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此文于2018年9月28日在微信公众平台《天府散文》发表。
作者简介：李红军，男，南充技师学院教师，70后，文学爱好者。
夫妻相守是一种习惯
文/李红军
一大早，楼下电器维修店的张师傅哭了，哭得惊天动地，哭得像个小孩一样，任随旁人怎么劝也止不住。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顾忌地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从张师傅断断续续的哭诉和旁人的议论中，我终于知道了原因——他的老婆离家出走，失踪了！
对于张师傅两口子，我还是熟悉的。一来楼上楼下经常见面，二来找他修过几次家用电器。张师傅今年五十多岁，胖胖的，个头不高，圆圆的脸上总挂着可亲的笑容。他有一手修理电器的好手艺，以店为家，在小区楼下开了一家电器维修店。因为他为人和气，收费公道，所以生意做得不错，在附近一片颇有名气。而张师傅的老婆王嫂身材跟他差不多，脸上也时常堆着憨厚的笑容，逢人喜欢打个招呼。她白天在离这不远的儿子张平家帮着带一岁多的大孙子，每天中午，到饭点时会给张师傅送饭过来。
每天中午，下班回去路过楼下，张师傅总是大马金刀地坐在店子门口，一边捧着饭盒吧唧吧唧地吃着饭，一边和我打招呼，“下班了啊？”一旁的王嫂也笑容满面地看着我点头示意。“嗯，下班了。”我口里应着，眼睛总是不经意地瞟向张师傅的饭盒。看得出来，王嫂挺贤惠的，变着花样给丈夫做各种好吃的。每次张师傅那狼吞虎咽的模样，还有那幸福满足的神情，都准确无误地告诉我两个字：好吃！
张师傅两口子的感情很好，虽说磕磕碰碰、争争吵吵的事儿免不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一件事：王嫂每天风雨无阻地把不同的饭菜装在保温饭盒里，在午间按时给张师傅送来。看着丈夫香香地吃着自己亲手做的饭菜，王嫂总是坐在一旁，笑眯眯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长里短。说到有趣之处，两人哈哈大笑，张师傅把嘴里的饭喷得到处都是，王嫂嗔怪着轻拍着他的后背，一副宠溺的样子。
每当我路过看到这样的情景，就心生感慨，幸福其实很简单啊。
但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几个月前，据说王嫂得了一种难以治愈的病。家里的钱像水般哗哗流进了医院，没几天，几大万人民币就没影了，可是病却没有什么起色，听说后续治疗还得用七八万。为此张师傅一家人整日唉声叹气，王嫂也常常责怪自己身体不争气。
话说这天早上，张师傅一觉醒来，找了一圈没有看见老婆，却在桌上发现了一张小纸条。他一看内容，顿时慌了神，赶忙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啊，你妈不见了。她说治病还要用好多钱，不想再浪费钱了。让我们不要找她，让她自生自灭。”张师傅捧着纸条泪如雨下，号啕大哭，抹着鼻涕大声说，“这个哈婆娘哟，有病就治嘛，人重要还是钱重要哇？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以为给家里减轻负担，这不是添乱吗？你不在了我啷个办呢。”
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儿子儿媳也急得团团转，一岁多的孙子也不明所以地扯开嗓子哇哇大哭。张平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喃喃地说，我的妈吔，钱没了，还可以挣呀。可要是人没了，我就没有妈了啊。
撕心裂肺的哭声和伤感的话，让闻着无不戚然神伤。
好心的街坊邻居七嘴八舌地劝说着，帮着想办法，好不容易张师傅才止住了哭声。他红着眼睛，拜托大家有了他老婆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他。街坊们纷纷应承，摇着头叹着气慢慢散去。
晨曦中，张师傅平时那胖胖的身板，此时显得那么柔弱、那么孤单、那么无助。我忍不住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爱莫能助地安慰了几句，然后默默地离开。
“龟儿子，杵在这干啥，骑起摩托去找你妈噻！”忽然，背后传来张师傅粗暴狂怒的声音，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吓我一大跳。我轻轻地摇摇头，哎，老婆的失踪已经把这个平时温和的男人变得狂暴起来。
中午下班回家，张师傅店子的大门紧闭着。第二天，大门紧闭着；第三天，大门还是紧闭着……直到第六天，才看见张师傅呆呆地坐在店子门口。仅仅几天不见，他显得很憔悴，明显小了一圈的脸上胡子拉碴的，失去了昔日的神采，一下子好像苍老了十岁。
我赶紧凑上去表示我的关心。张师傅，嫂子有消息吗？
“哎，没得。这么多天了，不晓得她到哪里去了，也不晓得按时吃饭没有？她连手机都没带，这个哈婆娘啊，焦人得很！”张师傅悲伤失望地诉说着，眼泪牵着线往外流。我连忙安慰，“不急，不急，你自己身体也要紧。嫂子不是小娃儿，想通了肯定会回来的。”“老弟，你晓得不，”张师傅瞪着一双红肿得吓人的眼睛说：“老婆子每天按时给我送饭来，像墙上的钟那么准。想想她要带孙子又要给我送饭，晚上回来还要忙家务活，太不容易了。所以不管她做的饭菜好不好吃，我都吃得很香，好让她高兴高兴。时间久了，她送饭来，然后守着我吃饭，陪我说话，都习惯了。她不在的这几天，我总觉心里空落落的，像猫儿抓一样；啥子山珍海味都不顺口，硬是没得她做的好吃呀。平时不觉得，现在才清楚她的好啊！”
哎，我也只能轻轻拍拍张师傅的肩膀，无语地跟着好一阵叹息悲伤，因为任何语言在这个时候都是苍白无力的。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喜好厌恶或者欢乐悲伤而改变，日子一天又一天照样翻过去。不知道是过了十天还是半个月，作为旁人，在我差不多都忘记了王嫂失踪这事的时候，张师傅突然在微信朋友圈发了条仅仅六个字的消息：我婆娘回家了！
好事情啊，今晚请吃饭哈。我马上回了信息。
路过张师傅的小店，果然看见久违了的王嫂。她紧紧地贴着张师傅坐着，虽然瘦了些，精神看上去却不错。看见我来了，王嫂有点忸怩，想站起来打招呼，却被一只粗壮的胳膊搂得绷紧。“老弟是熟人，不用见外。你身体不好，坐着多歇会儿。”“那你把狗爪爪放开，老不落教的。”王嫂脸一红，轻轻挣扎着。“哈哈哈，抱自己婆娘又不犯法。老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张师傅得意洋洋，笑声好爽朗。
“不犯法，不犯法。抱紧点，不要让嫂子再飞了。”见两口子心情好，我也打趣说：“回来就好，其他的不重要。好了，你们继续，我也回家抱老婆去了。再见！”“要得，慢点。今晚一起吃羊肉串哈。”张师傅欢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回来了就好，我是真心为张师傅一家子高兴。至于王嫂这些天去了哪里、在干什么、过得怎么样，张师傅不说，我也不问。王嫂为什么现在才回家、怎么回的家，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来了，他们家的日子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她的男人又有伴了，她的儿子又有妈了，她的孙子又有婆婆了。
年轻夫妻老来伴，平凡的日子平凡过，张师傅两口子像多数夫妻一样过活着。他们也许没有那么多情和爱，也许没有那么多甜言蜜语，也许没有那么多浪漫与惊喜。有的只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有的只是共同守着一碗平凡的饭菜说笑，有的只是两个人在一起的习惯。我以为，这就足够了。过日子毕竟不是唱戏，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反而更实在。
既然已经错过了青梅竹马，没有了情窦初开，失去了卿卿我我，那么，就让我们把夫妻相守当作一种习惯，一起从青丝到白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