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吻故乡
作者:黑牛
每每提起故乡,人们都有说不尽的话题。
故乡的记忆一般始于童年,在那个年纪上,很少有人关注生活的艰辛,只记得那些快乐。搬家对孩子来说总是快乐的,父母亲去哪,我们就去哪;去哪,就把快乐带到哪。等我们有了一把的年纪,便会慢慢地想起记忆里的故乡来,一种温柔的情愫由心底泛起,不时地将一股股热浪推向心头。许多的儿时糗事,都会被我们一次次地如数家珍地提及起来。童年,在我们的记忆里竟然是那么清晰,有味道、有情趣,似乎我们一路上都是踏着星光来的。于是,我们开始思恋故乡,越来越眷恋起那个贫穷且又不缺少快乐的时候。
依山傍水总是个宜居的地方。水源纯净,空气新鲜,吃的是绿色的食物,面对的是绿水青山。这样的村落,田园,时常会引起人们的驻足观望,令人羡慕不已。即便是废弃的屋舍,都不免让人多看上几眼,进而想象着这里曾经的生活。

结识一朋友,发现她的朋友圈里的照片总是充满了机会与幸运。不是野鸡蛋,小野鸡,就是各种不知名的蘑菇,野果。我问她怎么就找到了这些东西,她说,“我是山里人呀!”我将信将疑。
熟络起来之后,提起她的故乡,曾经的家,她的话就多了起来。说她的故乡有多么多么的美,有山有水有河流。水里有鱼,山上有果,有野鸡,野鸭,有蘑菇。她炫耀她的采到的蘑菇,炫耀她看到的鸟蛋,温馨的鸟窝,给我看她藏身的树洞。她不止一次提到村边的老梨树,说那梨花开放的时候是如何如何地染白了大地,那秋天结下的梨子是怎么怎么地好吃。并说,那梨摘下来之后,要一层梨,一层黄蒿地存放在大木箱中,等那梨发透了,那才好吃。
我被她的故乡吸引,央求她一定带我去看她的故乡。看鸟窝,看春天孵出的雏鸟,看野鸡妈妈领鸡雏散步,看那棵大梨树……认识一下那些诱人的蘑菇。
她终于答应给我做向导了。
之于她我一定是个外乡人。我随了她上路,不想却是一条熟悉的路,但是这一路上她说给我听的却又都是我所不曾听说过的,所以,一路上的话题无不新鲜。
她指着眼前的路说,这里叫腰站南沟。前面有户人家已迁走了。他家在路两边种了好多樱桃,又大又好吃,吃不完的吃。
不止一次路过这里,只远远地望见过这里的那户人家,几间起脊平房,一个不大的院落,却有好大的一片地。因为怕狗,并没有近距离走过。以往,每每走过这里,远远地就听见那狗吠了。狗一大一小,听声音就听得出。离得越近,那叫声就越发凶猛急促。那苍老的声音,很凶;那稚嫩的,也凶,但是凶得有些可笑。因为被狗咬过,所以到了这里,我一般也都是绕着走。今次若不是她带路,我是绝不会走这户人家的门前的,当然也绝不会知道这里叫腰站南沟,也不会知道这家的樱桃好吃。如今这里宁静了,院门紧锁,那令人惧怕的狗早已不知了去向,只剩下门里不远的狗窝,张着黑黢黢的洞口。
人去屋空,不久,这屋舍也许会夷为平地。但路还在,樱桃树也一定还会在,变成了野生的樱桃树也一定会枝稠叶茂生长下去。璀璨欲滴的果实,统统地变成动物,鸟,以及似我等路人甲乙的最美期待了。
翻过这道山粱,沿山脊走不到一公里就是高尔夫场了。好久不来这里,看得出那铁丝网越来越密实了,但是百密一疏,一个隐蔽处还是被洞开了一道“门”。也是,什么东西能拦住一颗好奇的心呢?她不由分说钻了进去。

我喜欢这里,因为经历了树木重重的单调,到这里绝对会叫人眼前一亮。专人打理的人工草坪,平坦弯曲的车道,纳凉的凉棚一目了然。春天来了,这里早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我是很少进园区里的,不是担心被驱赶,只担心那高尔夫球没长眼睛。
这里还是我印象里的样子,只是值此初春的傍晚这里更美丽了。这是一片宽阔的山谷,中间是和缓起伏的丘陵,一条窄窄的小河从中间流过。河水淙淙,流向开阔处的池塘,再由那池塘出去,就是更为开阔的湖面了。沿小溪溯流而上,是郁郁葱葱的山峦。不得不佩服这球场选址,这里真是绝好的球场所在。
我是知道这里的,我还曾断定这里从前一定是住着人家的,因为那河道的狭窄处分明是为了避免淤塞,人为地楔入了两排木桩。那柳木桩是有些年头了,早已生根发芽,抽出了密密的枝条。
由于太过开阔,这里最惹人瞩目的是树。有几处。他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树,百八十年足有。他们满身沧桑,面容疲倦,枝干断裂,有的还有明显雷劈火烧过的痕迹。他们都是结伴而立,呈相扶相依之势,历经寒暑,成为这片土地忠实的守望者。也正是这几处树,使这里的画面更加生动,厚重与古朴。我不止一次地多角度地观察这些树,我时常想这里该是谁的故乡呢?

夕阳西下,草坪如洗。初春的大地,在夕阳的余晖中一片鹅黄。那条小河已经暗流涌动,溪水无声地融入那片静默着的河塘。河塘还在沉睡,它还没有从冬天的春梦里苏醒。
“看,那两棵树,就是我爷爷家。”我忽然醒过腔来,原来这里就是她时常提起的故乡啊!她曾经的家,我不止一次造访过的地方。就她指着的那两棵老树,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我的镜头里呢!
她早已经冲下坡去了。她围着他们转,时而仰起头,看那蓝天中的虬枝,时而拍打着树干。他们的确老了,斑驳粗狂的躯干疤痕累累,头上枝干寥寥,到处是腐朽的空洞。两棵老树倾斜着,相互依偎,彼此搀扶着站立在那里。夕阳里,他们更像是两位孤独的耄耋老人,一同望向西沉的太阳。她紧紧地拥抱着那两棵老树,伏在他们的躯干上,像久别了的亲人。我感觉到她无声地落泪了。
路上有车缓缓开来,又站下。有人向这里张望。我知道那是管理人员。我提醒她,她突然提高了声音,任性地:“这是我家。”
车在路上绕行,我们在草坪中间游走,他们始终无法靠近我们。也许是看出了我们的无害吧,他们选择了放弃,沿路离去了。
她重又兴奋起来,告诉我离爷爷家不远处的她家的位置。这棵大柳树,就是足可以容她藏身的那棵,就在她家的门前。说着她就闪身进去了,一双眼里满是幸福的光。
我们盘桓在夕阳的余晖里,望着身边的树,眼前的路,望向那条小河,远处的山坡,听她述说着似乎并不久远的故事。她说那片山坡上挣扎着的枯木下,是一片坟冢。那是些橡子树,最粗的需要三个人合抱起来。他们曾经郁郁葱葱,果实累累,落地的橡子是猪最最爱吃的东西。她说,猪会吐壳。她反身指着那边的小河,说那里面有都是鱼,随便拿点什么,就能捉到鱼。说着,她便奔那河沟而去。等我过去,她又灵巧地越过河沟跑到对面的一棵大树下了。“看!这就是那棵大梨树。”

我笨拙地过去,仰面那树。记得这棵树,却不知他是梨树。她拍打着树干,骄傲地说,“他总该有百年以上了,小时候就有这么粗。梨树长得慢。”她又指着梨树上面的山坡,告诉我,那上面就是他们每天上学走过的路……
她的话,结合我曾经做出的初步判断,使我还原了原本这里的生活:这里曾经是一片沃野,这里依山傍水,一群勤劳的人世代而居。这里有山珍,有野味,有鱼有虾,人们过着安静与恬淡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我似乎看到了她的童年,一个无拘无束的童年,充满野趣,充满雀跃,充满梦幻……是的,这是她的故乡。她儿时的记忆都在这里。
是啊,这棵大梨树,需两人合抱的大梨树总该有百年了。她见证了这里的荣辱兴衰,她用浓荫庇护了这里的几代人,用甘美的果实滋养了几代人,她给了大人孩子无尽的快乐,是当之无愧的功臣。我想象着她不久又会开满梨花的样子,想象在接下来的夏季里他枝稠叶茂的样子,想象着,在金色的秋天里,他结满的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的样子。我还想象到了,一群孩子仰望着,欢呼着,雀跃着,打下甜梨,笑靥如花的样子……眼前这位也一定在那群孩子里,当年假小子一样的丫头。
没有人不怀念这样的日子,没有人不期望这样的日子。但是这样的日子只能留在记忆里了。
“有阵子,一向平静的天空整天盘旋着飞机,屯里的人说,坏了,这里被盯上了……”
这里现在是高尔夫球场,请记住它曾经的名字,芦家沟。眼前这位女士的故乡。
2019 04 15

作者简介:
刘宗凯,1962年生人,笔名黑牛,高级工程师。摄影爱好者;文字、声乐爱好者。《黑牛视角》版主,《花花上酸菜》【吾土吾民】百篇系列散文撰稿人,目前已发表四十六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