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煮夫生涯(132)
误入煤窑沟
曹利君著
他现在想的是,这故事如果不落俗套地讲下去,应该还有一种或几种版本。
比如,他和杉氏所坐的这部车子,后来因为关闭了语音导航,想当然地沿着所谓记忆里的村庄,朝着景台镇那个方向开了过去。或者干脆不是因为关闭语音导航,而是一直开着语音导航。因为听着他给杉氏打开手机音乐盒,杉氏受到《老地方的雨》某一句唱词的困扰,可能就那句唱词吧——
“我一个人在那里 有谁知道我在等你 就这样等下去 等下去”
这唱词如泣如诉,极容易叫杉氏致听致幻,结果在这乡道上一个岔路口那里,不再听导航提示,自顾自地把车子拐到相反的方向上去。
总而言之,他和杉氏发现方向走错的时候,为时已晚。这乡道前方道路左侧是个村子。而且车子已经开到当地人叫“村村通”,连接各个自然屯的那种村道上来了。
响晴薄日地,几棵粗壮的老柳树搭接着树冠。那下面是唯一通往村子去的路口,再往深处看,已经到了村道的尽头。
老柳树这边,是一大垛一大垛码放得整齐苞米秸秆垛。
所有的秸秆垛,上面都苫着用来防雨雪的塑料布。除了整垛秸秆被绳子从上到下拢过之外,塑料布的每个角也都系着绳子。每根绳子的一头都牵坠着东西。那东西也不一样,有木头,有石头,有废弃的轮胎,有装了沙土被鼓胀起来的白色编织袋子。
就这垛上垛下五花八门的披挂,把一个个秸秆垛捆绑得结结实实。
也有的秸秆垛,经过风吹日晒,露在外面的秸秆茬口颜色发旧。而一侧经常取烧柴的缘故,掏弄露出的茬口,却又崭新,叫他联想到那种用手撕扯着吃的面包。
昨晚喝酒太多,吃到很晚,今早起来仍感到胃里满满。走到这会儿觉得饿了。他居然瞅着秸秆垛,咽着口水。
连趴在秸秆垛旁边一黑一黄两头牛,咀嚼吞咽着秸秆,他都看在眼里。似乎人胃跟着牛胃一起加速了进料反刍或者蠕动。
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在老柳树和秸秆垛之间的空场上或坐或站,享受着这里的日光。这又跟他住在城里小区院子里看见的那些老年人不同。小区的这些老人大概经见得太多,聚到一块喜欢谈论见识,经常为一种见识唠扯得脸红脖子粗。
而待在这里的老人多安静啊。村子里边,似乎也没什么人走动。整个村子看上去都那么安静祥和。
他和杉氏还有这部车子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上前打听离他俩最近,坐在一截横木上几乎昏昏欲睡的的老妪,惊动了在远处的那几个老人。他们纷纷改变了原来的坐姿站姿,伸长了脖颈朝这边望着。有两个老汉干脆走了过来。
于是,就有了如下对话:
请问这地方是哪儿?
煤窑沟。
煤窑沟,有煤窑吗?
哪有煤窑啊。
一个老汉回答没有,眉毛一挑,这样哂笑。
这时候老妪睁大眼睛,冲那老汉撇嘴道:
咋没有煤窑,有煤窑。一百多年前,这儿就有过煤窑。
老妪这样说完,又说道:我活今年七十多岁快到八十岁了,我也没见过这煤窑。
不说煤窑。
老妪走到车跟前,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车,嘴里“啧啧”道:你打哪儿来?
给人感觉好像不是问他,也不是问开这车子的杉氏。
而是问被日头晒得发热的机器盖子。
还是小老妪一些年纪的这汉子,低头看下面的车牌子,看出了门道,告诉老妪,说道:人家这可是从远道来的呢!
老妪听了这话,似乎吓了一跳,把搭在机器盖子上的手缩了回去。
被老妪这手带走灰尘的盖子上,又留下清清楚楚的手掌印。
古道热肠的老人们都叫他和杉氏把这车倒回去,再往里头走没有路了。
他俩谢过这里的老人,上车倒车调头,看见这几个老人跟着车子过来,一边走一边摆手。
按照煤窑沟老人的指点,车子在前面那个路口拐弯。
一定往左拐。
左面有个屯子,叫夏家店。
就从夏家店那里穿过去。
他和杉氏就在夏家店那个路口停车下来,遇见了刘喜。(待续)
2019年5月3日星期五 写在长春于家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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