太太说,枣树是什么佛?老陈说,枣树不是佛,枣树是枣树。我老家有棵枣树,我吃枣的时候高兴,吃完了枣核吐地上,明年可能长小枣树。小枣树归谁?归天地。我就是替天地吃了几颗枣。
老太太说,小陈你说话有意思。
老陈说,不是我说话有意思,是日子本身有意思。你觉得没意思,是因为你总想着留住点什么。你什么都不留,日子就有意思了。
老太太说,那我现在记不住和弦,是好事?老陈说,好事。你明天来,我再教你一遍。你忘了,我再教。你永远学新的,我永远教新的,咱俩谁都不烦。
老太太说,那我明天还来。老陈说,来,我等你。
老陈教了半年吉他,没挣一分钱,搭进去两把琴弦和一箱矿泉水。可他每天回家都挺高兴。陈念问他,爸你图什么?老陈说,图高兴。陈念说,教老头老太太能有多高兴?老陈说,比还房贷高兴。
陈念说,那倒是。
老陈说,念念,爸跟你说个事。爸现在这把年纪,想明白了。人活着,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行。别人觉得你行,你也不多块肉;别人觉得你不行,你也不掉块肉。你自己觉得今天没白过,就行了。爸今天教了三个老头弹空弦,两个老太太按和弦,回家路上买了半斤猪头肉,晚上跟你妈视频聊了十分钟,没吵架。今天就没白过。
陈念说,爸,你变了。老陈说,没变,就是想明白了。想明白了还是我,只是不着急了。
陈念说,爸你以前着急?老陈说,以前急。急着挣钱,急着还贷,急着升职,急着证明自己。急了几十年,回头一看,急来的东西全在,人差点没了。现在不急,慢慢来,反而什么都赶上了。
陈念说,赶什么上了?老陈说,赶上吃枣了。
---
第十章 来去从容
第二年开春,老陈把城里的房子租出去了。
租金不高,够他在老家过日子。陈念说,爸你不怕租客把你房子弄脏了?老陈说,房子是房东的,我就是个二房东。二房东把房子租出去,正常。
陈念说,你现在是彻底想开了。老陈说,没彻底,想开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百分之二十,偶尔还会急一下。上个月隔壁老李头借了我五百块钱没还,我心里还嘀咕了两天。后来想想,五百块,就当吃了顿好的。吃了就吃了,拉出来就没了。
陈念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
老陈在老家院子里种了一排葱,一垄韭菜,还有几棵西红柿。每天早上起来浇浇水,拔拔草。邻居问他,老陈你退休了?老陈说,没退,我这是远程办公。邻居说,你办什么公?老陈说,我办体验公。邻居听不懂,老陈也不解释。
枣树发芽了,绿油油的。老陈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弹《小星星》。弹错了,重弹。弹对了,高兴一下。弹累了,躺椅子上看天。天上有云,云在走。他想起那年梦见舜帝,舜帝说,天地是房东。他想,房东就房东吧,租客也得把日子过好。
亚历山大空着手走,王羲之“俯仰一世”,庄子“天地借形”,说的都是一件事:你来的时候啥也没带,走的时候啥也带不走。中间这几十年,你借天地的身体,借天地的房子,借天地的人,借天地的饭,你好好用,别浪费,用完了还回去,道声谢,这就齐了。
老陈给陈念发微信:念念,爸给你写首诗。
陈念说:你还会写诗?
老陈说:瞎写。
他发过去四句:
来时赤条去时空,
借副皮囊走一程。
清风明月不收费,
吃颗枣子也从容。
陈念回:爸,最后一句改改,押韵。
老陈说:不押韵,但真实。
陈念说:真实就行。
老陈把手机放下,闭眼晒太阳。枣树叶子沙沙响,风吹过来不凉不热。他想起舜帝那个梦,梦里舜帝问他:你这身体借了五十三年,用了多少?老陈在心里说:用了,全用了,一天没剩。舜帝说:那还的时候不心疼?老陈说:心疼什么,用过了就是我的。舜帝笑了:行,你懂了。
老陈睁开眼,看见一只麻雀落在枣树上,啄了两下枣叶,飞走了。老陈说:飞吧,叶子是借你的。麻雀叽叽喳喳两声,不知道是谢他,还是骂他。
老陈笑了。
他把椅子搬回屋,泡了杯茶,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写下第一行字:
“老陈五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认真想了‘死’这件事。”
然后他关了电脑,去院子里拔草了。文章明天再写,今天先把草拔了。草是借天地的,拔了还会长。文章也是借天地的,写完了也不是我的。可拔草的时候高兴,写文章的时候也高兴。
这就够了。
---
尾声
那年秋天,枣子熟了。老陈摘了一篮,给陈念寄了一半,给老年中心送了一半,自己留了一小碗。他坐在院子里吃枣,把枣核吐在树根下。
陈念打电话来:爸,枣好吃。
老陈说:好吃就多吃。
陈念说:爸,我谈恋爱了。
老陈说:好啊。
陈念说:你不问问是谁?
老陈说:不问。你谈你的,我吃我的枣。
陈念说:爸你不关心我?
老陈说:关心。但你谈恋爱是你的事,我关心多了你烦。你高兴就行,分了也别找我哭。底牌是零,你从来没输过。
陈念说:爸,你这话我都背下来了。
老陈说:背下来好,以后传给你闺女。
陈念说:万一是儿子呢?
老陈说:儿子也行,反正都是借来的。借你几十年,你好好养。
陈念在电话那头笑。老陈挂了电话,把最后一颗枣吃了,枣核照例吐在树根下。
明年春天,说不定又长一棵小枣树。
---
卷尾诗
借得皮囊作行舟,清风明月两悠悠。
来时未带一根线,去日空攥两个手。
莫把租约当产权,且将体验换穷愁。
枣核吐在树根下,明春新芽笑王侯。
---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陇原荒岁》《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