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天钊，70后，高中文化，民工。河南唐河县人，现居洛阳。作品散见《牡丹》《奔流》《山东文学》《延河》《散文选刊》等多家文学期刊。奔流文学签约作者，洛阳晚报专栏作者，曾获首届奔流文学奖。
一
寒冬硬是把人憋在屋里憋了几个月，憋得浑身哪儿都是不自在，又过了年，只知道贪吃贪睡贪玩，看电视看的头昏脑胀，打麻将的打得腰酸背疼，无所事事的日子一长，心里便发虚发慌。看到干活的家当，手就发痒，下地干屁大工夫的活儿，就觉得充实起来，出去溜达一圈，割一把草回来，也对得起每顿吃的两碗饭。
清晨一大早醒来，家人还睡得正熟，我便扛了铁锨溜出门去，红薯埂还没事弄呢。有风，感觉只是有点凉，却不冷。几天不见，麦苗咋青的那么逼眼？油菜秧被霜冻打得曾像死了没什么两样，嘿嘿，现在那个支楞劲儿，有多支楞就多支楞！露珠在叶面上晶莹透亮，千滴万盏，微微含笑。田间小路已不再苍白，绿意融融起来，而且表情温柔生动。走几步，是浓浓的紫花儿向你招手，又走几步，便是纯白花儿矜持含羞；有的是一咕嘟的紧紧闭着，有的是含苞欲放，有的是尽情绽放。走到红薯地，走一路，其实也是看一路的风景。
从所未有的热情和投入，从所未有的细心和耐心，我把红薯埂铲得笔直笔直的，圆实实的，铲一锨拍一锨，没有一个坷垃蛋，红薯沟里被铲得干干净净， 不留一点碎土。后来移栽红薯秧时，妻疑惑道：“见鬼了，哪来的这样好活，像狗舔了！”铲了一个多小时，虽然腰不酸腿不疼，不觉得一点累；虽然再铲一会儿，就可以完工了，但也不想铲了，反正没有要紧的活，一晌午分成两晌午干，一天的活分成两天干。扛着铁锨转悠去，看看谁家的麦子长势好，比比哪种的麦子喜人。溜过这条路，又拐过那条路，溜来溜去，拐东拐西，绕着村子转了个对头圈，把全村的庄稼地瞧了个透亮。
春是四季之首，春是希望的开端，一年之计在于春。这便导致了人们在思想意识上的一种错觉：只有在春天，才开始耕耘土地；只有在春天，才是播讲种子的时候。这也便有了混淆事实的农事——春耕。其实大家都知道，在中国北方，种的农作物都是以冬小麦为主，到了第二年春天，一望无际的便是绿油油返青的麦田，或是金灿灿的油菜，这时哪来的田地可耕，播讲什么种子?春地也是有的，但是很零碎。所以在春天，倒是农事闲的时候，所谓的传统春耕只不过是蜻蜓点水。
二
一天下来不知要干多少样的活，犹如品尝家常小菜。每天总要蹲在红薯母池旁瞅瞅哪一棵红薯秧肥实粗大，有多少了。终有一天，挑挑拣拣才拽了一大把，不少啊！栽红薯秧是蹲着，人折成了几节子，窝瘸积囊，可惜两挑水就栽没了。接着点包谷，这可是站着，胳膊腿都活便。除草有点烦了，剜野菜吧，春天的野菜正鲜正嫩着呢，手到擒来，不一会就是两大捧。回家煮了除了水，撒了佐料，再点上几滴小磨香油，胃口大开。
吃完饭嘴一抹，碗一撂就下地去了，几个人却聚在村头边去黄嗒嗒黑嗒嗒地聊开了，散开时已经是小晌午了。反正每天有活没活，有事情没事情，总要到地里转悠一圈，转悠一圈回来心就落了槽。每次转悠，只要细心留神，就必有新境新意新得——今天的树丫比昨天大了一轮，今天的庄稼比昨天高了一节，桃李下自成蹊，桐花槐花接着粉墨登场，上午的豌豆花开的正艳，下午的蚕豆花咋也隐隐约约了，走去时是一路的蒲公英相随，回来就是裹一身的油菜清香，前几天到处是花儿漫烂，这几天就有果实惹眼起来。
二
有句俗谚什么来着？“吃不穷，喝不穷，打算不到才是穷！”
现在是经济社会，经济时代，全球性质的各行各业的经济竞争。洋米洋面、花生大豆从遥远的海上源源不断地运来，中国的庄稼汉们在生产能力相当低的情况下和洋农业对抗，就如历史上大刀长矛和洋枪洋炮比试锋芒一样，只有死路一条，老皇历搬不得了。庄稼汉们第一次听到“抗虫棉”时，嘴都笑歪了，这不是在听瞎话？他们仍然种他们认为最好的棉种，仍然很辛苦地在棉田里喷药逮虫，但棉铃桃仍然还是被虫疯狂的吃掉了。当他们到了抗虫棉的棉田里一看顿时傻了眼：花钱少，喷药次数少，然一个个的果枝上面尽是一串串的棉铃桃儿，粉红的棉花儿开得正艳，他们服了。不过这完全可以理解，每一个新生的事物的出现，必有一个被人们怀疑到认可或被否定的过程，拿破仑那样风云叱咤的人物还不相信蒸汽机能使铁疙瘩在海上行驶呢，何况是粗俗鄙陋、井中之蛙的村夫们。
村里有几个毛茬起哄的小青年，别看平时那吊儿浪当的样子，但心里扎实的很，这几年靠种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发了家，比如药材麦冬、生地、桔梗、党参、大棚西瓜、草莓，着实让老庄稼汉们眼红又佩服。
邻居堂哥种了一种新品种的桃树，结的桃子个大，圆实，糖分高，颜色白里透红，看着悦目吃着香甜脆，真的和它的名字一样甜美：秋香桃。它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性，成熟晚，八月底九月初开始进入市场，这期间正是水果的淡季。所以秋香一度走俏，供不应求，远销南方的大都市里，堂哥跟着桃树这二年可没少挣钱。
桃树消耗大量水分和营养，把左右邻居的地力也都偷了去，他们的庄稼患上了营养不良，看上去就是黄毛丫头头上的黄毛头发，左右邻居很是不满，看堂哥的时候总是白眼多，黑眼珠少的。起初其实堂哥就和他们商量过，要种一块种，他们犹豫着，要看看情况再说。当他们看到堂哥实实在在的效益之后，晚了堂哥几年之后，没人劝说，他们也栽上了桃树。桃树原来只有堂哥一家，现在扩大有几家子了，原来只有三行，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桃林了，每年的春天，这里粉红色的桃花开得绚烂，是花的海洋，引得很多的路人路过的时候总是停下匆匆的脚步，走进桃林拍照或自拍。桃林里时常也总是传出孩子们嘻嘻哈哈的笑声。
培养点经济意识势在必行，靠自己的榆木疙瘩脑子好好地琢磨琢磨。嗯，朝天小辣椒不错，价格高，市场需求量大，还算稳定，得种点。育辣椒苗是精细活，勤快活。辣椒种子很小，必须撒得均匀，稀了亏了苗床，稠了将来的苗子太纤细。苗床里的培土要散松，均匀，透墒，最后覆盖种子的土层也必须要散松均匀，不能太厚或者太薄。远远不算完事，有空就要转去看看，看看塑料薄膜是不是被风刮开了，被雨水压塌了，被什么畜牲塌了窟窿。温度高了赶快通风，冷空气来了赶快盖苗床，初期的苗子娇嫩得很呢，稍不留神不是被烫死就是被冻死，不然等到人家都栽辣椒时，你却因为没有苗子而心急火燎。农业有它的特殊性，必须适时播种，种子必须在一定的条件下能够收获，这需要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需要的是时间，但时间从不会停下脚步来等人的，错过了季节就是错过了一切。
刚又听说什么红豆的效益不赖，嗯！有空去打听打听，碰不应种上亩把地，也能弄个千儿八百的。
三
以前我总认为，只要上肥就没有长不好庄稼，何况现在的化肥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不知上啥好了：臭肥、磷肥、钾肥、微肥、复合肥、国产的、进口的、想上啥肥就上啥肥，想上多少就上多少。然而事实上并非这样，我种的庄稼总是黄叶，黄叶之后便开始脱落，枯萎衰败。有经验的老农说，这是缺钾，缺钾好办，根部多施钾肥，叶面喷施钾肥，但庄稼还是逃脱不了黄叶的厄运。知识深理论高见识广的农艺师、专家们说，这是缺乏微量元素，我便悉心听从他们的诊治指导，在庄稼各个生长阶段都实施各种微肥，结果呢？还是老奶奶的病。事实上各种原因都分析过，各种方法都采取了，然而庄稼根本没有一点的好转，甚至更加严重。一年，二年，几年下来，我都有了一种怕感，有苗不愁长，没了苗还种什么地？
那些农艺师、专家们最后都没辙了，再来问他们，他们吱吱唔唔的。
那一年，我的棉花一直是绿的发黑，嫩的象泼了油，叶子厚墩墩，花枝树娃子一样粗实，我总是担心的黄叶枯萎病竟然没出现！我很惊奇意外也很疑惑，那年我气急败坏，既然这种病是植物的疑难杂症，和人类患上的癌症没什么两样，治与不治没什么根本的疗效，就节约点钱吧，我没上钾肥也没上微量元素，现实却给了我这样的结果。这是为什么？我苦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块地只是撒了几车子的粪土，我突然恍然大悟，原来，黄叶枯萎缺少的养料成分原来只是这些被遗弃的粪土呀！
正是这样，只要是上了粪土的地，不管你种什么庄稼，都不会黄叶枯萎，也很少生其它疾病，简直就是铁打的孩子一般，健健康康地，收获也总比没上过粪土的明显得多。我解决了老农们、高级农艺师、专家们都解决不了的棘手难题，心里一阵窃喜。粪土不仅有如此的神效奇功，如果种的瓜上了粪，就格外的甜；种的谷上了粪，就格外的香；种的麦上了粪，就格外的有筋骨；人吃了上了粪的粮食，就很少生许多稀奇古怪的疾病。难怪老庄稼汉们总是很偏见很固执的说化肥是坑害人的东西，只信粪土。他们在闲暇时还改不了坏习惯，用铁锨背着粪箩筐到处转悠，看到牛粪，猪粪慌忙铲起来，象宝贝似的丢在箩筐里。
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粪土再糟糕透顶东西了，也没有什么东西比粪土更让人轻视和鄙贱的了，它的存在似乎太多余了，毫无意义。确实很多人，很多人的一辈子可能对粪土根本不会有一点的感触，有感触的话也就是极其厌恶，捏着鼻子远远躲避。然自然就是这样的诡秘和不可思议，支撑这个世界生生不息的，并不是尊贵的金银珠宝玉石，而恰恰正是这些被人们忽视的渣滓，它们往往在扮演着一种举足轻重的角色。粪土肮脏，从不哗众于人，只是默默地滋养着土地。认识每一种事物都必须要有自己的生命体验，当我在实践当中认识到了粪土的这些功效，再来细细品味它的味道，那可是沁脾的清香耶！
粪送完了也撒完了，便是犁地。其实这不叫犁地，应该叫耖地；因为田地从不在春天里犁，除非有非常情况，田地在年前冬天的时候就已经犁了起来。犁起的田地经过冬天这一冻，再板结再大的坷垃头也被冻得散松松的，像筛过的面一样细，同时地下害虫也被折腾出来冻死差不多了，比如土蚕之类。既然是耖地，就轻轻松松的，独牛独套就拉得动，也不费力气，不一会便是几遭地。如果使用手扶拖拉机，那就更快了，只管甩着手在后面跟着，像正常的走路一样。犁铧和黄土地是上天组合的一对红颜知己，没有黄土地，犁铧就无用武之地，没有犁铧，黄土地深闺的心扉就难以开启。他们被寒冬强行分离了太久太久，现在，他们在初春里又一次如期相约，他们的相思啊，再一次淋漓地宣泄，犁铧深情又粗野的吻着、撕裂着黄土，黄土地战栗着，喘息着，裸露着她湿湿的肌体，散发着诱人的芬芳。他们一起孕育着田野的梦想，那些庄稼的浪漫。
耙地，一定要拿准火候。如果墒小，耖完地之后紧跟着就得耙。如果太湿，就需等一些时间，时间长短根据实际情况而定，不能太长，太长了皮焦骨头生，不能太短，太短还是私腻垡子。火候恰时你再来耙，省劲省腿省油，好歹趟两遍，田地平整如场，泥土均匀细蓬松。当然也有为难的时候，得打斜耙，地有四角，从一角开始耙，在地里不断地拐弯，到达对角，说得容易，只怕不是能手很难做好斜耙。有些老庄稼筋儿仔细地很，只要有不过楼腿的坷垃，他就举起老虎筢子打，但听碰地一声响，坷垃随之就是粉身碎骨。
这时摆在庄稼汉面前的田地，是另一种类型纯粹的纸张，等待着他们用独特的方法来抒写。手中的农具，是笔；将来一行行的庄稼，是文字；中间的空隙，是标点符号；不同的庄稼，是章节；浸在里面的汗水，是情感；变幻的四季，是情节的起伏。庄稼汉们辛勤地书写着，书写着只有一张纸，一种文字，情节再简单不过的书，书写完了一辈子还没写完，还不尽人意，只好交给儿辈们来续写，儿辈们能写出精彩跌宕吗？
四
在我们那里，一个农民如果不会种棉花，他就不是个地道的农民；棉花曾是农家的主要经济来源，我们村里家家种棉花。栽棉花，才是春耕的重头戏。
早上还未吃饭，村边的池塘周围便这一堆，那一撮的扎满水车子——都拉水哩。吃罢饭开着水车就可以走了，不耽误事情。
水车是庄稼汉门自制的一种特殊装备，用塑料胶纸儿铺在拖拉机斗子里，嫌拖拉机斗小就用木板子加高，这样的一拖拉机水能用一天。刚开始用水桶装，一个人打水挑水，一个人提水倒水，这样的水车需要半晌装，太慢太累人。有人买了水泵装在拖拉机头上，机器一摇，嗵嗵的一阵响，便是鼓鼓一车子水，提高了多少的效率。有人眼气也买了，嘿，几乎是在同一年差不多家家都买了。没有水泵也没有关系，那你得学会有眼色勤快点，看看谁在抽水，上去帮忙摇摇机器，收拾收拾水泵，放放管子，不用你张嘴，啥也别提，他抽满了准也会给你抽一满车子。收拾一次水泵不容易，前来凑抽水的车子挡住去路，这机器一响起来可就不是一车子两车子的事情了，四五车子，十数八家，甚至是半截庄子的水车都给抽满了，一直抽得没了人，都走了——来得最早，却走得最晚。柴油恁贵，心疼死人。但别怕，别人抽水你也来，说不定你给别人抽了一次，别人还要给你抽几次呢。其实谁都知好歹，你做了好事都记在心里，这情不补就用那情补。张伯从不在乎，只要是他在抽水，不管是谁他都主动喊你来凑摊子。人们都说张伯的心眼好，张伯有了事情谁都乐意去帮他的忙，他的家庭条件一般般的，说媒的可是踢断了他的门槛——帮助他人，收获的是更大的快乐。农人一撒到田野里，如沙子跌进了大海，似乎感觉不出农事的繁忙，而在这池塘边，倒有着十足的农事气氛：人来人往，机器轰鸣，笑声嚷声。
栽花太费事情，起苗、蒯苗、刨窑、担水、浇水、掩埋。麦套棉较多，干啥都碍手碍脚，别别扭扭，趔趔趄趄。女人起苗，蒯苗，掩埋，男人则担水浇水刨窑。女人一直是蹲着跪着，男人一直是立着走着。女人窝瘸死了，想和男人换活干，男人腰酸背疼，也正想换换活儿，一拍即合，谁知换活干了一会，都还是没觉得一点的轻松，还是觉得累——唉，农活没轻活，啥活拼的都是力气和身体。有时女人下地晚些，男人就有些受不了了：你在家摸鳖哩！女人心里不是滋味：现在的女人连旧社会都不如，干活和你们男人一样干，可这衣裳是谁洗的？饭是谁做的？锅是谁刷的？猪是谁喂的？女人有时也会唠唠叨叨：嫁啥人也别嫁给这庄稼人，嫁给这庄稼人就是投进了苦海里，遭一辈子殃了。男人也觉得委屈：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弄啥就是先想着孩子老婆，一老半辈子了，自己过得是啥……男人女人又破涕为笑，唉，咱们可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说归说，做归做，生气归生气，但谁的也没有撂挑子，手里的活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分有分的道理，合有合的优点，两个人栽棉花脚打算盘，丢耙弄扫帚，精疲力尽，一晌下来干的活没有屁股大。有的兄弟俩家合伙了，烧锅剥葱——各管一工，一个人只管刨窑，一个人只管起苗丢苗，一个人只管担水浇水，一个人只管掩埋。嗬，不到半天功夫，亩把地就快没了，马上要换地块了。
现在不同于生产队，不那么统一，各家有各家的打算，各家有各家的安排。你今天育苗人家却在打药；你在锄草，人家可能在收拾苗床；你在东地点包谷，人家在西地种红薯；你在栽棉花，人家可能在栽辣椒；你可能刚开始摸着活，人家就已经进入尾声了；沉寂了一个冬天的田野，农事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春天人糠，刚开始哪里经得折腾，干一会儿两腿就象拌了面一样的软，光想往下跪，浑身的骨头都碎了酥了，一屁股蹲下来就瘫了，虚汗淋淋，气喘嘘嘘。没干活儿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冷，现在脱了一件衣服还嫌热，索性把厚衣服全脱了，哎呀，全身轻飘飘的，简直就能腾云驾雾；这才感到冬天真的走远了，春天早已无孔不入。几天下来，饭吃多了也香了，干活有劲了，又有韧性了；虽然不是很累，但总要坐在田间地头，歇息歇息，点上烟，慢慢地吸入，再慢慢地吐出，白色的烟雾袅绕着慢慢地散开去，汗水的味道渗透着烟草的清香……
本文发表于2015《奔流》文学杂志第五期，入选2015《河南文学作品散文卷》，2016第三期《散文选刊》转载，获首届奔流文学散文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