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煮夫生涯(116)
你是带薪保姆吗
曹利君著
历史是为现实服务的。
打开房门,他看见老婆整个人蜷曲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剧。
这是一部几年前热播过的历史题材剧。
听见房门响动,老婆抬头看了看他,依然故我地头枕胳膊躺了回去。
和老婆不同,他不大爱看这类题材的剧。
无法想象史书记载的五六个字,怎么会被剧作家演绎成几十集的电视连续剧?
尽管如此,他在这时候还是触景生情地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看过的这句名言。
这句名言具体到今天,就是老婆一个人在家里抱着电视有剧可看。
等到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从卫生间洗完手抹刷把脸出来,老婆也从历史回到现实中来,问他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说不这么快回来不行,在同学那里啥也不干就是喝酒,实在招架不住了。老婆撇撇嘴,说道:
你不就是愿意喝酒吗,跟几个大酒包泡在一块多过瘾多遂你愿啊!
他瞅瞅老婆,说道:你不用这么抬杠,再这么说话,我以后出去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呗,吓唬谁呢。
老婆说完这句话,似乎真就动了气,从沙发上坐起来,一手抱着靠枕,一手手拿遥控器按了暂停。已经松弛的面部肌肉这会儿完全松懈下来,眼睛盯着茶几,瞄准一个地方,说道:
那还回来干嘛,既然这样有能耐就待在外面!
他刚想顺着老婆说的这句话说下去——
住在外面,你给我掏住店的钱啊?
话一出口,却变成了——
哎呀,别说了,渴死我了!
就去餐厅那边找水壶往杯子里倒水。一边倒水,一边留意老婆这边的动静,说道:还是家里好啊,进门就能喝到热乎水。
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挂了免战牌。
老婆也停止了进攻,而转为防御,缓和了口气,说道:
这么快咋回来的?
丰尔送我回来的。
一猜就是,丰尔不送你,就是那谁送你。他俩哪一个都不能叫你坐公交车回来。
我还真想坐大巴。可是,最后还是丰尔送我回来。原打算留他在这里住一宿明天再回河口的。
住一宿也别在家住。你俩还是去洗浴中心住吧。
你以为人家愿意来住啊,进门就看你这张赌气囊腮的老脸。
老脸咋啦,赌气囊腮咋啦,还不是叫你给气的。
得得得,我可不跟你吵。
说到这里,他捧着水杯,转身朝书房那边走去。
还在返程车上,跟丰尔有一句没一句地拉呱,他俩嘀咕的也是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儿。
这个年龄都不再说单位的那些事儿。他离开单位已经六七个年头了,更不愿跟丰尔说那些陈年往事。丰尔呢,经历得比他要多得多。
虽然他们一起下过乡,住在集体户一个屋檐下。但是,丰尔干的活却要比他杂。
丰尔在生产队放过牛,赶过车,修水库出过民工,下煤窑挖过煤。这些巧活儿累活儿要命活儿,他都没干过。他跟生产队其他社员一样干得那种活叫“大帮哄”。
离开农村后,他去学校读书。丰尔去工厂当了工人。俩人从此各走各的,却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丰尔在工厂车间里,车钳铆电焊干的是技术活。工厂不景气快要倒闭的时候,一身技艺的丰尔远走他乡,去胶东半岛干工程,开始给急需人才的乡镇企业安装设备。在外转悠打拼几年,丰尔回到省城时,已经可以独立地带领团队承包水暖工程。他对这位只有中学文化底子的老同学,佩服得五体投地。经常自豪地,如雷贯耳地,跟朋友提及自己有个叫丰尔的同学。
只是有一件事情,他看不大明白。事业上顺风顺水的丰尔,个人的婚姻家庭生活,却一波三折,跟头把式地,屡屡生变。
现在,跟丰尔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金紫,他也认识。他和丰尔的话题很快转移到这上面来。
丰尔跟金紫在一块已经有几年了。
对金紫,丰尔总体上是满意的,确实比前几任强。
有什么不满意的吗?他问。
也不是不满意,不能说不满意。丰尔在斟酌恰当的词句回答他的这个提问。就是有一点那什么,那什么呢?丰尔的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下,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叫我说,我还一下子不知道咋回答你了。
哦,看着丰尔的窘态,他明白了。对于丰尔和金紫的情感关系,是不能用非白即黑,不好就坏,一刀切下来的。
他换了一个说话方式,试探着问道:
金紫前些日子去西南地区旅行花不少的钱吧?
那倒是没多少。丰尔老老实实地答道。
善解人意的丰尔,虽然没有陪伴金紫同行,却很理解支持金紫一个人出去玩,说道:金紫年轻的时候哪儿都没去过。跟前夫生活那些年,日子过得也很紧巴。后来前夫有病,净忙活给治病了,捉襟见肘更是哪儿也走不了。前夫没了,跟我到一块儿,算是才开始有心情玩吧。她愿意出去玩我一点儿都不反对。
那这次人家去西南地区玩,你给没给拿钱,拿多少钱啊?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敏感而仔细的问题,这样问丰尔。
自从我俩搬到一块居住,我就把我的卡交给她了。她爱咋花就咋花,我也不去过问,这还不行吗?
他没想到这一点。
没想到这一点,是他接触了解的老年人搭伙方式,都不是丰尔式的。而是男方按月给女方一笔零花钱,一笔买菜钱。
显然,丰尔和金紫不是。
丰尔终于跟他说出了自己现在的困惑。
有一次,金紫突然跟丰尔说道:自己就是个带薪的保姆。
故意说的吗?
不是很故意。
总说吗?
也没总说,但是说过几次。
就是“带薪的保姆”这句话,叫丰尔不舒服起来。
此时此刻,老同学跟自己唠扯,丰尔说出了当下的困惑——
我也不知道咋回答金紫了。可是,我最近一直在想她说的这句话。
他把身子往副驾驶靠椅上靠了靠,沉思了一会儿,又坐直身子,跟丰尔说道:
等金紫下次再说这样的话,你就正式跟她唠唠。请记住我说是唠唠,不是吵架,和颜悦色地唠唠,用你和金紫说话的方式唠唠,就说你这么说话叫我难过呢,扎心呢。
意思是提醒金紫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出现你们之间了。
丰尔听了,点点头,似乎很认可这道道。
他继续说着他自己的道理:
夫妻也好,朋友也好,这种好,或者说爱,不是无原则地迁就接受对方的一切。你总得有自己的真性情,叫对方能够准确地意识到感受到,进而明白自己的取舍。换句话说吧,人活着是要有一点儿自己的尊严的。我想你跟金紫把这样的意思明确了,金紫会理解的,也会不再说这样刺激性的话了。
丰尔彻底接受了他的建议,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坐在书房里,他没开灯,默默地想起在路上跟丰尔说过的这些话,不禁哑然失笑。
过日子,一家不知一家难。
说别人,容易得很。诲人不倦,头头是道。
自己呢,自己跟老婆,上来一阵儿,却总是犯尅。今天差一点儿,又要擦枪走火。(待续)
2019年4月16日星期二 写在长春于家沟

作者简介:
曹利君 现居长春。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全民阅读协会理事。曾在农村、学校、工业地质部门、城区街道和机关工作。1981年春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作品结集有《心在流浪》《行走美利坚》《朋友风一样》《无边的倒影》。东北老派男人,抱猫汉子,喜欢原色生活,行走梦里梦外,讲述朋友们的故事。
邮箱:cljun1957@163.com
微信:原色生活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