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煮夫生涯(133)
刘喜
曹利君著
从煤窑沟出来,他坐在车上后多多少少地觉得遗憾。要是在这里再多待上一会儿,跟这几位老人唠扯唠扯,肯定能知道不少煤窑沟的事情。杉氏起初没大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反问道:煤窑沟的事情,煤窑沟什么事情?你和我一样从来没来过这里,你知道这里什么事情!
说完,摆出一脸的不屑。
他看出了这不屑,并不心生气恼,仍按照自己的思路跟杉氏说下去:
煤窑沟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地方。
杉氏听了,这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说道:你是说煤窑沟的故事啊!
然后骂了句,又说道:那我把车调头开回去,在车上等着,你就下去跟他们唠扯。
看得出杉氏是认真的,他慌忙摆手阻止道:
别别别,咱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吧。如果现在把车子开回去,会把这几位老人吓着的。你看他们在太阳地里待着多安逸多享受,咱们干嘛要回去打扰他们呢。
我不是想拉你回去找他们讲故事吗?
算啦,故事不是这么写的。
从煤窑沟到夏家店开车走“村村通”并不远,有三五分钟足够了。但是,过去步行走老道的话,却要绕到徐小店那边和莫里青乡,走一个口袋形状的弯子,得耗费两个来小时。
新修的村路路面虽窄,也有起伏,但是直而平坦。
屯里多数年轻人都到城里打工去了。留在屯里的赶上农忙,都下到地里干活去了。这条路上看不见什么人。
当刘喜在路上出现的时候,杉氏竟有些激动地给油加速,对他说道:我在前面路口那儿停车。你过去问问道儿,往景台方向去,是不是在这个路口拐过去?
刘喜 男性,76岁,土生土长的煤窑沟人。
遇见他和杉氏这一天上午,刘喜去莫里青乡办事回来,走到夏家店这个路口。看见迎面开过来的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下来,刘喜也不往前走了。
刚才,他在车里远远地,看见刘喜头戴黑帽,穿着一身黑色衣裤。下车后近前打量刘喜的帽子和衣服,和在煤窑沟晒太阳那几位穿戴的不大一样。刘喜穿戴都是新的,而且是很时尚带拉链的制服,只是脚上穿的蓝面白底旅游鞋不是新的,但也有七八成新。刘喜个头不高,后背微陀,眼睛不大,肤色干净,一看就知道现在不用下地干活了。只有风吹不着日头晒不着的人,才能把面皮和手保养得这么干净细腻。
尤其这个年龄了,刘喜的面部没有明显的老年斑。
他看得仔细,忽然有了一种想要亲近和极为强烈的攀谈欲望。
问刘喜一个人这么早干什么去了?
好像他跟刘喜是老交情,已经认识了千年万年!刘喜呢,似乎对这样的唠扯方式非常接受,不像城里人那样觉得受刺激地,反问咱俩认识吗?你谁呀?
刘喜告诉他,去莫里给手机交点儿话费。
他听了心里嘀咕,找到了刘喜穿戴这么新鲜的缘由,原来是“进城”了。
入乡随俗。他学着刘喜的口吻,也把莫里青乡用了简称,问道:莫里有营业厅?
有。刘喜认认真真地答道。
说完有,刘喜也没有要走开的意思,而是喘了一口气,跟他继续唠扯下去。你打哪儿来?
他也认真地答道:从长春来。
又回身伸手指了指坐在车子里的杉氏:他从北京开车过来,也是咱们地方人。
刘喜有点惊讶,有点释然。
他明白刘喜为什么惊讶,为什么释然。
问刘喜多大年纪,姓甚名谁,有生以来最远的地方到过哪里?刘喜一一回答,说道:最远的地方去过上海。
去上海是哪一年?
十多年前。
十多年前,你老人家也六十多了吧。
嗯呐,六十多了。
他没再问刘喜到上海干什么去了。他可以想象。
问刘喜早就不下田种地了吧?
不种了,把地都交给儿子给种了。一年下来有个四万来块钱收入。
四万来块,在这地方不干啥花的话,这个数不算少。
嗯,不少。
他没想到这四万来块,都是种地的收入。
原以为刘喜还搞些养殖啥的。
更没想到接下来刘喜跟他会这样说道:
不养。这年纪养那玩意儿干啥,两腿一蹬,剩下给谁呢?
刘喜说这话的表情,把他惊了一下。
只见刘喜把眼睛一闭一睁,摇了摇头,好像把什么东西甩了出去。
问往景台怎么走的时候,已经七十六岁的刘喜张嘴就来,竹筒子倒豆子一般,说道:
你从夏家店这里穿过去,再往前走丁家村、小北沟、老虎沟、前贾岭、后贾家岭、南腰屯、王大院、秀山村、沙贝屯,从沙贝屯那儿,过大黑牛窝,出去就到景台了。
说得有点儿急,刘喜说到最后,嘴角已经挂有白沫。这叫他担心,别把老人累坏了。
刘喜在这地方住一辈子了,十里八村,方圆百里,大路小路,沟沟岔岔,都在心里呢。他听刘喜报地名这么溜道,也是享受,也有意插话,问刘喜有南腰屯就有北腰屯吧,有大黑牛窝就有小黑牛窝吧?
刘喜正色道:不能走小黑牛窝,走小黑牛窝就绕远了。
似乎这才想起什么,问道:去景台谁家啊?
不等他回答,杉氏从后面上来,答道:
不去谁家,我俩出来就是随便溜达。
杉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车的,一直站在他和刘喜后面。(待续)
2019年5月4日星期六 写在长春于家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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