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夫生涯（134）
她在等人
曹利君著
后来杉氏跟他唠扯起对刘喜老人的印象，说道：这老人家年轻的时候一定很豪横，是条挺有个性的汉子。你看他跟你说话那个派头，包括那一身板板正正的穿戴。经杉氏这么提醒，他也有所醒悟地，说道：嗯，是不一般，有个性，也有见识，但不一定就是你说的豪横。老人家亲口告诉我最远的地方去过咱们国家大都市上海呢。杉氏听了他的纠正，自知失言，说道：你别笑我。我没你有文化，说得不准确，请你原谅！是的，这老人不是豪横，是个性，有性格，就是你说的有见识。
杉氏从不固执己见这一点，在他看来十分可爱。其实，人都是有脾气的。刘喜老人有脾气，那是一定的。杉氏也有脾气。杉氏说话爱瞪眼珠子，尤其说自己认为对的事情的时候。
看他坐在车上不再说话，杉氏瞪了一眼，笑道：
我又哪儿不对了？
杉氏经常用这句话开他的玩笑。他太了解杉氏这一点了，说道：我没想你对不对。我是想农民种完地后在这样的地方待着，如果哪儿也不去，那该多么没意思啊！你我开着车子从喧嚣的城市跑到这乡下来寻个清净。农民呢，一年四季猫在乡下，天天看的就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看咱们以为好看在他们眼里啥也不是的风景。
有句话说熟悉的地方没风景。
如果换作咱们，在这地方待上三天五天会觉得新鲜，住上三个月五个月，三年五年呢，还会觉得新鲜吗？
杉氏说道：快拉倒吧，在这儿叫我待一个礼拜都得疯！
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跟杉氏继续说下去：你没见刚才在夏家店路口，跟刘喜老人说话时，有个年轻人走过来，怔怔地听咱们说话吗？
杉氏一愣说道：就那个人啊，你说他是年轻人？
是年轻人。我问过他的年龄，四十二岁，七零后。
看不出来，长得多老啊！
你没细看。你肯定没细看人家。你就爱看年轻的女子。哎哎，说正事儿，不开玩笑，我是细看过他了。风吹日晒人家面皮黑了些，但是问过实际年龄，对照看还是很年轻的。年轻人跟我说他家的地刚种完，这阵儿没啥事，出来溜达，屯子里外转。正好看见咱们这车儿过来，就站下卖会儿呆。他还告诉我，用不了五月上旬，这大田就都能种完了。
哎呀，刚才那么一会儿，你跟人家说了这么多话，我算服了你了。
你躲到一边抽烟去了嘛。
辞别刘喜老人和夏家店那位年轻人，他问过年轻人的姓，这会儿已经忘了。杉氏开着车子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通过屯子的这段路不好走。路面破损严重。他见了打比方说，像鸡刨豆腐。杉氏说这比方不对，要是鸡刨豆腐稀溜溜地还好走了呢，哪能这么坚硬颠簸，我都不敢快开，太费轮胎了，颠得我这个心疼！
一辆挂着本地牌子灰头土脸的银灰色轿车迎面开来。两车交会时，司机朝这边瞥了一眼。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这司机眼睛里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来。杉氏转舵把车子避让开，骂道：你都说本地车费，总爱坏，就这破道还不减速，还开得这么快能不费不坏吗？
又埋怨刘喜：告诉咱们出了夏家店，这段路就是新铺的了。这都跑多远了，路还这么破！
他叫杉氏别急。他替刘喜解释，说道：
在乡下，人们的数理概念是模糊的。你跟乡下人打听路程，都会告诉你走过去没多远就到了。实际上，真走起来，你会感觉远得很呢。
杉氏这回服了，笑了，说道：真是你说得这么回事儿。
还不算完。他得意洋洋地告诉杉氏，就为这打听道儿的事情，很多年前，他特意写了篇随笔《前面就是及其他》，发表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上。
就你！
不信？
信。
车子终于开到刘喜指路时说的“好道”上来。杉氏直了直身子，轻轻地吁了口气。
咋样，人家刘喜没说瞎话吧？他瞅着杉氏，这样揶揄地说道。
我没说他说瞎话。
可你刚才说那意思，好像人家说瞎话。
那是你硬要那么理解。
咱俩不打嘴仗。
我才没跟你打嘴仗呢。
可你气哼哼的样子像。
你就糟践我吧。
我不是糟践你是心疼你，特意开车从北京回来拉着我出来解闷儿。哎呀，我心里这不是过意不去吗？真的，累不累啊，开这么长时间了，喝不喝水，要不要我把纯净水瓶给你打开？
杉氏伸手接过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拿在手里，说道：
其实，我挺愿意咱俩出来的。
听你刚才那意思好像不乐意。
又来了。
嘿嘿，我就是想拿话儿刺激刺激你，开车太累了，怕你犯困。
我不困。我开车从北京回来跑高速见服务区我就进去。进服务区也不是要撒尿，就是透透气，抽根烟啥的。你以为十来个小时我一直开，我虎啊！
那还行。
两个人就这么在乡道上时快时慢地跑着，见风景说风景，见人说人，也说过去的事情。过去的事情说过多少遍了。这次见面又说，给他的感觉跟过去比说得明显少了。
这一路风光，新的东西太多了。
前面是一座小型水库。
杉氏眼尖，说给他听：在那儿，靠你那面，长满草又被树挡着的，那是个水坝。
他看见了杉氏说的水坝，还看见了不太大一片泛着绿意的水面。
靠乡道这边有间蓝色彩钢瓦房子。房子门前的空场上摆着一溜蜂箱。房门开着。
乡道上，一位扎着红头巾的女子骑着摩托原地未动，半回身冲着房门开的方向。
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待续）
2019年5月5日星期日 写在长春于家沟
作者简介：
曹利君，现居长春。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全民阅读协会理事。曾在农村、学校、工业地质部门、城区街道和机关工作。1981年春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作品结集有《心在流浪》《行走美利坚》《朋友风一样》《无边的倒影》。东北老派男人，抱猫汉子，喜欢原色生活，行走梦里梦外，讲述朋友们的故事。
邮箱：cljun1957@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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