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根的幸福童年（小小说）

                     文/李永利（陕西省安康市白河县仓上初中 ）

         老刘家世代单传。刘老五没有兄妹，儿子长根也是独苗一棵。为了保住香火，没有文化的老五从妻子分娩起，就开始谋划取名字这件大事，翻破了几本字词典，搜肠刮肚，起早贪黑地念叨。刘伟，谐音“留位”，怕上学光留级，不行；刘能，谐音“流脓”，光生病，也不行；刘秀，女气太重，古时皇帝用过，更不行……最后字词典一扔，一咬牙一跺脚，干脆就是它——长根，长长远远保住老刘家的根儿。

        说来也怪，长根自出世至六岁以内，从不生病，连普通孩子最常见的感冒发烧都没有过，从没有过磕磕绊绊，火烧呀水烫呀的，一切小灾小难都绕道而行。长根长的白白净净，眉清目秀，不像刘老五五大三粗莽撞汉子形象。六岁在村小上学后，更是不得了: 孩子过目不忘，语文数学常常考双一百。听村小的孔老师说，复式班教学，一年级和三年级在一个教室，老师问三年级学生问题，学生要是答得结结巴巴不顺畅，一年级的长根往往脱口而出，硬是让高年级孩子汗颜，无地自容。

       这一阶段正是刘老五一家最红火最顺心的时候，也是长根最幸福的童年时光。

        每天上学路上，宋平家的旺财总是在水井旁的大桑树下等长根。旺财大长根三岁，鬼舞溜兽地，学习成绩差，与长根在一个班。一见到长根马上把书包接过来说：“长根，你年纪小，我帮你背！”一只手就在长根的书包里摸，然后腆着脸：“长根，你又带水果糖啦！”长根总是大方地分给他一颗。当时上学能带干粮的只有刘老五儿子长根和支书的女儿雅芝。娘每天早上在长根书包里放一个小布包，要么是水果糖，要么是一瓶罐头，最不济也是花生、鸡蛋、白面馒头之类，小布包口儿用松紧带儿扎着，极像男人们用的烟袋荷包。别看长根年纪小，却俨然成了孩子们的的中心，穿着体面，脑瓜子灵光成绩好，还有一个会砌墙能挣钱的爹！

        放学后，别家的孩子要帮大人寻猪草、捡柴、抬水、放牛羊。长根吃过饭没啥事儿，就跑去和雅芝一起玩。捉蝴蝶逮蛐蛐，看蚂蚁搬家看蜻蜓点水。支书每次看到俩小小人儿手牵着手戏耍，两小无猜的样子，总是禁不住默叹：“好啊，好啊！”或者摸着长根的脑瓜说：“长根儿啊，平时你多教教雅芝噢！”雅芝用好看的眼神儿瞪一眼父亲“我还不是啥都会？！”拉着长根的手跑远了。夕阳西下时，干完农活的小伙伴们聚拢了，玩丢手绢，轮到雅芝丢的时候，她次次都是丢在长根背后，她喜欢听长根唱歌和背唐诗，也喜欢长根转着圈逮她时紧张的感觉。要是玩“跳房儿”的游戏，几轮过后，长根脑门上汗津津的，雅芝就用自己带香味儿的手绢帮他擦。

        周天，母亲有事忙不过来，就让长根给父亲送饭送茶水。雅芝猫一样溜过来帮他拿东西。到工地上，根喜就扯着嗓子：“五哥，五哥，你好福气哦！”一边挤眉弄眼一边向孩子努嘴。老五嗔怒：“小心支书撕碎你的嘴！”有时，长根一人来，工友们七嘴八舌地问：“长根，晚上你爹和你妈打架不？谁赢了？”这时老五真翻脸了：“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东西，孩子让你们教坏了。”工友们作鸟兽散，他们不敢真的惹恼刘老五，他是大工，是头儿，没有刘老五就没有这个“建筑队”。长根喜欢到工地上来玩儿，因为工地上人多，热闹。阳光暖暖地照着，汉子们在墙头上“乒乒乓乓”地挥舞着，脸上淌着汗，嘴里还不停地讲着故事。有些故事他听得懵懵懂懂，早已忘却了，有些故事记忆犹新。有次根喜讲了一个地主与穷书生的故事。话说不知哪个年月，有个大地主，门前有片竹林，竹林对面住着穷书生，过年时书生写了一副对联“门对千根竹，家有万卷书”。地主一看生气了，叫下人把竹子砍了，书生一看提笔在上下联上各加一字成了“门对千根竹短，家有万卷书长”。地主一看更生气了，找人把竹子连根刨了，书生微微一笑又在上下联上各加一字成了“门对千根竹短无，家有万卷书长有”。这次地主气的口吐鲜血，气绝身亡。小长根非常羡慕穷书生的学识和应变能力。发誓也要饱读诗书成为学问家。

        其实长根喜欢到工地上玩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他喜欢看到大家众心捧月式地恭敬父亲，他觉得非常自豪和骄傲。长根就这样被幸福簇拥着，文化课非常优秀，是老师口中的宠儿，是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直到初二那年的春天，那天天有点儿阴沉，偶尔飘来一些雨丝。长根心里慌慌地，右眼皮跳个不停。第二节课班主任慌里慌张地找他，让他到镇医院去一下。长根预感出事了，胸膛里擂鼓一般“咚咚”响，脚踩在棉花上，有气无力地，好在旺财架着膀子，到医院一看，父亲成了一个血人，佝偻着腰，烫熟了的虾米一般，气若游丝。母亲已哭昏过去了。医生对他说“马上手术，你是儿子，你来签字！”他脑子里空空的，木偶人一样。机械地签过字后，长根才发现自己手心儿后背全都是汗。

        万幸的是手术成功了。半年之后，父亲痊愈了，但从此不能上墙，也不能干任何重活了。殷实的家，坐吃山空，一点点消耗殆尽。

        此后，长根还像过去一样正常上学，和伙伴戏耍。虽然也能感受到一些说不出的变化，他也没放在心上，依然无忧无虑。直到那年杀年猪，他在门缝里看到胡屠户喷着酒气鄙夷的眼神和夜里父亲喝闷酒时的一声长叹。刹那间，他感受到了父亲的屈辱，明白了人世间的冷暖。长根意识到又轮到他“签字”了。

        他知道，他的幸福童年再也没有了。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心慌的感觉！

         （2018年12月28日于仓上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