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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下河春光(下)
文/夏牧

4
春天的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已经到了仲春时分。春光像顽皮的村童,悄然爬上了河岸的树梢,透过春风剪过的枝条,把她那一缕缕挺直的光芒投射在清波浮动的河面上。河水闪着斑驳疏离的光影,如梦如幻般神奇美妙。
一个俏丽的村妇来到岸边的码头。在光溜溜的石板上理开越冬的棉袄,擦上满把的肥皂,然后又使劲反复的搓揉,再入水清溅甩摆。水波层层散开荡成涟漪,把村妇的俏影揉进颤动的光波,好似流光溢彩的丝缎在水面浮拂荡漾。
水面刚复平静,又从不远处游来几只欢快的旱家鸭,人字形如雁阵般地畅游于清凌凌的水面上。头鸭伸展着欣长的颈,张着扁平的嘴,发出呱呱欢鸣的叫声。一鸭呱叫,群鸭应和,河面叫成一片。而鸭身下的蹼爪在不停地划动,把春光下的水面划成一道道人字形的金波。
这是春天里第一波游进河面的旱家鸭,仿佛闯进一个充满奇趣的童话世界。旱家鸭呱呱叽叽的停留在码头边,争先恐后地把长嘴伸进石缝间,忘形地淘食早春的河鲜活食,使这个一度沉静的小河清水,在春光中平添出喧嚣的情趣。
河岸老槐树上的芽苞好像被河鸭的“呱呱”叫声给惊醒了。蓦然间发现春光已经洒在它们的眉头上,迅捷意识到应该破芽吐翠了。于是仅仅两三天的工夫,一条条槐枝上一抹抹苞芽上绽放出俏丽的嫩叶,就着和暖的春风,在春光中微露含羞的笑意。垂枝倒映微微颤动的水面,引得倘浴春光的小鱼纷纷游弋于此,醉逐水中摇曳不止的岸槐翠影。醉淘码头的家鸭偶遇众多小鱼群集于此,扑着翅膀跳腾过去。可一转眼,小鱼皆潜逃得无影无踪,水面空余家鸭转悠戏腾。

5
槐树右侧有幢青砖红瓦的老房子。厨房顶部的烟囱上升腾出袅袅淡淡的炊烟,在这座几乎沉寂了的村庄上,显然有些突兀有些孤傲,但在明媚的春光中又特别显眼特别空灵。
青烟踩着春光的波梯,和着浅浅的雾霭,在这无风的静空里慢慢地升腾,幻化,又散开,一如电动车上村妇那披撒飞扬的缕缕发丝,又如蓝天下飘移的朗朗白云,尽显孤独中的优雅和自信。
不一会儿,烟息雾开,碧空复净,但见那老汉端着大花碗就着门前的石墩子,匆匆地吃完早饭,确切的说,应该是半中饭了。然后便又挑起一对老旧的木水桶朝陌路走去,后面跟着的是那种菜的婆妈妈,扛着竹柄把的水舀子,不紧不慢地紧跟着。走在他们前面的依然是那穿前埋后的小花狗。他们大概是给先前种下的现已半筷之高的玉米、拇指一般的青菜施肥浇水。这是他们应季上市的早玉米和小青菜。
老汉和那婆妈妈踩着轻快的步子,一前一后向着他们的圩堤菜地走去。迎面撞着和煦的春风和可人的丽日,爬在他们脸上,那皱褶的浅纹似乎舒展了,泛着玉米皮质般的光泽。
他们是一对坚守家园,躬耕田园的花甲夫妇,是我老家风雨与共好多年的老邻居。他们几十年如一日,一直就这样送走严酷的寒冬,迎来如灿的春光,种下希望的五谷黍蔬,收获丰润的夏麦秋稻和五谷。
土地,春光和谷蔬,是乡村人的衣食父母,乡村人是城里人的衣食父母。即如我,虽然早已身为所谓城里人,但我却依然吃着乡村人的五谷杂蔬,吮吸着土地母亲的乳汁。
我眷恋故乡的春光,和春光下的播种,但春光下的播种不是田园牧歌的舒漫,而是乡村人生生不息的执着,为了生存,为了繁衍,也为了守望,千百年来从未放弃的守望。他们那手握锄头脚踩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躬耕身影,是里下河黑土地上古老的图腾,千百年来,概莫例外。这是我难以磨灭的永恒印记。
木欣欣而向荣,水涓涓而长流。黑土碧水间的里下河,季节依旧轮回,春光依然灿烂,而灿若桃花的人面却悄然老去。远望那风雨同行的老年夫妇,虽然远去了青春,远去了激情,但迎着南来的春风,罩着和煦的春光,依然是颗年轻的心,依然是那不舍的情,和这生生不息的黑土绿野一起跳动,一样的不老。
阳春三月里下河,我血脉中的故乡,也是春光的故乡;而春光是乡村人的希望,在春光下播种,在希望中收获。自从盘古开天地,祖祖辈辈都如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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