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 扣 儿 现 代 诗 八 首
□点香魂 （节选）
林黛玉
我葬花。我不怕花落
我只怕再想不起花开的颜色
高于豪门的栅栏
低于一寸的坟，朵朵有形，无声
带我的眼神朝向虚空
一世光华呈现弧形
从春天的肩膀看过去啊，是永在的秋天的风
中落的家世，反复的富贵贫穷
牵扯不可期的际遇
不愿意寄望，软羽的帽子裹住冷
一生的体温低于三十七度
我慢行，迟睡，低头，浅吟
纤词丽句刚刚起程
樱唇已成凋红
爱啊。要透过眼里的质疑
一层绿，一层纱，把一层黄土到达
这一面花色浪漫，那一面入地委泥
路人，你低头掐走一片落花
我的命，就少了一阵又短又轻的香气
薛宝钗
彩衣无缝，阶台无高无低
我穿行大道入华堂
自云守拙，手持玉如意
不做砂砾也不做莲花
心儿圆润，所见的云朵圆润
窗外尽可响动雷声
我慢谈，凭笑眼收尽风生水起
命里姻缘事，水里荣枯事
且请缓步，渐次到来
我在这不接不辞不悲不嗔
你们在那，赞日出日落皆有凤来仪
何叹黄花贴白发？我只说
需记曾经也美在高枝
一层青天有雨，一层青天有艳阳
风水轮流，休谈惊怵
抬腕礼让流年的风
任他年在他处，留今夕在今夕
你说这是睿智
我说——不过是没有到不了的将来
没有过不去的过去
贾元春
不说给你听，深宫里有无意趣
我端坐，无语恰似雍容
我的府第，我的心，遍生四书五经
黄金的硬壳，牡丹的躯体
我一一穿空而过
凤辇装不下，霞帔掩不了
我的字也写不尽
从未走远，又少于执手
双亲，姐妹，兄弟
尘烟，街巷，东篱
隔空而望，灰烬在烟花里
龙袍在銮殿上
我在“不得见人的去处”
银边的镜子装着我的脸
眼神只朝向琉璃 ——不能深陷，只能滑落
表层的光华冰凉凉的
来吧，围绕我，鲜果百花琼浆
来吧，承托我，你的脸庞你的膝盖
你彩焰一样的文辞
这场大梦里我无故国乡居
君王，臣民，宠幸的帏帐
我是玉座上的像儿，是雕盘里的玉食
先是被人端着
然后一点点，被吃了
贾探春
谁赐我粉妆，抢我翎羽
我陷于姹紫烟红不得拔足
铜鼎生满绿锈，粉甲长如幔钩
一室熏迷醉得没有方向
身边的全是影子
一步一错身，一见一拜揖
嘤喉，燕啼，柔香。 软玉
硬的骨头泡在雅黄的温汤里
大人们啊，夫人们啊，小姐们啊
我扬起的手掌打到自己的脸
打不开这金铸的笼子
走了，一别五千里
我去野外吹一口胸里的浊气
吹出银耳，吹出陈积的糖
亲爱的你们也来尝一下
温室没有过这样晶亮的寒霜
无非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没有深重的苦难
就没有转世的新鲜
愿孟婆不会失职，你与我有福转世后
各忘甘苦，相逢不相识
史湘 云
阳光好，彩霞好，雨后的菏塘也好
我的歌把这些好送远
轻柔的丝绒与我无关
繁花的后花园与我无关
我是借住的云雀
从这里飞向那里
所见的女儿妆与金箔
所见的角门上的黑铁暗锁
我都唱出来吧
不管明杖在哪里，乌云在哪里
我只怕心被堵上
提什么云水潇湘
提什么我的名字已昭彰命运
我认识的人一直小心翼翼
闪转着飞 ，飞不过人世的离合
你们不选择和我一起大笑
你们没有逃过，和我一模一样地哭泣
阴山也好，严冬也好，吹灭的蜡烛也好
我仍要歌唱，聚或离，来或去
明快的贯穿始终
高傲的你们愿意来吗
把俗事置入真身，要痛苦就痛苦
要欢喜就欢喜
活得像真实的自己
妙玉
请站在门槛外，看我研墨
一只玉的手与一片黑共处一室
我佛，你半睁双目悄坐莲花
一半睡，一半悟
我带发修行在你的脚下
我的心，一直弹着你五指山里的琵琶
春光一线，我曾想攀缘
去门外，去深窑外
抚住公子的襟袍，在假山一角
而青灯追引，我眼亮，路盲
怯步如舞，最终没有迈出更远的一步
绿玉斗泡过了花茶，它凉在那
我看一眼，水便尽了
润泽的一遇进入虚无
僧衣下的瘦骨是我的
捻红的喜贴不是我的
瘦骨里的凡根是我的
府门前的唢呐不是我的
我佛慈悲 ，不说我错
我亦慈悲，不说遇他是为了证明
无缘缘是分不出厚薄的孽
□ 斜 阳
那是安静的，河水碎成金箔
我坐在柳树下
听一首从前的歌
天上的云朵在走，水里的鱼儿在游
我拿着一枝细细的柳条
在沙子上东一画，西一画
听一首从前的歌
山梁断了，烟岚很多
看不见那里的花开花落
丛林和小路静悄悄的
与我相识的人在路的那头，或者别处
我一个人看着河水里
碎碎的金箔
我的头发散在肩上
缓慢地生长
斜阳以同样速度落下来
一直
落到现在
现在我说起那时的我
好像在回忆
好像在永别
□ 拈 红
要忘记多少春意
一枚枫叶，才枯得这么彻底
刚过去的汽笛蜿蜒落尽
此时我离家三百里
寂静如一剂幻药，一条秋水宛如大地在蹙眉
我与一树红叶在其中
余下群山袅袅
远处的小亭子
绕进去一只孤独的蜜蜂
季节轮回，如人生轮回如万物轮回
如空间轮回
它独坐的样子像陷入了某种记忆
又像在抛弃
或被抛弃
它的檐下，生灭了多少热烈喧哗
我把红叶摆进它的坐
我相信，我已举起了虚无的长河，并以断脉之势
把过往送走
落红渐去，无法描述
一定有谁明白
在这样的秋意里，越一言不发，越不得安宁
□ 当秋风吹凉了窗台
当秋风吹凉了窗台，蝴蝶离开
当花香成为影子，路途成为路线
当早晨的梦被秋雨融化
当一年的时光就要冷下来
诗歌的脚如此缓慢
越发靠近字词的背面
几秒钟出神，是探寻还是磨损
之前的丰美仿若泛黄的信件
欲寄而无名
称之为翅膀的心思，如今已西斜
在北方，柳绿花红如此稀薄
漫长的春寒与秋凉及更漫长的冬雪
拉惰性安于现状
安于苍茫一隅，提不动万象
多少人影依万象而来
多少名字借万象而隐
正如云朵掠过天空，天空依旧空空
正如鸟儿入宿山林，没有减少山林的雾气蒙蒙
窸窸窣窣的，这是十月的俚歌
我在一片松针里安静地站着
每一点落红都是一朵花或一片叶的碑帖
我与天地一起，被穿肠而过
慢慢的，折叠成暮色
□秋水长天
大雁过去了，还是没有过去
它们的寓意丛生旧巷
及绵长之岸，一排格桑花被反复涂染
坐于水边，昨日之日在回想中变得混沌
多少夜雨能弥漫出一场临照
一汪塘水使秋天动荡
一汪动荡的秋水里，有一份具象的天意茫茫
梢头风一阵阵，不停地沦落
从一片红，到一片黄，它平熄了草籽之梦的风暴
磨快了光阴的刀锋
流逝是不经意的事
但木桥必将古老，当我口袋里的空旷
成为此行最后的模样，芦花将迅速白头
待这清凉的状态消失于隐形的颤栗
水纹会交出闪烁的言辞
在未来的长天下，写出一叶孤舟，慢慢游
仿佛余生的微光
为从前的人留下了怀想
□凉春有记
东北很凉，花朝节来的时候
我与花的联系还很遥远
但我希望星子跃入诗歌
照亮我，微微呼唤百花眼神
使我的春寒也有朦胧之美
我应该为字义安装一个梦想
让花朝节的气息铺陈于窗外的荒径
那里曾经有过百花的踪迹
写到这里，你就知道
我的沉默散发着隔世的香气
随微风荡漾的，还有更多山高水长
身处冷春的人容易忧伤
容易为光阴截取事过境迁之意
——是啊，人到中年
多少花事成为过去
年年三月等花开，用的都是流水之心
□ 三月的月色
月色淡然
伫立的人不必考虑何处是岸
很多方向都是茫茫去向
谁也不记得，哪里是开过花的地方
三月之冷有时不与沉默同行
三月被月色扔在深夜
深夜被时间挂在空中
有流年陷入，无人应答
有坚冰覆盖河流，泛不起旧梦
留过脚印的物事被痕迹悬浮
流逝的风流逝于宿命
三月的月色即将包裹我心
万籁即将包裹寂静
□ 你 走 后 （节选）
1
你在照片上凝固
一个甲子的笑容转成疮痍
对于命运，你还没说舍得或不舍得
就被揭下人世的名字
怎么忍呢。柳絮飞起来
春寒在迷眼，北方墓地收容了你
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一个重于泰山的人
一个用照片坐在女儿面前，一言不发的人
要轮廊是奢侈的，要结果也是
我习惯了无能的沉默
随人间下沉
抵达羞愧的内心——
在词语的岸边，我的手指是多么可怜的乞讨者
呼喊把心都撑破了
我的呼喊，是你此后的居所
沉寂了。澎湃过的开始飘浮
规划过的开始破裂
我要如何投身，才是准确的自拔？
爸爸，我只能写——自此，黑色滩涂是你给的长夜
我唯一的路是梦到你，以微弱，以灰烬
2
作为遗腹子，你被孤苦席卷着，孤独降生
你的父亲睡在五十年代的朝鲜
时光的枪声在哪？被打断的筋骨连着你的今生
而你们至死，不能相逢
如今你已去了两年
纸钱纷飞，弥住我的眼睛
那么远又那么近——在山湾儿村，你背着手
站在草房内，看你父亲的遗照
如今你们都在墙上了，你们结伴冻结了我
麻雀还在飞，而田野已将你们失去
万物以生长之名隐去沟壑
骨殖灰白，谁为轻飘飘的亡灵盖上邮戳
寄往你们与我的绝别
沿途白花汇聚幽冥
红尘上的你们，随腾空而过的河流，消失于永久
3
西风吹我
时光与道路在你的墓碑上咬合
小花草会长出来，零星的命，纤弱的命
那是不是我与弟弟妹妹的对你无能为力的挽留
穿过你教书的旧黑板，一前一后刻着
回——来！但，回不来
六十六年的日子，被一捧灰，结束了
山岗无言，台阶布置阴阳之岸
走一步就路过一个，又苦又难把儿女养大的人
山岗滑不出逝者如斯的冥曲
突然呆立的人，落难于心坎上的横渡
一片天与另一片天是相连的
一片天与另一片天不是同一个空间
这时我得说到虚无的灵魂
说到轮回即将送给我无形的果实
别让我的泪水，白白提着篮子
现在是黑色遍布之前
让我在诗歌里再靠一会吧，爸爸
我已是一块刻不出心愿的石头
（霜扣儿——2019年2月29日，祭父，离世两周年）
【作者简介】霜扣儿，黑龙江人。诗歌编辑。著有霜扣儿作品集——诗集《你看那落日》、《我们都将重逢在遗忘的路上》，散文诗集《虐心时在天堂》，散文诗集《锦琴十叠》（五人合集）。
（本期编辑：子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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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的中国网络时代的新媒体，促进了诗歌文学的空前繁荣，每天都会有大量的诗歌创作面世，好诗问世，【头条好诗台】不惟名家大家，不讲避人情关系，面向新锐、老诗骨、诗歌爱好者，旨在推出读者广泛喜欢流传留下的当代精品诗、好诗，诗好就来上都市头条的【头条好诗台】君可择选自己的代表作、精品作、最喜欢的原创作5——8首，50字内简介，近照若干张赐诗投稿。 凡投稿既同意接受对诗稿件可能为达到【头条好诗台】选用稿的标准，所必要的修改。大浪淘沙，诗路同程，谢谢允准赐稿赐投力作！诚谢所有读者朋友诗友文朋们对【头条好诗台】的关注厚爱留言热评点赞分享鼓励和支持！
【头条好诗台】推荐当代诗人好诗 ！【头条好诗台】从2019年度每一期推荐的诗人中，由诗歌文本、人气指数、流传广度、恒久影响力于2019年年底12月份初综合评出【头条好诗台】经典准诗12首专辑，凡入选经典12首准诗专辑里的诗作，每首【头条好诗台】主编子线给经典准诗作者付50元稿酬，再从【头条好诗台】12首经典准诗专辑里按跟帖留言评论点赞支持作者数和诗歌文本评出【头条好诗台】的经典当代好诗（准诗）6首，【头条好诗台】主编子线将向经典当代好诗（准诗）的诗作者每首发稿酬100元。并为【头条好诗台】推荐参评经典诗上榜2019年度单帖点击量大、留言热评等人气指数前两名的诗人，每人发100元【头条好诗台】人气诗星金帖稿酬。感谢广大都市头条的读者群朋友们、诗友文朋老师们对【头条好诗台】的一贯高度关注厚爱支持与鼓励！欢迎积极投稿参加！衷心感谢！期待您的力作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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