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煮夫生涯(126)
她肚子里有货
曹利君著
于家沟的春天来了。
最先给人以强烈春天气息的,是于家沟东沟那三棵老桃树。当沟外河套那一大片林子,还绿意如烟,远看似有近看却无的时候,这三棵老桃树的枝枝丫丫已经吐出嫩绿的叶片,尤其清晨透过阳光看这满树嫩绿,人的心情就莫名其妙地敞亮起来。仿佛昨夜那些无限放大的纠结与恐惧,都被眼前这鲜活这嫩绿悉数扫光。在这样的日子里,住在这一带的人,就爱往这几棵树下溜达。走过这里的人,无一例外地,会在桃树下驻足,或掏出手机拍照,或屏息观赏,凝神远眺,陶醉畅想一番。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是谁最先带的头,往这树上系长长的红丝带。
像他出门旅行,在南方一些著名景区看到的那样。
仿佛一夜之间,这几棵树上就挂上不少这样的红丝带。
只是所有的丝带上都没写有一个字。
丝带上这耀眼的红,和这满树希望的绿,互相映衬着,倒是很有一种说不出来却能想象得到的韵味。
他就这样神差鬼使地,天天午后到这里来散步,隔三差五地,鼓捣出一些诗句来。
他那些朋友只是惊奇他的高产,却不知道这高产的产地,居然来自沟里这样几棵奇异神秘的树。
有人看过这里的地势。他那伊通老家的三哥也来看过。传说中的,和这三哥初次看过说的,居然都有那么几分吻合。
三哥的说法土到家了。
说这地势很像卧式沙发。他顺着三哥的手势看过去,这沙发太大,高出土丘两侧的那部分边缘界限并不分明。三哥嘲笑他,说道:
一般眼力是看不出来这沙发卧式形状的。
他听到的另一个版本是传说中的,这沟根本就不是沙发,也不是龙椅,而是卧着龙藏着凤,原来是要出宫里的娘娘的。
他请三哥到家里喝酒,拿出最好的酒。
原打算是叫三哥喝了好酒,跟他好好唠唠这这地势这卧式沙发。哪里知道三杯酒下肚,三哥就迷瞪了,使劲儿睁着带着眵糊的小眼睛,摇摇头说道:这次不行,不能说这些事情,等下次、下次再来的吧。
早知道三哥这人神道,他也就不好追问下去。这叫他后悔不迭,不给三哥喝酒就好了。三哥说好酒上头,容易把完整的东西说破。
问他:总不能叫你三哥说破吧?
又问:你看见谁往桃树上挂红布郎当了?
这一问倒是点醒了他,真没看见过。一次也没看见过。
三哥意味深长地,捻捻下巴上那几根胡子,说道:看见就不灵了。
三哥住了一宿,次日动身回老家。他跟老婆学说这些话。老婆骂道:你这三哥喝两盅尿水,就瞎叭叭。人家叭叭啥你都信!
他跟老婆辩白道:
才没信呢。我就是觉得好奇,三哥说得有点奇怪。
这一天午后,老婆去位于城西普阳街上的省老年大学听课,怕回来晚接不了孙子,叮嘱他去学校和幼儿园。
反正每天这个时候,都要从家里出来户外的。
只是今天不能往东沟那边走去看正在开花的老桃树和那些撩人的红丝带。
他提前一个小时就来到学校。学校透视墙外新栽了一排杨树,两个看似园林模样的工作人员,正在查看树坑新培的土保湿程度。这时候,一个推着破旧自行车,车上驮了一筐发芽葱的婆子来到这里。
发芽葱装在一个装啤酒的蓝色塑料箱子里。婆子上半个身子就靠着自行车座。他这才发现这辆破旧的自行车后轮没有支架。
这婆子看他走过来,顺手从塑料筐里,拿出一把用白色方便袋子捆扎好的发芽葱,说道:买把葱吧,自家大地里的,不是大棚扣的。
三块钱一把发芽葱。他接过葱,同时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婆子笑道:
第一天来卖葱,没有微信,得付现钱。
接过钱,婆子又说:这葱好吃,有葱味儿。大棚扣的那葱啥呀,赶不上这个!
婆子六十多岁,被日头晒得脸和脖子发红,跟喝了烧酒似地差不多。最叫人看着担心的是,个子太矮,跟自行车和葱筐加在一块的高度差不多。一双手关节却很粗大。握着车把的手,跟钳子似地,透着力道。
他就从婆子想到了三哥,没立马走开,跟着婆子唠扯起来。
这一唠扯还真有收获。
婆子是四门李人。
说四门李比于家沟大。四门李有二百多户人家。和于家沟再早都是自然屯。人民公社时期这里的自然屯才改叫做生产小队。后来不叫生产小队了,又改叫社,一社二社。
说于家沟四门李这地方风水好。卧龙藏凤的,本来应该出宫里的娘娘,后来盖了庙给压住了。这地方就不出名人了。名人都出在南方了。
说这地方还有一个名字,叫庙山。
说到庙山,婆子腾出一只手来指点给他看。他顺着婆子指给的那个方向看不见庙,也看不见山。
说庙山的庙早就扒了。山上后来开发盖房子,也给削平了。
说前段时间还来过几个修志的人,上门找到她家,要探寻这一带的掌故。
婆子说到这里咽了下吐沫。他下意识地前后看看,这小学校附近真没有小卖店。如果有小卖店,他就给这婆子买瓶水,就算答谢她给讲了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还想听下去,问婆子后来呢?
可是,不能再问下去了。
接孩子的家长们陆陆续续地走过来了,都问婆子发芽葱价钱,问得多买得少。他就趁机给婆子出主意,说道:一会儿再卖,你就三块钱一把,五块钱两把。婆子听了,并不反对,答应“嗯呐”,说道:
今天才出来卖,也不知道市场啥价?
又说:去年秋天家里种了老大一片葱地了。现在到时候该种地了,都得把这发芽葱起了,给倒地好种别的。
看看时间得去接孙子了。他跟婆子道谢。婆子看着他走开。在这个瞬间,他想的却是人不可貌相啊,这卖葱的婆子一肚子故事呢。
从婆子这里,他也看到自己在手机微信空间里耽搁的实在是太久了! (待续)
2019年4月27日星期六 写在长春于家沟

作者简介:
曹利君,现居长春。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全民阅读协会理事。曾在农村、学校、工业地质部门、城区街道和机关工作。1981年春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作品结集有《心在流浪》《行走美利坚》《朋友风一样》《无边的倒影》。东北老派男人,抱猫汉子,喜欢原色生活,行走梦里梦外,讲述朋友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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