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风今夜登陆
文/林村
风刮得很紧。门推开了一条缝,老头儿侧身挤进屋来。从门缝吹进来的风,刮翻了地上盛鸡食的木笼,两只母鸡在架子上扑棱了两下翅膀,哆嗦地惊叫了两声。老太太没来及收拾散落一地的鸡食,三步换作两步迎了上来。
“老头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老头子把雨衣挂在墙上的铁钉上。雨水像断线的珠子滴滴答答掉在地上。
“我刚要动身,雨就下大了,路上很滑,水把路都盖住了。”
“我先给你倒碗热水。”
“我不渴。”
“见到人了么?”老太太鼓起勇气问。
“人是见到了,”老头儿面无表情地说。
“有消息了么?”没等老头儿把话说完,老太太急忙追问。
老头儿缓缓坐在通往房间的门槛上,打过补丁的雨鞋还穿在脚上,脚底糊满了黄泥。“书记说,儿子关在看守所里,现在不让我们去看。”他心不在焉地卷了一根纸烟,没有点着,拿烟的手一直僵在半空中。“他帮我们去派出所打听了,官家人说他犯的事不小,看守所管得很严,不让家人随便去看。”
“关在哪里的看守所?”老太太揉了揉眼睛说,仿佛好让自己看得清楚些。“我们去看守所,跟当官的求个情,让我们见一见行不?”
老头儿没有说话。
“我们老成这样,当官的也会可怜我们的。”
“可是书记说了,当官的要按上面说的办,他们不会理睬我们的。”
“他是书记,他跟那边说说情也不行吗?”
老头叹了一口气。凌空闪出一道蓝色的火焰,老头儿用火柴点着卷烟,火焰很快熄灭在半明半暗的空中。老头儿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吸了一口。
“弄伤了人是不对,但这件事也不全是儿子的责任呀,他就轻轻地推了那个人一下,那个人就撞到了钉子上,这谁也能想不到呀。”老太太说。
“菩萨保佑。”老头儿闭着眼睛说,“书记说,如果钉子刺偏了一点,刺到了心脏,事情就更麻烦了。”
“他是替那个装修店的老板去要钱,那个老板到现在也没有出来替他说句话,派出所怎么不去追究他的责任?这世界总得有一个说理的地方吧。”
一只母鸡从架子上飞下来,摇摇摆摆地朝鸡食走去,听到外面的风声,跟受了惊似的赶忙飞回了架子上。
“不用着急,会有办法凑到钱的。”老头儿说。“过几天,我打算去城里看看。”
“你去城里做什么?”
“去找找那个老板。”
“你去城里找那个老板?”老太太将信将疑地问,“你可是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呀,老头子。”
老头儿把快要燃尽的纸烟扔在地上,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派出所,”老头子支吾起来,“派出所让我们交一万两千块钱呢。”
“一万两千块?”老太太顿时木在那里,刹那间,她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半晌,她跟确认似的问:“这也是书记说的?”
老头儿点点头。“他是做官的,能跟派出所说上话,是派出所告诉他的。我们把钱交给他,他说保证能给我们安排上。”
“可是,老头子,咱们去哪里凑那一万两千块钱呀?”
“你先别急。我去城里找那个老板问一问,看看他能不能出一点,他要是还有点良心,多少接济一点也好,毕竟儿子是因为他才出的事。”
老头儿站起来,缓缓走到窗前,定睛凝视着外面。外面风雨交加,雨点像冰雹一样打在窗户上。老头儿又点了一根卷烟。
“我还想再去找木子借一点。”他闭上眼睛,好像在冥想什么,“不知道木子现在回来了没有。”
“木子家也穷啊,前几年治伤欠下的钱,现在还没还清呢,这怎么向人家开这个口呀。”
“能借多少是多少。”
木子是老头的邻居。几年前在湖里打鱼,雷管炸掉了他的左手,现在,他在十里外的采石场开机车,他老婆在采石场做挑石头的小工。
“你去哪里找他呀,城里这么大,我们连他的地址都没有。”
“这个不怕,儿子上半年给咱们寄过一次信,上面写了地址。你去把那封信拿过来我看看。”
那封信放在他们床头的一个木盒子里,用一对银手镯压着。这对银手镯是老太太当年的嫁妆。嫁妆里原本还有一个银项圈,儿子出生的时候,她兴高采烈地拿着这个银项圈让镇上的银匠打成了一串银项链,那串银项链,现在还戴在儿子的脖子上。
“快看看。”老太太哆嗦地把信封递给老头子。
这会儿风刮得更紧了,雨点砰砰地打在窗户上。为了看请信封上的字,老头儿拉开电灯,微弱的白炽灯光照在牛皮纸上。
“你看,这上面地址写得很清楚呢。天山市……户宁区……”老头儿眯着眼睛,尽量把信封上的字对准灯光,吃力地一字一顿地念了起来。他只上过小学二年级,把“庐”字念成了“户”。
“‘区’是哪里呀?”
“是天山市下面的一个县吧,”老头儿估摸着说,挠了挠下巴上花白的胡须,“我也说不清楚。”
“你从没去过城里,就是知道地址,你能找得到吗,老头子?”
“这个不用怕,路是长在嘴上的,我去问问别人就知道了。”见老太太还在担心,老头儿又补充道:“实在找不到我就回来,我这七十多岁的人了,不会有人骗我的,回家的路我还是找得到,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要是书记能帮忙就好了,他跟着你一块去,他是官家人,见到那个老板,说话也比咱们老百姓管用。”
“不能再麻烦他了,”老头儿摆了摆手,“他已经帮了我们够多了。不能再麻烦人家了……”
“也是,不能再麻烦人家了。”老太太轻声附和说。她兀自把一个南瓜搬到灶前的案台上,然后把地上散落的鸡食扫成一堆,一边念叨一边不断叹气:“一万两千块,哎,一万两千块……”
“等雨停了,我去镇上的派出所打听打听,问问他们能不能少点吧。”老太太用商量的语气说。
“没用的,”老头儿摇着头说。
窗外只有一点微光,风吹得树枝像大海一样咆哮。
“书记说,在市里犯的事,镇上管不着,钱必须交到市里的派出所才行。”
“派出所不是一家的吗?哪里的派出所还不都是一样?”老太太反问道。
“他是这么告诉我的,他懂得多,也省得我们走冤枉路。官家的事情,我们也弄不清楚。等我们凑够了钱交给他,他会帮我们把事情办妥的,书记是个好人。”
“对了,下回你把家里那壶茶油给他送去吧,”老太太说,她环顾了破旧的屋里一周,仿佛在看家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拿得出手的东西。
“把留着过节的那两斤芝麻也拿上吧。”老头儿说。“家里还有多少钱?”

“箱子底下还有七千两百块钱。”老太太说,“去年过年办年货花了两百。我口袋里还有一点。”她笨拙地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皱的白色塑料袋,颤巍巍地打开口袋,把里面的钱仔仔细细地点了一遍,“这里头还有一百二十七块四毛。”她抬头看着老头儿,接着,就跟怕出错似的,把捏在手里的钞票又用力清点了一遍。“是一百二十七块四。”
“这二十七块四毛先留着,怕是还有其他花销呢,现在有七千三百块了。”老头儿嘀咕着说,“还差四千七百块。”
“你先等我一下。”
老太太窸窸窣窣地走回房里。老头儿听见翻动箱子的声音,良久,老太太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对银手镯。“老头子,你去城里的时候,把这对手镯给当了吧。”她一边走一边说。她走路的样子有点蹒跚,腿脚很不利索。老太太很钟爱她母亲留给她的这对银手镯,年轻的时候一直戴在手上。儿子出生后,她才从手上取下来,想着日后留给儿媳妇。
“这个不能卖!”老头儿说,“你放心,我有办法筹到钱的。”
“卖了吧,反正现在也用不着了。”
“银的也值不了多少钱,你就先留着吧。”
“哎,能值多少是多少,现在不是正等钱用吗?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她伸出自己的手腕瞧了瞧,好像回忆起了她戴着手镯时的样子。“哎呀,已经老成这样了,戴上也不像话了,拿去卖了吧。”
老头儿鼓了鼓腮帮子,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拿到城里去当,价钱比镇上贵一点,”老太太继续叮嘱说,“上次我去镇上看,银子只卖十块钱一克,我听人说,到城里去卖,可以卖到十五块哩。”
“再等等看吧,你先收起来。”老头儿说,“别担心,我有办法把钱凑齐的。”
“那好吧,”老太太稍微露出了一点笑容,把手镯小心地装到那个装钱的塑料口袋里。这时她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塑料袋每对折一下,都要费上半天功夫。“等你去城里的时候我再给你。”
天黑透了。“你去做晚饭吧。”老头儿说。
“出了这样的事,我哪里吃得下呀。”老太太说。
“吃不下也得吃呀,儿子还在等着我们呢。”
老太太走进厨房去,老头儿也跟了进来。
“我想把家里的牛卖了,”老头儿说,“我估摸着能卖三千多块钱。”
老太太也盘算过买牛的事情,虽然地里离不开牛,但现在除了卖牛之外,实在没有凑钱的办法。“牛卖了,明年春耕怎么办?”她小声地问。
“明年先借木子家的牛用一用。”老头儿说。“咱们家地少,木子会同意的。”
沉默了半分钟。
“今年雨水怎么这么多?”老头儿低声自语。“也不知道木子回来了没有,正好赶上了这场雨,可就麻烦了。”
“木子人好,去年还帮咱们收割了一亩水稻。等这场雨停了,我就找人来看牛,先估个价,希望能卖个好点的价钱。”老太太说。“木子怕是还没回来吧,每天晚上这个时候,他都会来咱们家看看的,今天怎么还没来?”她抬头朝外望了望。
“他上午来过么?”
“也没有,一大早我就看见他夫妻俩去上工了。”老太太说,“怕是被雨困住了,在哪里躲雨吧。”
这会儿,两个背部佝偻的老人都站在窗户边。玻璃上起了雾气,老头儿用手把雾气擦干,然后一动不动地定睛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就跟在看自己年轻时的照片一样。
“风刮大了。”老头儿说。
“是啊,”老太太说,“雨也大了。”
“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你去做饭吧,”老头儿怕冷似的,搓了搓布满老茧的双手。“我去木子家看看。下这么大雨,木子他们不在家,林子会害怕的。”
说罢,老头儿披上雨衣又出去了。风从门缝中刮进来,把白炽灯刮得像秋千一样,在空荡荡的屋里悠来悠去。老头儿没有径直往木子家去,而是先去了牛棚。牛很听话,静静地在反刍胃里的食物,好像在等着老头儿的到来,压根没有察觉牛棚外面的暴风雨一样。想到马上要把牛卖了,老头儿心里很不是滋味。今年入春的时候,老头儿在牛棚屋顶上盖了一层塑料薄膜,牛棚没有漏水,地上的秸秆也是干燥的。他像往常一样拍了拍牛的耳朵,牛仿佛跟什么都明白似的,对老头儿眨了两下眼睛。草料已经很足了,他还是往牛棚里加了一把干草,才往木子家走去。
雨点像石头一样打在老头儿身上。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他苍老的胸膛,老头儿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在老头儿那栋破旧的房屋往前不到一百米,是一片黑压压的湖面,乌云和远处的湖面贴在一起,看不到湖的尽头。“难道又要涨洪水了吗?”老头儿心想,“这样下去肯定会发洪水的。”他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次洪水,大雨连续下了一个多月,湖水把他们所有的庄稼都淹了,房屋中的水漫过了膝盖,很多东西都顺着洪水漂走了。不过,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还算年轻,遇到了洪水他也不怕;现在年纪大了,如果洪水真的把房子淹没了,真不知道怎么才好。木子家的房子比老头儿家的地势更低,那次水退之后,他家的房子基本上坍塌了,那年秋天,木子把房子迁到了北面的山顶上。
木子家关上了门。但老头儿只用力敲了一下,门马上就打开了,就好像有人就站在门口,专门等着开门似的。开门的是木子的儿子林子,在老头的记忆里,林子今年不是六岁就是七岁。林子满百日的时候,木子请老头儿吃过席。那一回,老头儿的儿子也在。老头儿的儿子带着林子玩过几年,林子管老头儿叫爷爷,却一直管老头儿的儿子叫哥。
“你爹娘还没回来么?”老头儿问林子。林子显然哭过,脸上的泪还没干。
林子没有回答,猛地又哭了起来。
“跟我回家去吧孩子。”
老头儿锁好了木子家的门,牵着林子往回走。走到山坡上,风刮断了樟树的一簇枝丫,在空中飘了很远,落在路边的油菜地里。湖水在风里翻滚着,耳边的咆哮声凶得瘆人。
饭已经做好了,因为林子在,老太太还特地炒了一碗熏肉。林子只吃了两口,剩下的时间便眼巴巴地瞪着饭桌。老头儿原本也吃不下,但他在林子面前,却露出了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居然一口气吃了两碗。
“没事的孩子,等雨停了,你爹娘就回来了,他们正在路上躲雨呢。”老头儿还露出了一丝微笑。
“什么时候雨才会停?”
什么时候雨会停?老头儿也不知道。
“很快就会停了。你听,雨声是不是小了点?”雨其实没有小,也没有变小的迹象,反而更加大了。
有好几次,林子跑到门前,他好像听到了门外有什么响动,以为他的父母回来了。当然,门口谁也没有。林子站着不动,剥门上的老皮。老头儿在林子后面,看着他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们的儿子在城里一年多了,期间除了给他们写过一封信,就再也没有其他的消息。很多时候,他会有意无意地站在门口,就像现在林子在等他的爹妈那样,他盼着儿子会突然推开门,站在他的面前。
“爷爷,雨是不是更大了?”
“没有呀,孩子。”
“湖边那棵桂树被风吹断了。”
“那棵桂树太老了,是它自己太不结实了,它旁边的树已经不摇了,孩子你看见了没?”老头儿用手指了指窗外。“风已经小了。”

就在这时,风却把他们面前窗户上的玻璃吹碎了,风雨跟刀子似的刺在他们脸上。老头儿若无其事地收拾了地上玻璃,然后用一块破布蒙住了窗户。
“别害怕孩子,这块玻璃本来就快碎了,上面早就有了裂缝。”
老头儿家里没有钟表,但他估摸着已经到了夜里九点了。夜里九点,木子夫妻俩还没回来。他虽然一面安慰着林子,但心里却不免隐隐有了些担心。
“你跟奶奶进屋去睡吧,我去把你爹妈接回来。”
“你一个人去吗?”林子问。
“没事的,这么小的雨,爷爷才不怕呢。”
“那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林子说。
“很快的孩子,等你睡醒一觉,你爹妈就回来了,他们会来接你回去的。”老头儿笑着摸了摸林子的头。
老头儿穿上了雨衣,带上自家的蓑衣,又去木子家取了一件蓑衣,出门了。手电光很快就淹没在夜色里。
走到村委会的门口,村委会已经关门了,里面黑魆魆的,没有一丝光亮。他在门口的泥洼地里滑了一跤,但很快就爬了起来,朝黑夜里吐了一口。就是在这里,书记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只要交一万两千块钱,你们就可以见到儿子了。”这半个月来,他来过这里无数次了,但每一次,他都没有打听到他儿子的消息,因为每一次书记都有别的事不在。现在好了,他们可以见到儿子了,虽然一万两千块钱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但只要能见到儿子,在他们看来就比什么都强。“我会想到筹钱的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他对自己说。
村委会的大喇叭里在高声播放着什么,呼啸的风雨声淹没了它的声音,老头儿只断断续续听见了几个字。他在门口驻足了一分钟,终于他听清楚了。
“台风将于今夜登陆,台风将于今夜登陆……”
喇叭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扩散开来,在疾风的夹裹下,听上去就跟落水的人的呼救声一样。
“这可真是糟糕,洪水真要来了。”老头儿边走边嘀咕道。
手电光在雨中穿透的距离很短,甚至只能照见脚底下的一个点,看上去就像一颗微弱的萤火虫在暗夜中浮动。这颗萤火虫顺着脚下绵延的道路,艰难地向前移动。老头儿的身上已经湿透了,但他还在继续往前走着。“台风来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动身去城里?”老头儿在心里琢磨着。“如果雨不停的话,就是冒着雨我也得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被风吹起来了。
一个小时后,他看见远处的黑暗里闪动着手电筒的灯光。他大声地呼喊起来:
“木子,是木子吗?”
“我是木子!”过了几秒钟,老头儿听见黑暗那边传来的声音。“我是木子。”木子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木子夫妻俩听出了老头儿的声音,加快速度跑了过来,他们的全身也都湿透了。木子把左手的空袖打了个结,袖子里装了鼓鼓囊囊的一袖子水。老头儿赶快把蓑衣递给他们。
“实在是麻烦你了,这么晚给我们送蓑衣来。”
“我没事。”老头儿说:“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木子说,“没想到这雨会越下越大,我们只好冒着雨回来了。”
“台风今夜登陆了。”
“真没想到,这么晚的季节还有台风。”木子说。
“是啊。”
“难怪这么大的雨呀,”木子的妻子说,风灌到她的嘴里,每说一个字都很困难,即使说出来,也几乎被风吹得听不见了。
“林子在家么?”木子问老头儿。
“在我家,现在正睡着呢。”老头儿被风吹得有些摇晃,他努力使自己站稳,隔着雨幕对木子说。
作者简介:
林村,1992年生于江西吉安,现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从小爱好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