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血战小界岭
罗先放
“七七”事变后,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肆意践踏我大好河山,上海、南京相继失陷。“消灭日寇,还我河山”成为中华民族不可遏制的怒潮。国民政府发动了以保卫武汉为中心的武汉会战。徐州会战刚刚结束,孙连仲率领参加徐州会战的第二集团军和71军等部在小界岭组成第三兵团,10万余抗日将士相聚大别山北麓参加武汉会战。他们以“我们血战台儿庄,誓把鬼子消灭光。杀敌有功保阵地,挥师北上芦沟桥,兄奋战别后退,保家卫国称英豪”的英雄气概,在麻城小界岭一带为保卫武汉阻击日军5万余侵略者的进攻,长达40多天。武汉失陷后才撤离战场向南阳转移,演绎了中国抗战史上可歌可泣的英雄画卷。
二
三叉埠是大别山里的一个小镇,周围群山环抱,三叉埠就在这个山沟里。一条小河流到这里撞成两股,把一个本来不大的镇掰成三份,中间有石桥连起来,所以就叫“三叉埠”。他们把东边的叫东埠,西边的叫西埠,北边的叫北埠。西埠地势平坦,原来商铺大多在西埠,后来几次山洪爆发西埠有水患之忧,商铺纷纷北迁,北埠就成了主要商贸街也叫新街,西埠就叫老街。东埠更小一些,不到十家店面,再就是蔡油匠的榨房和两个货栈,还有百十户住家。蔡油匠的榨房在东埠的南面,蔡油匠的生意一年到头不歇榨,搞得挺热闹,只是利薄,还常年有五、六个伙计,日子倒也算可以。田跛子的货栈挨着蔡油匠的榨房,他的货栈原本是三叉埠最大的,只是前几年跑六安在富金山被土匪劫了,人算是捡回一条命,落下个残疾本来叫田章汉,埠上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就叫他田跛子。他不能跑外面了,做货栈靠的是跑路,跑货源、跑销路都离不开个跑字,他脚不方便不能跑,只能在家里守个摊子,生意也一年不如一年。
朱大山的货栈在蔡油匠的斜对面,这几年倒是越办越发。现在儿子旺伢也成人了能帮他一把。他的生意东跑安徽的六安,南跑湖北的汉口,今天又准备下汉口。五更天,外面还是黑糊糊的,朱大山家里里外外撑起了三个头的梓油灯,桔黄色的灯光忽闪忽闪。火塘里火和黑烟一个劲地往上窜,劈柴烧得不时炸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吊锅里的肉和炸豆腐煮得咕噜咕噜的响,几里路外就能闻到香味让人滴口水。黑子和一帮赶车的在院子里往马车上装货。货装好后盖上黄油布,再用绳子捆好。黑子与旺伢正在捆绳子,闻着那股香味黑子口水掉到了旺份的手上,旺伢笑骂道:
“老四,跑马啦!"
黑子嘿嘿一笑:
“三哥才是有福之人呢,锅里有煮的,下头有杵的。我老四可怜呀,光棍一个不就是吃点喝一点还图个么卵子。”
旺伢一边拉绳子,一边说:
“你个么卵子光棍?你与石榴的事别以为人家不晓得,有本事把她弄进门明媒正娶别偷鸡摸狗的!”
黑子诡秘一笑:
“我的三哥,你以为我不想呀?那是要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啊!”
狗伢、早春、旺伢、黑子四个是结拜的兄弟,除了狗伢大两岁外,其他三个都是同年所生。早春排老二,旺伢排老三,黑子是老四。狗伢和早春出走不知下落后,在家就是旺伢和黑子俩人比亲兄弟还亲无话不说。
朱大山起床后本来已洗过手脸,因干了一会儿活,他还是从伙房舀了一瓢热水洗个手,在香案上摆了一碗肉,拈三根香点上,口里叽叽咕咕地说着话,无非是求列祖列宗,各路神仙保佑一路平安,生意兴隆之类的话。又十分谑诚地磕了三个头。上身穿件白色提暗花的湖绸卦子,下身穿条黑色裤子显得很精神,一幅山里汉子的气势。他的婆娘从伙房出来瞅着他眯眼笑了:
“哟,还是条后生呢!"
“老话说,人过四十无后生,如今快五十了,哪来的后生?走这条道呀不是后生也要装后生啊!”
每次朱大山出门她自里也总是牵肠挂肚,特别是田章汉出事后更有点担惊受怕。怕也只能撂在心里,出门只能说吉利话,讨吉兆。她也到祖宗牌位前磕头:
“列祖列宗,保佑大山他父子吉星高照,一路平安!”
“余师傅,请啦!”
“好嘞!”带班的车把式是余师傅应了一声。
余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络腮胡子,长得五大三粗,年青时人称“余罗汉”,说话却慢慢吞吞,极和善的人。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是个快活人,三叉埠的人都晓得他有一肚子苦水。儿子没满周岁老婆得伤寒死了,他带着儿子狗伢又当爹又当妈。狗伢三岁多还不会说话。他赶车走南闯北认识的郎中多,找了许多郎中看都说是个哑巴。有一天正是吃饭的时候,有个算命的老先生讨碗水喝。他在江湖上行走晓得在外的艰辛,就叫老先生一块吃饭。吃饭时老先生问:
“你应该是父子俩,怎么没见你儿子呢?”
余师傅说:
“我出车也是刚回来,出门时把儿子送到我妹家去了,等会儿就接他回来。”
“看你面相好命罗!”
余师傅长长叹了口气。那位先生立即问:
“怎么呢?”
“么事好命,苦命人呀,早年丧妻,儿子三岁多了还不会说话,郎中都说他是天生的哑巴。”
“没见着你儿子,你把他的时辰八字说来听听。”
余师傅照实说了。
老先生放下筷子凝神了一会,手指慢慢地掐着突然眼睛一睁:
“哪能呢?他说话迟一点,但有点小结巴,你要多跟他说话,多带他到人多的地方看看热闹,慢慢就会说话了。你要是真在意你的儿子,你要歇几年生意多陪陪孩子。”
余师傅眼睛一亮:
“真的,我儿子不是哑巴?”
老先生筷子夹起了青菜放到口里,嘴里一边猫一边说:
“真的,但你要按我说的做。你儿子呀是天狗星转世命硬着咧,将来不是个武奖元,也是个万夫莫当的忠勇之士。”
余师傅又有些疑惑,傻呼呼的儿子哪有那个福份?算命先生就捡好听的说哄口饭吃罢了。余师傅叹了口气:
“我狗伢能说话就谢天谢地了,多的不敢奢求,先生吃饭,吃饭!”
老先生一拍大腿:
“叫狗伢?狗伢好,狗伢好!天狗星转世应了天命!”
余师傅其他的话倒没听进去,老先生叫他多陪孩子的话真真的听进了。他不出车专门在家带孩子,成天跟他说话,三叉埠只要有唱戏、赶集、耍猴等各种热闹场合他都带着狗伢去玩,去看。后来真的会说话了。会说话的第一天他带着狗伢到他娘坟前烧纸钱,爷儿俩坐在坟前跟他娘说了一天话。他的心病算是除了,他又开始赶车。
到了10来岁狗伢跟旺伢,黑子、早春经常逃学,在外面干些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恶作剧。他们自称为“四大金刚”,狗伢大两岁排行老大,早春排老二,旺伢老三,黑子排老四。有一次,他们4个孩子把税警所的枪偷出来到山上玩,把赵窑匠家的牛打死了,差点打着放牛的德赐。被税警所捉去关了是蔡油匠和镇里秘书周念书保出来的。
余师傅急得没法找师兄杨铁山商量怎么管教。杨铁山苦笑了一下:
“我那孽障不也一样呀?现在一天大一天,是得好好管教管教啊!你呀,跟我一样,看起来是个大男人,对孩子心软得比女人还慈,从来舍不得打一巴掌。”
“没办法啊,他娘走得早,我是又当大又当娘,管教起来总是狠不了心。”
正说着,李木匠、朱大山也到来杨铁山家,都是为孩子的事。
“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他们读书除了早春还象有点路子,其他三个呀是钻子也钻不进。书是读不进,但也不能放下,能多认一个字是一个字,莫指望他们考状元,招驸马。我呢把他们几个收为徒弟,教他们武功,习武是次要的,主要是要教他们武德,不能让孩子走歪路,大一点懂事了可能就好了。”
朱大山开货栈经常在外面跑生意,儿子旺伢跟随铁山学点武艺将来也能防身。李木匠更没话说,不管学不学武艺有铁山管教孩子是最放心,铁山与早春的感情跟父子一样。铁山是余师傅的师兄,从军后在湖北总督衙门任警卫,在外闯荡多年武功自然在余师傅之上。关键是他热心助人,诚实做事三叉埠儒幼皆知受人敬重。这样的人为孩子之师求之不得的。余师傅心里更有一层欣喜,也许跟着师兄习武应了那个算命先生的话就连忙说:
“有铁山哥管教孩子我们最放心的。今天我作东,拜师就要有个拜师样子,让这帮小子也晓得师道尊严。把蔡油匠和周先生叫上,一来有个见证,二来他们救了孩子也该答谢是不是?”
“在我这里,哪能要你作东呢师弟?”
“你是他们的师傅,这个礼数还是要的!”
“四大金刚”从此除了上学读书外,每天天不亮杨铁山把四个孩子领到三叉埠后山习武。
“站好!”
四个人排成一排,按高矮狗伢第一、早春排第二、黑子排第三、旺伢排最后。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齐声回答:
“习武!”
“习武干什么?”
“不晓得。”
“好,我现在只教你们八个字:匡扶正义,保家卫国!跟着我喊,匡扶正义,保家卫国!”
“匡扶正义,保家卫国!”、“匡扶正义,保家卫国!”
“好,以后每次操练前和收操时都要以响亮的声音跟我喊三次:匡扶正义,保家卫国!现在开始跑步跟着我从这里跑到山顶,再从山顶跑回来两个来回!”
早春仰起稚嫩地脸问:
“‘匡扶正义,保家卫国’,是什么意思呀?”
铁山微微一笑:
“自个慢慢领会。”
他们就按铁山的要求跑步,跑完两个来回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铁山却大气不出稳稳地站着:
“不许坐、不许靠,每人找棵大树下站着做20个深呼吸。吸气时先慢后快逐步加力直到肚皮贴后背。呼气时平稳呼出直到最后一口气。”
做完深呼吸他们集合站成一排。
“以后每次训练由狗伢领班。刚才是训练准备阶段,吐故纳新干干净净。现在进行正式训练,训练的内容有杨家拳、杨家枪、杨家刀。杨家拳是功,杨家枪、杨家刀是术,以功为基,以术为用。第一年只习杨家拳,第二年再开始习杨家枪、杨家刀。今天开始练习杨家拳。”
铁山给他们表演了一套杨家拳,然后让他们按要领练习蹬马步,一直蹬到太阳快出山才收操。收操后他们松弛下来嘻嘻哈哈往山下跑。铁山板着脸:
“怎么,刚说的就忘啦?”
他们停住你看我,我看你一下懵了。狗伢摸摸头止住笑:
“匡扶正义,保家卫国!”
他们又重新站成一排,铁山背着手两腿均匀分开站直身体眼睛瞪着他们:
“重来!”
“匡扶正义,保家卫国!”、“匡扶正义,保家卫国!”、“匡扶正义,保家卫国!”
自从跟着铁山习武这4个孩子象变了个人似的,有空就练习武功,有时也打得鼻青脸肿,但在外面不惹事了,上学也不用大人怎么操心了。狗伢身体长得快到了15岁就长成大人了,跟着铁山赶车。他读书不行学赶车却很快,几个月就能独立驾车。早春、黑子、旺伢还在上学,他们在一起习武时,狗伢跟他们讲一些外面的新鲜事,个子也长得高更成为他们心中的大哥。也把他们的心讲花了,到了16岁早春、黑子都要跟着铁山赶车。朱大山不要旺伢赶车带着他做生意,实际上也经常在一起出车,只是身份不同旺伢是少东家,他们是赶车的。弟兄们在一起不分这些,图的是热闹。尽管父子俩相依为命,余师傅却感到很快乐。
走田章汉的货出事后,狗伢走了,余师傅的心又一下子象是被掏空了。一晃7、8年。有时半夜风吹门响他突然惊醒起来开门,以为是狗伢回来了。听到有人从门前走过他也以为是狗伢回来了。最艰难的是逢年过节,别人团聚,欢天喜地,他是孤苦伶仃以泪洗面。黑子看到余叔虽然没有大悲大痛的宣泻,却一天天憔悴消瘦,无法走出失去儿子的阴影,有空就跑过来陪他说说话拉拉家常排解孤寂。正月初五,狗伢走了一年,黑子怕他因思念大哥而伤心就陪他喝酒,黑子总想哄着余叔高兴把自己灌多了双手捏着余叔的手:
“叔,我的好叔,你……你别想多了……”
余师傅抿着嘴无可奈何地笑:
“狗日的,是我想多了,还是你喝多了?”
“绝对是叔想多了,我大哥是什么人?他、他就是天狗星下凡。天狗星是什么?哮天犬!一切牛鬼蛇神怕它,打他个落花流水!我大哥一副好身手,一副好心肠,还怕没个落脚的地方?说不定封候拜相呢。叔,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把自个保养好,好好的……才是、才是正事。”
黑子说着说着扒在桌子上睡着了,余师傅看着他睡着可爱的样子,拿件狗伢的衣服给他披上。“天狗星下凡”从算命先生口里说出来他感到很牵强、很不自在,从黑子口里说出来他倒听着很顺耳,那番似醉非醉的话让他心里舒坦。就象压在心底的一块沉重的石头被他慢慢撬起滚落山谷,心里轻松了许多。过了年又带着黑子、德福他们一起赶车。
朱大山家喝酒的叫喊声就象锥子扎在田跛子的心上。烟吸得“叭叭”地响,旱烟杆的烟窝在床头边的柜子上猛磕。他婆娘荷花没好气地说:
“你磕个鬼呀,跟他朱大山叫什么劲,他也没招惹你,是你运气不好,才落得这个样!"
“你是不是还想着姓朱的?老帮他说话!"
“放屁!当年老娘嫁给你图个啥?你穷光蛋一个,是我帮你打理起来的。我是看你读了点书,在六安当过学徒是个正儿八经的做生意的料才嫁给你。出了富金山那个事也是天灾人祸没法子的事,能捡回一条命还算万幸的。现在平平日子平平过,别想那么多,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荷花一番话说得田跛子心里平静了许多,他又觉得荷花一个美若天仙的大家闺秀嫁给他不仅没有享着福,还成天为他吃苦受累担惊受怕,很是对不住她。他仰头长长叹口气。
“噼噼啪啪…”
炮竹在天麻麻亮的清晨显得特别响,也特别刺耳。田跛子的拳头在那条残了的腿上不停地捶打着。
“走嘞!"
“狗日的黑子,象公驴一样干嚎个球呀!"
田跛子骂道。
“你这人怎不知好歹,当年不是黑子他大你早没命啦!"
马车队人欢马叫地出发了。田跛子的耳根一下子清静了,他又反而好象空落落的。
初秋的早上十分凉爽。朱大山的马车队也跑得格外欢。
“黑子,山路慢一点啊!"
余师傅嘱咐道。
“余叔,你放心吧,这条路就是放黑也敢大胆跑!"
一个响鞭,马蹄“得、得’,车轮“吱吱呀呀”地响。
“狗日的,叫你慢一点,你还更来劲呢!”
黑子又是一个响鞭:
“三哥,吼一吼!”
“吼就吼!”
“九月里是重阳,
乔麦结籽菊花黄,
山妹妹爱着那个东山郎。
东山郎那个好疯狂,
一肩挑起两座山,
一鞭甩过三道岗。
山妹妹啊,嫁人就嫁东山郎。”
一路欢歌笑语,太阳也爬上山顶。朱大山给余师傅递根纸烟点上。山里人在家都是抽旱烟,朱大山怕旱烟在路上不方便,也有慰劳之意,路上就抽纸烟。他抽着烟说道:
“你们出门在外甩鞭子也蛮有味呢!"
余师傅笑笑:
“出门在外就是穷开心混口饭吃。今天这天气还算好的,碰上落雪下雨那才叫难呢。你们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才叫滋润。旺伢跟黑子一年的人成了家,细伢也四、五岁了,你看黑子20出头了还没找个婆娘,也没成个家。”
“黑子这孩子不错呀,听说他跟石榴好上了有这事吗?"
“唉,一言难尽啦!"
三年前,石榴的男人树生跟黑子晚上到雀儿岭打野猪。树生被受伤的野猪拱下了山崖,摔死了。树生的娘本来身体不好,树生死后她悲痛欲绝不多久也离开人世。树生死后,他大周念书也是万念俱灰,经常喝得醉熏熏的很少顾家。周念书在镇政府当秘书当得好好的,也被辞职了。这个念书呀也是老了浑了头,在家里不是喝得烂醉就是拿石榴母子耍气。黑子看石榴母子可怜常常过来照顾,两个人日久生情。黑子的娘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就对黑子说:
“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少跟石榴来往一些!”
黑子理直气壮地说:
“我跟树生是哥们儿他不在了,我照顾石榴有错吗?我们相好了俩人愿意,我要娶她有错吗?!”
他娘一巴掌扇在黑子脸上:
“你是越大越不听话,你晓得外人是么样说你的吗?说是你想霸占树生的婆娘,把树生害死的,这个黑锅你背得起吗?你要媳妇,娘想办法帮你找,要娶石榴是断断不可!”
“没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我除了石榴不娶,你给我找一箩框我也不要!”
黑子是个敢作敢为的男人爱上石榴痴心不改。天长日久他娘又心痛自己的儿子,就找人上石榴家的门说合。石榴心里乐意,树生不在也有三年多了,黑子憨厚实在也是一心一意地爱着她。可是外人的一些闲言碎语,她不想让黑子受委屈,扭扭捏捏地对媒婆说:
“我……我不想再嫁人了。”
媒婆笑嘻嘻在石榴耳边低声说:
“哟,我的好石榴,谁不晓得你跟黑子好得象穿一条裤子似的,还在我面前装佯,在一起多好的一家人哟!黑子他是真心爱你,他娘又贤惠,小石头也有人疼有人带,这样可心的事哪里去找呀?"
石榴绯红着脸低声说:
“这事,我作不了主,得跟小石头他爹爹说!"
她的公公周念书指着媒婆的鼻子大骂:
我家树生,现在生米做成熟饭就等我点头是吧?!门儿都没有,嫁别人也许我能答应,他黑子别做梦,我不是看他叫我干大的份上早把他法办了!"
朱大山叹口气说:
“这事呀,我看是周先生错怪黑子了,黑子多实诚的孩子呀,哪会做出那种缺德的事呢。也难怪,念书唯一的儿子不在了,老伴又跟着走了心里的结解不开,可苦了两个孩子呀!"
“是啊,我总想帮黑子把这个结解了,想了很多办法就是不管用。”
余师傅猛抽口烟吐出一股浓浓的烟雾,立即被风刮到脑后去了。
“你不是帮黑子,是在帮自己吧?"
“这话怎么说呢?"
“你跟黑子他娘的事哪个不晓得?也该合到一起,老了有个照应。”
“我这人就是野惯了,一个人过也挺好的。”
旺伢冲余师傅笑着说:
“好个么事哟,你没听人家说吗,单身汉好可怜,出门一把锁,进门一盏灯,睡得半夜日床亭。”
旺伢说完哈哈大笑。黑子扭转头来问道:
“三哥,么事这样开心呀?"
“莫问,不关你的事,看着前面的路好好赶车。”
旺伢抿住笑装着很正经地样子说道。朱大山装着生气的样子冲儿子说:
“你这小子越来越没人样了,师傅在上休得无礼!"
余师傅笑一笑说:
“没事,这些狗日的都是些浑球!”
旺伢又压低声音朝余师傅说:
“我师傅半夜没日床亭,跑到我师娘那里去了。”
朱大山在他屁股上摔了一巴掌:
“没大没小!”
车上的人笑得合不拢嘴。笑过之后朱大山拍拍余师傅背说道:
“黑子的事你真得操操心,人家黑子对你不错呢,你明里暗里跟他娘来往,他从不说个二话,伺候你象伺候他老子似的。”
“各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铁山哥走了,早春和狗伢失散了7、8年,我哪有那份心情啊?狗伢是我的儿子这还好说,早春可是铁山哥得爱的徒弟,跟亲儿子似的。早春没找到,黑子的婚事没着落这心里呀总是觉得没法跟铁山哥交待。"
朱大山说:
“黑子的事呀,我有个办法帮你了了这桩心事。”
余师傅立即问:
“你有什么法?”
朱大山吸口烟卖卖关子,冲余师傅笑笑。余师傅晓得他是卖关子,反而不急着问而是用激将法来套他:
“嗬,你有什么法?你连个王荷花都没弄到手,你呀做生意是把好手,这些事呀怕也是杆面棍吹火一窍不通!”
朱大山明知余师傅是激他的,但还是有心想成全,拍拍余师傅背臂说:
“你还别说,我教你个法保你管用。黑子与石榴的事关键是周先生扳着了,这个周老先生只服一个人。”
“哪个?”
“急了吧?蔡油匠和周先生他们两个是这镇上一文一武。周先生对蔡油匠是佩服得五体涂地。别看蔡油匠是个粗人,他可是粗中有细,情义盖天的人,说话呀能说到人心坎上去。你没看到吗?周老先生被镇里辞退了后,他成天粘在榨房里喝酒,在蔡油匠那里他能找到一丝安慰。蔡油匠呢从不嫌弃,还把他当先生一样看待,照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他要出面说话肯定能行!”
“是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还是朱老板做生意的人脑壳灵光!”
“哈哈,你别给我灌米汤了啦,怎么谢我?”
“事办成了我请你喝酒。”
“好,这酒是一定要喝的,不过这事还是由我作东,请蔡油匠和周老先生在一起唠叨唠叨,水到渠成你再出面,好不好?”
“那好,朱老板就是会办事的人,只要你出山一定是马到成功!”
“哈哈,我不行,我只是牵线搭桥,这戏呀主要靠蔡油匠唱。早春、狗伢走了这么多年不见踪影他们是不是去找山匪寻仇了?"
“有可能,但我托金家沟的姚大碗打探,一直没见音信。要是去寻仇怕也是凶多吉少,两个浑球把我这心呀掏空了。”
余师傅长长叹口气。一想起这两个孩子余师傅泪水不知不觉地淌下来。
过午后太阳就没了,刮起了西南风,马车在风里跑还些凉意
余师傅拿起件背心套在身上对朱大山说:
“这年纪大了跑外边是不算效呀!"
“你大什么呀跟我差不多。"
“你哪一年的?”
“光绪二十一年。”
"我光绪十八年,大你三岁过了五十的坎,你还没过呢。看来天气怕是要变啦!"
“要变让他变吧反正快到汉口了,今天也不赶就在横店打尖,你看么样?"
“要得,要得!”
余师傅点点头说。横店离汉口只有五六十里路,如果赶到汉口天色太晚,另外在汉口要多住一晚,费用更高一些。在横店住店明天到汉口交完货吃午饭,下午上货第二天大早就往回赶。每次他们都是这么走的。
他们赶着马车到了横店。横店是一个不大的镇,到处是人,还有许多兵,朱大山心里嘀咕着,这是怎么回事呀?过去横店这个季节总是冷冷清清的,今天么样街上这么多人呀?马车只能哒哒地慢慢往前走,到了客悦大车店他们就停下来下车了。他们来往都住这个店,店里老板和伙计都熟悉黑子走在前面看到店小二忙着没跟他打招呼一把抓住店小二的肩膀:
“德伢,不认得我啦?!"
店小二扭过头来:
“啊,黑子哥,来啦!"
“算你还长了眼,赶紧把院子门打开吧,我们把马车赶进来。”
“黑子哥,对不起,住满了!"
朱大山心想是不是生意好了要抬价呢?他就说:
“德伢,别担心,该给什么价就给什么价!"
“老板,不是价不价……”
黑子有些不耐烦:
“你这是黑店啦?!平时没生意叫亲爹亲娘的把车子往店里拦,要紧时就拿捏人”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着。
听到争吵声王老板过来了,给他们递了烟温和地说道:
“朱老板,真是对不起,南京失守后,横店就成了个热闹地方。从前线下来的队伍,逃难的人多了去。最近更是不得了好多的队伍来来往往也不晓得干什么,整个横店都住满了,不要说客店,大户人家都住进了队伍。我的店里、后院的棚子都住上了真是没办法,对不起!"
朱大山听他这么一解释知道可能真的住不下了,就对余师傅说:
“算啦,还是辛苦各位师傅赶汉口吧!"
他们一行出了店立即上车,王老板送出门好话说了一大箩筐,朱大山拱拱手,跳上了车。黑子手里的鞭子甩起在空中抖了一个大圈,一声咋响,大车叽叽呀呀冲出老远。车上的人也跟着前倾后仰。
“到汉口逛窑子啊!"
黑子迎着风说道。
朱大山笑笑:
“还是年青好哇,有股子冲劲。”
“哈哈,刚出门两天就忍不住啦!"
余师傅拍着朱大山的肩膀说。
“还哪有那个精神头儿哟!"
天色还早,他们就想早点赶到汉口,大车也跑得快不一会儿到了岱家山。山虽然不大但黑压压的松树被风吹得鬼哭狼嚎一样地嘶叫,象是千军万马压过来一样,让人感到惊恐,这一带也是不太平的地方。余师傅提醒大家抖起精神来,马车在林中的大道上也跑得更快。要不是仗着人多,这个时候是没人敢过岱家山。上坡路车子慢了还些颠簸。忽然前面有两个当兵的上来拦车。
“驾!”
余师傅吼了一声,车子往前一窜。两个当兵的拦住了车子的去路。矮个子吼道:
“干什么,叫你们停车,还跑这么快?”
跑是跑不了,余师傅和黑子跳下了车。余师傅心想怕出事偏来事,看来今天这灾祸是躲不过了。
“我们两台汽车在前面拐弯处抛锚了,天快黑了怕你们撞上,你们倒好还想往前冲!”
那个矮个子似乎有些生气地说。
余师傅立即抱拳:
“对不起,我们以为是碰上土匪了,谢谢,承蒙关照!”
土生听到余师傅的口音与光山口音有些相似,就有一种亲和感,他也立即抱拳:
“对不起,我们这位兄弟怕你们出事,出口重了。”
刘新民也点头朝他们笑一笑。
狗伢听到土生、刘新民与赶车的吵起来了连忙过来,眼一瞅是他大,立即跑上前:
“大、是你们呀大!”
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你……你是哪个?”
余师傅见一个大兵猛地抱着他一下子懵了。
“大,狗伢,我是狗伢……"
余师傅醒过来了,瞅瞅真是狗伢紧紧搂着他:
“狗伢?我的儿…...我的儿……”
“大、大……”
思念儿子肝肠寸断的余师傅生怕这是在梦中梦醒人散把儿子搂得紧紧的,万千辛酸化着一腔热泪。在场的人都为他们父子相逢的情景所感动。
黑子、旺伢这么多年一直念叨着大哥狗伢、二哥早春,见到大哥他们一会儿抹泪,一会儿笑,那股亲热劲没法说。黑子双手搭在狗伢肩膀上:
“老大呀,可想死你了,没想到在这儿见上了,这是真的吗?!”
狗伢在他膀子上拧了一下:
“老四,是不是真的?”
“大哥,你出手这么重呀?”
狗伢爽朗一笑:
“四大金刚之首,能不利害吗?黑子兄弟,我,我更想你们呀,在外呀,这么多年就是忘不了三叉埠,忘不了三叉埠的父老乡亲,忘不了我的好兄弟。到了商城的四顾墩呀,就想一脚跳回三叉埠看看。”
朱大山轻轻拍着他肩膀:
“狗东西,一走这么多年,一点音信也没有,你大呀欠你欠得心肝都碎了!东埠的人啦总是念叨你和早春两个货,也不晓得是死是活。三叉埠的后生不能说没了就没了,是吧?”
朱大山说着心里也是酸酸的,他们都是儿子的结拜兄弟,平时在家出出进进也不分里外,这几年在心里也是常惦记着狗伢和早春两个小伙子。
“叔,叔,都是狗伢不孝……”
亲热一阵后,狗伢把土生、刘新民介绍给认识:
“土生,是河南光山人,是我们连的排长,新民我们的班长,江苏南通人,都是我的弟兄们。”
他又过去把带队的王处长叫过来跟大伙一一认识,都十分亲热。在山沟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官,朱大山还是有些拘谨,对王处长行抱拳拱手礼:
“王长官和各位老总,朱大山行礼了。照说今天见到王长官我朱大山要好好招待,但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怠慢了王长官和各位老总。对不起啊!”
王处长连忙拱手还礼:
“朱掌柜不必客气,相见是缘。你们都是李团长、余连长的父老乡亲,咱们就都是亲人啦!”
朱大山见王处长这么随和也亲近了一些:
“王长官,你们车一时半会还好不了,老总们怕也是没吃晚饭。就在路边凑合一下吧。”他没等王处长回答就对旺伢说,“把马解下来,到横店去买几个熟菜来份量要足点多要点酒,你大哥那边还有十多个弟兄们!”
麻城人有句俗话,爱子重先生。狗伢在人家手下当兵敬重长官也是人之常情,余师傅拉着狗伢的手恭敬地站在王处长面前说:
“王长官,我儿子狗伢是个粗人,在您手下当兵承蒙您的关照,山里人没见过大场面不知怎么谢您呢,我在这里给你行礼了!”
说完深深鞠躬,王处长立即扶着余师傅谦虚地说:
“哟,余叔,这使不得,我也不是什么长官,跟余连长是弟兄们。你儿子呀可是不简单呢,他是抗日大英雄,机枪连长!”
听了王处长的话,余师傅心里喜得跟灌了蜜似的。思念了多年的儿子不仅找到了,还当了连长是个抗日英雄,这个狗日的怕真是天狗星下凡呢!默默感念老天有眼菩萨保佑。他又向王处长拱手谢道:
“长官,我狗伢就一个楞头青,全仗长官的栽培,弟兄们的帮衬,这份大恩大德老汉没齿不忘啊!”
王处长立即拱拱手还礼:
“余叔,不必客气。现在国难当头,大家相互帮衬拧成一股绳打鬼子,就不枉兄弟一场!”
黑子和旺伢立即动手把驾车的马解下来,旺伢跨上马就向横店跑去。
狗伢坐在黑子身边不知有多亲热,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
“大哥,这么多年你怎么也不打个信回来,不晓得我们有多想你呢!特别是苦了我余叔啊!"
“说来话长!"
狗伢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当年离开三叉埠的情景浮现眼前。
安葬完师傅后,心里空落落的,年也过得不带劲,老是烦躁。早春也是一天到晚总是念叨要为师傅报仇。正月初五,天阴沉沉地,北埠唱大戏,只有东埠冷冷清清地。早春闷得慌就约我到北埠去看戏。走到北埠看到老樟树下很热闹,我们就凑过去。楚雄一帮王八蛋欺负子玉,我和早春看不过眼就出手了,气头上出手重了把楚雄打死了。警察所把我们关了,晚上我和早春敲开窗户逃跑了。当时也拿不定主意,是到富金山找土匪报仇,还是去当兵。听说苏家埠有红军去投红军吧,当了兵有了枪再找土匪报仇。还没到苏家埠碰到一支队伍,我们就当兵了。被送到叶集训练才晓得当的国军不是红军。管球他,犯了人命案只要有军队收留就行。
黑子插了一句:
“你们去当兵也好,去为我大报仇也好,么样没把我叫上
把老弟抛在一边呢,你心里还有我这个老弟吗?"
狗伢微微一笑抚摸他的头:
“你是师傅唯一的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那更对不住师傅了!"
大哥一番苦心更让黑子心里热呼呼地。
在叶集训练结束,分兵那天,2月初9。早春记得那天是师傅的生日,心里总是想着师傅,带兵的排长喊口令没听到。那个排长上前甩了他一脚。早春气不打一处来,飞起一脚把排长踢倒了。排长爬起来冲到早春面前,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揪到队列前骂道:
“新兵蛋子,目无长官,老子好好教训教训你!”
一拳迎胸打过来,早春一闪身打空了,排长恼羞成怒又飞起一脚向他踢来。两人对打起来,排长那点擒拿格斗的本事自然不是他的对手,打了几个回合就处于下风。早春突然来个仙人指路,排长正忙着接招,早春虚晃一招来个鸽子翻身,转到了排长身后,然后来个老鹰扑食,一拳冲来正中排长后心窝,那是一个绝招。我捏了把冷汗,这一招太损了要命啦!但他突然又由拳变掌,只是抓住了排长后背的衣服,双脚落地将排长提起来了。操场一片叫喊声,有个年青军官站在旁边也跟着拍手叫好。他走到早春跟前收敛笑脸:
“放下,你耍猴呀?”
早春涨红着脸将排长放下。那个年青军官拍拍排长的肩膀
“陈涛,你的本事呢?叫个新兵蛋子收拾了没出息!”
排长立即立正敬礼:
“旅长,这小子太野了只想教训他一下,没想到小子来劲了。”
早春听说这个年青的军官是旅长心里有点紧张,收拾了排长挨整是必然的,他低头站着。旅长转身对负责训练的长官说:
“这小子我要了!”
旺伢一会儿回来了,翻身下马,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往草地上一放:
“大哥,好啦,叫弟兄们过来吧,你别光说给老四听我还想听听呢!”
狗伢立即跳起身来,在黑子头上摸了一把,就跑过去把弟兄们叫过来了。大家围成一圈席地而坐。旺伢把东西摊开都是些卤鸡、卤牛肉之类的菜份量还真不少,还买了十来瓶酒。黑子扫了一眼:
“三哥,菜是办了不少,但美中不足,我大哥爱的一样菜你却没办到。”
旺伢象变戏法似的拿出个荷叶包打开:
“看看这是什么?”
喷香的粉蒸肉。黑子竖起拇指:
“三哥,是角儿!”
“哼,荷叶包着不走味,不走油水,还是热的呢!”
他把荷叶包的粉蒸肉送到狗伢跟前,准备就势坐在狗伢身边,黑子把他推开:
“你想都别想,我余叔坐这里。7、8年没见今天要让他爷儿俩亲热亲热。”
“大哥,你和二哥不在家老四总是这样欺负我!”
狗伢爽朗地一笑:
“你当哥的就让着弟一些吧!”
“大哥也偏心,我就没得活,得了,我赔土生长官。”
土生挪挪屁股让旺伢坐在身边。赶车的人都随车带有碗筷,黑子给王处长倒了一碗酒,他也很随和让着先要给余师傅、朱大山两位年长的。都倒上酒他们吃着卤菜喝着酒,叙说离愁别苦天南海北气氛十分热烈。
“大哥,后来呢?”
“什么后来?”
“你和我二哥。”
“大伙不是在喝酒吗?还说那些没油没盐的干什么?”
“你们的事比酒还有味,我想听!”
旺伢也抢着说:
“我也想听。”
“好,咱三兄弟来一个!”
旺伢端着酒挤过来,狗伢跟黑子和旺伢碰了一下,三人都结实地喝了一口。狗伢长长叹口气:
“家乡的酒呀,来劲!土生,你欠我一壶洒没还呢,我记上账了!”
土生提着酒店瓶站起来说:
“连长,你也别慌我先给长辈和王处长还有众兄弟敬酒后,再跟你搞单兵教练。”
“呵呵,我的一排长还知道礼数呀!行,你先来。”
土生敬完酒后,狗伢自然也照这种办法敬了一圈。黑子、旺伢是爱抢热闹的人也少不了一个个地敬了一圈。土生这才跑到狗伢身边开了一瓶酒俩人一分各半瓶。
“现在还,咱们弟兄们喜相逢,干!”
俩人一口气喝干。土生又开一瓶送到狗伢手上:
“还了吧!”
“狗东西,你耍我?算数,我跟你对掰!”
“哈哈,谁怕谁呀?”
土生把碗推到狗伢面前:
“连长,你倒,倒多少喝多少,连长分配的任务不讲价钱!”
王处长眯眯地笑,心想你个土生不知天高地厚,他余保国能喝3、五斤酒,你是找亏吃。
“你小子也别跟我逞能,当哥的总要照顾小兄弟。”
狗伢把一瓶酒平分后,又把土生碗里的酒倒一些自己碗里。
“连长,你是看不起人吧?”
“小子,别能,你先喝!”
俩人端起碗咕咙咕咙喝完了。狗伢抹抹下巴:
“土生,还来吗?”
“小意思!这次我来倒。”
土生把酒倒好恭敬地端一碗给狗伢,狗伢又把土生的酒倒一些过来:
“呵呵,这次我先喝,你喝不完还可以不喝。”
狗伢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土生已经觉得差不多了还是坚持喝了。
狗伢又把两个碗倒上。土生一只手支着头口嘴里有些说不清了:
“连长,我、我服你了!”
土生连忙跑回自己的位置。狗伢端起自己的一碗酒敬了王子清,又端起土生的一碗酒敬弟兄们。弟兄们见狗伢如此海量没人敢跟他拼酒。看到他们闹酒黑子急得直抓好头,土生过去了他又立即催狗伢:
“大哥,后来呢?”
“大哥的酒还没下去呢!”
黑子在他背上抚一抚。狗伢冲他一笑:
“你还信啦,那点酒算什么?说到哪里?”
“那个长官。”
“啊,那个长官就是我们现在的宋希濂军长。没多久队伍开到江西抚州剿共,队伍中了红军的埋伏。宋长官受了伤早春把他背下来的,救了他一命早春就被提为随从副官。队伍又开到陕西剿共。那个地方一年四季刮风沙,队伍吃不上喝不上,更不要说洗澡啦,自己都搞得跟土匪一个样。在穷山沟里钻了年把时间,国共合作了。
我们部队驻防西安,心想可以享几天清福了,呆了几个月队伍又开到上海,参加上海会战。前前后后打了三个多月。那仗打得真正叫壮烈,我们的兄弟在枪炮声中一片一片的倒下。每天下来都有一帮兄弟见不上面。在金山卫我们机枪连100多号弟兄打下来就只剩下30多号人,早春被派到我们机枪连当连长,又补充一些学生和热血抗战的人。心都打硬了不管他是生还是死,睁开眼我就是抱着机枪扫。从那次我觉着干机枪手过瘾。”
狗伢把勋章拿出来给黑子看。黑子拿着银光闪闪的玩意儿左看右看:
“这是什么玩意儿?"
“宝鼎勋章,打仗得的!"
“大哥你真行啦,还是个英雄呢!"
狗伢有些自豪又有些心酸地说:
“么事英雄,就是他们说的,幸、幸运吧,子弹没碰到身上来,碰上了这一百多斤也就没了。我们班10个战友,下来就剩下我和土生。”
狗伢一想到成天和自己一起摸爬滚打,一个锅里碰构子的弟兄们一个个英勇牺牲了,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眼眶有些湿润。黑子晓得他的心思没再问,捏着他那粗大的手。狗伢抬起手抹了一下脸。
汽车马达响了一会儿又停了。两名司机跑过来,告诉王处长车已修好了。王处长立即对他们说:
“好,好,你们辛苦了,快吃点吧,今晚一定要赶到汉口!”
旺伢看他们要出发迫不及待地问:
“我二哥呢,二哥没事吧?"
“他呀,他打仗精着呢,没事,不是他护着我,我也没命了。”
金山卫守不住了队伍往下撤,我还抱着机枪突突地向正面进攻的小鬼子射击,从侧翼进攻的小鬼子已进入战壕,正瞄着我开枪。这时早春跑过来了,他手脚眼快一梭子子弹扫过去把最前面的几个敌人打倒了,一把提起我吼道:
“撤!”
“好险啊!"
黑子和旺伢涌起对早春的敬意和思念。
“二哥呢?"
“他现在是团长了,那个排长陈涛是我们的参谋长。”
“哈哈,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他没报复二哥吧?”
“都是弟兄们哪来那么多报复,他比早春大几岁人挺好的,最近准备跟日本鬼子打仗。主战场很可能在我们麻城的小界岭!”
“日本人这么快就打过来了呀?怪不得横店来了那么多当兵的呢!”
“是呀,日本鬼子心可大了,打下上海他们扬言三个月要、要灭了中国”
“三个月,三个月灭了中国?”
“那是不可能的。怕、怕他个球呀,总有一天,我们要灭了他!”
黑子觉得眼前的狗伢已不是过去的狗伢,让他感到肃然起敬。他好奇地问:
“二哥当团长了,你是个什么官?”
黑子听到他们把大哥叫连长,连长是不是个官也搞不清楚。狗伢爽朗一笑:
“你看,我象个当官的吗?我呀就是个扛机枪的。早春当营长,机枪连没剩下几个人了,他临时指派我代理连长。我说呀,干不了。他说建制不能丢有建制下来就可以扩充,硬要我干就这样当上了。还给我取了个名字叫余保国。他说呀,当了连长还成天狗伢、狗伢的不好听。说实话连长呀我真是干不了,又是训练又是打仗又是做思想工作,还有什么管理、内务一大摊子事,不打仗也忙得屁颠颠的。打完小界岭这一仗,我才不想操这份心呢!我跟早春说好了,打完这一仗就让土生来当连长,他行。”
土生立即嚷嚷道:
“黑子,你别听你大哥的,他是在瞎蒙你。你大哥这个连长呀是当的呱呱的叫。上海会战时,你大哥、二哥两把大刀杀入敌阵,只见刀光血影鬼子死伤一片,把一个中队的鬼子吓跑了。打兰考时他带着我们机枪连攻破火车站,他可是全师顶呱呱的连长!”
余师傅听到土生这么夸奖狗伢直乐得合不上嘴。
“大哥,你可真是了不起呀!你该回三叉埠让大伙见识见识你这位抗日大英雄,为我们四大金刚争一把面子。”
“我说老四,你想啥呀?四大金刚是我们小时结为金兰而已,并不是什么金字招牌。三叉埠我倒真想回,回去好好照顾我大,我呀欠大的太多了。走得了吗?”
听到这儿余师傅心里一热,泪水就滚出来了:
“儿哇,你大倒用不着你操心,打完仗找个媳妇生儿育女,是个正理,你大这颗心也就放下了。”
狗伢搂着余师肩膀:
“大,娶老婆生儿子的事比打仗简单,你儿子一定让你看到那一天。”
“怎么?这么多年还没找个婆娘呀?”
狗伢拍拍黑子腿:
“你个小屁孩起什么哄呀!咱是大兵一个哪个要哇?”
“什么小屁孩,我是大男子汉了。二哥呢,他找没找?”
“他呀他命好,前年在西安就招了驸马。”
“什么,招了驸马?”
狗伢笑了笑:
“跟你说得笑的,你的嫂子叫香芸,在西安教书。香芸是湖南湘乡县的跟军长是同乡,与军长的夫人结为姐妹,常到军长家里玩。早春是军长的随从副官,两人好上了。夫人撮合他们成亲了,你说是不是驸马呀?”
王处长看两个司机吃得差不多了端着碗:
“余叔、朱掌柜,各位乡亲,今天相聚王子清非常高兴也深为感激,军务在身不能久留就此别过,王子清谢了!”
说完一仰头喝了,大伙都在兴头上一个个干了。
狗伢他们上车了,汽车很快消失在夜幕里。余师傅心里又是空落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