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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平
一
艾伦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对面是一个陈设完全一样的房间，艾伦想走过去，却发现两个房间之间隔着一堵玻璃墙，她可以看到对面，却无法过去。艾伦就趴在玻璃墙上使劲往对面看。看着看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又是余力，艾伦就喊，余力余力……
艾伦把自己喊醒了。
艾伦对自己摇摇头。
穿衣，上班。
早高峰出行总是车堵车，人挤人。艾伦挤上公交车，公交车喇叭里响起，“请上车的乘客往里走”。艾伦听话地往里走。后面上来的人也往里走，艾伦很快被挤到公交车尾了。车厢里又响起了司机和乘客斗嘴的声音，这很正常。刚起床，还迷糊着的乘客和饿着肚子跑了一早上的司机，双方总有理由吵架，双方都没有时间晨练，吵架锻炼肺活量，权当是晨练吧。艾伦一般都很享受这些小吵。
司机不高兴地说，下去，下去，下去换了零钱，坐下一趟吧！
女人讨好地说，师傅，坐下一趟，我就迟到了，下次我补给你啊！
司机坚持不让女人上车，女人坚持要上车，后来两人又把争吵的焦点集中在一元钱车费上。司机急着要开车走，于是口不择言地对女人进行了人格侮辱，说，你不就是想找各种理由省一元钱吗？女人一下子被噎住了，眼泪几乎要涌出来，但是女人用愤怒阻退了眼泪，开始比司机更加口不择言地回骂。
艾伦顶着激烈的对骂声，从车尾挤到车门口，用公交卡对着刷卡机刷了一下，听到嘀的一声，对骂的两人都闭了嘴，看着艾伦。艾伦看着司机说，谁都有马虎的时候，卡上没钱了，又没带零钱很正常。司机嘀咕了一句，嘴狠得很啊！发动了车。女人以胜利者的姿态丢给司机一个不屑，又感激地看着艾伦说，谢谢啊！谢谢啊！
艾伦往车里走，女人也随着艾伦往车里走。艾伦在车尾站定，女人在艾伦身边站定。女人像遇到知音一样，开始对艾伦不停地诉说，自己早上出门太慌张，慌张的原因是要给女儿穿衣洗漱，要为女儿做早饭，还要监督女儿吃早饭，吃了早饭，还要监督女儿漱口，送女儿上学，单位每天指纹考勤，迟到一次扣五十块，坐下一趟车肯定会迟到的，五十块啊，可以为女儿买一箱牛奶了！
艾伦微笑着表示完全理解。女人又问艾伦在哪站下车。艾伦回答了，女人当即高兴地叫起来，艾伦和女人在同一站下车，也在同一站上车，只是两人以前都没有注意到。女人问艾伦下班时间，说要在车站等艾伦，为艾伦刷卡，艾伦连说，不必，不必。女人执意说，会在公交车站等艾伦。
中午，艾伦走向公交车站，老远地，女人就对她挥动手臂，女人不仅为艾伦刷了卡，还拿出一块巧克力送给艾伦。弄得艾伦直说，你太客气了，帮你刷下卡是举手之劳，谁没有个马虎的时候？
两人在车上并排坐着像一对好朋友。女人还处在感激中，主动自我介绍着，热切地与艾伦交谈着。几句对话下来，双方都弄清了姓名、工作单位、年龄、婚否，还有上下班时间，女人还主动约了下午上班时间站台再见，一起坐公交车。
艾伦回到家里，看到相框里高中毕业集体照，瘦瘦的余力还是那样阳光地微笑着。
艾伦掏出日记本，开始写起来。
11月12日 星期二 晴
今年是暖冬吧，都十一月了，还这么暖和。早上的阳光真明媚。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没想到今天随便帮人一下，竟然帮到了他老婆。应该是他老婆吧，姓杜的本来就不多，移动公司能有几个杜雨？应该就是那个杜雨吧！
如果早知道是他的老婆，我会不会去帮呢？
十年了，本来就没有什么联系，这下和他的老婆联系上了，不知会有什么事发生。
那个梦啊！我求求你，不要再出现了吧！还有你，你到底藏在我心中哪个角落？为什么在我快要忘记你时，你就跑到玻璃对面的屋子里去，求求你，你也不要再出现了。
二
马莎的电话来了，艾伦接听，哈喽，亲爱的！
马莎就说，我不是你的亲爱的，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亲爱的。这位条件不错哦……
艾伦又拒绝了，拒绝的理由，艾伦对马莎说了很多遍，你不是我妈，这事儿不该你管。再说了，我讨厌用相亲的方式谈恋爱，再优秀的人一坐在相亲席上，就像木头，无声、无色、无趣。
马莎这时总是操着长辈的口气回敬，余力有声、有色、有趣，可他不是你的，你要走出他的怪圈！
艾伦不说话，马莎只好缓和口气说，要不，给你克隆一个余力？
艾伦就把电话挂断了。
艾伦和马莎是初中同学。老师在班上介绍时，笑着说，我们班有两个外国名儿的学生。姓艾的叫艾伦，姓马的叫马莎。英语老师不用费神再给她俩起英文名字了，直接就用本名。也许是姓名上的相近，两人总在一起玩，天长日久，友情长成了亲情。不分年龄大小，不按姐妹称呼，马莎在应该恋爱的年龄恋爱了，在应该结婚的年龄结婚了，在应该有孩子的年龄，有了孩子，就觉得自己比艾伦大些了，就不停地有预见性地指点艾伦，艾伦解释了又解释，马莎以过来的人的口气推翻了艾伦的所有解释，于是艾伦只有挂电话。马莎却从不为此生气。
艾伦刚走进百货商场，马莎的电话又来了。
亲爱的，你在逛商场吗？帮我看看我那个牌子的衣服有没有新款，有没有打折的？
艾伦说知道了。
马莎又说，有了孩子就没时间逛街了，早知道不结婚那么早。
艾伦就说，那你还逼我嫁人？
艾伦先看马莎那个牌子，说是马莎的牌子，其实艾伦也常买这个品牌。艾伦喜欢简洁甜美的款式，马莎偏爱装饰多的，艾伦常笑马莎在和女儿比嫩，马莎就回答，有了女儿就返回童年了。艾伦试了自己喜欢的款式，又试了马莎喜欢的款式，还偷偷在试衣间里，用手机拍下衣服的商标、货号。等回到家里，上网比较价格，网上便宜就到网上买。
不一会儿，马莎的电话又来了，问有没有收获。艾伦说，倒有几件不错，但我觉得还没有我今天身上穿的这条裙子漂亮。马莎一听艾伦今天穿的裙子漂亮，就细问艾伦的裙子，艾伦描述了半天，马莎越听越来劲，一定要在艾伦回家的路口等着，亲自看看。
马莎刚过了一半人行横道，看到艾伦走来了，又掉头和艾伦一起往回走。走过马路，马莎就开始掀艾伦的大衣，要看看里面的裙子。艾伦一边躲一边说，众目睽睽之下，你等一下，我自己来，把大衣解开，你看。艾伦说着，看了看人流大部分在行车道上，就往人行道上走两步，背对着人多的方向，把大衣解开了。
女人的大衣扣得严严实实时，保暖倒是足够保暖，却像一个桶罩下去，即使掐腰掐得好的也不过是个中间细点的桶。但大衣一解开，就有了色彩，有了层次，有了动感。
艾伦站在香樟树下，沐浴着冬日淡淡的阳光，一阵风吹来，大衣的衣角，短裙的裙摆，脖子上的丝巾和额头的流海都被风吹动了，高筒靴，丸子头，身材高挑，皮肤白净，目光清亮却忧郁。马莎呆了一下，说，艾伦，你真漂亮，我要是男人，我一定要娶你，你看你怎么就……
艾伦打断说，嫁不出去的都是长得丑的吗？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变个男的，我们做夫妻，不做姐妹。
11月16日 星期六 晴，风大
今天还是很晴朗，但风很大，风大也挺好的，把我和马莎吹得衣袂飘飘的。
感谢上帝送给我马莎这么好的朋友，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和她做最好的朋友。
马莎老要给我介绍男朋友，我不想去见，我想自己去碰，我不信，除了他，我这辈子再也碰不到让自己动心的男人了吗？
爱情也许是需要等待的，也许前几年我脑中眼中全是他，所以看不见别人，但现在如果有对的人出现，我一定能看见的。
感谢上帝，这几天没做那个梦，希望以后也不要再做了！
三
杜雨要了艾伦的电话号码，每天快到下班时间就给艾伦打电话，约她一起坐车回家。遇上堵车两人在公交车上得坐半个小时，不堵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杜雨话多，每次见到艾伦就开始不停地说，很快就把单位的事，女儿的事，自已的事，老公的事给艾伦一一汇报了。这天，杜雨一连串地叹气，说女儿这个小迷糊，把书包整个弄丢了，现在课本，练习册、文具全得重买，找了学校，学校说已经没有课本和练习册了，现在正在发动全家到处借，不管新的旧的，找齐全了就好。
下了公交车，艾伦和杜雨分头回家了。艾伦打电话给马莎，要马莎立即为她找全一年级上学期的所有课本和练习册。马莎说，你以为我是印刷厂吗？我们学校的课本和练习册是按学生名额订的，就算有几本富余的，都这个时候了，这学期都要结束了，早被人拿走了，哪儿找去？艾伦要马莎一定要帮这个忙。马莎反复问是帮谁的忙，艾伦就是不说。
马莎找了自己教的数学课本和练习册，又到各科老师那儿找课本和练习册，就差一本语文练习册没找到，马莎跑到学校垃圾堆里刨刨捡捡，还真找出一本脏兮兮的破语文练习册，马莎用卫生纸擦擦，把找来的课本和练习册用塑料袋装了，叫艾伦来拿。
艾伦把这一包书送到车站，杜雨感动得当即泪湿眼眶。杜雨说，艾伦，我都没好意思叫你帮忙啊！你怎么给我找得这么全？
帮人找了那么一大堆书，还不知道是找给谁的，马莎很有点生气，要艾伦请她吃大餐，不然难平心中怒气。
艾伦一听高兴地说，正好有人请吃大餐，叫马莎一起去。马莎说不去，去了当电灯泡。艾伦说，人家是老婆的，因为自己帮忙辅导了演讲，所以请客。马莎就说，他就请你一个人？那我得去，去当防护罩保护你。
11月21日 星期四 晴
今天还是很晴朗，这天气就像马莎和我的友情，是有温度的，是灿烂的。
亲爱的马莎，谢谢你！
想来马莎把书找齐也是花了不少力气的。
为什么我会这么不遗余力地去帮他，如果不是他的女儿，是别人的孩子的书丢了，我会这么去帮吗？
真的，这么多年了，在他面前，我的智商永远是零，他一旦有事，我就会像一台永动机，不要什么动力，也会一直动下去的。
他的女儿长什么样呢？长得像他吗？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不能说我爱你，而是想你痛彻心脾，却只能深埋心底。
一直很喜欢泰戈尔的这几句诗。
真的是这样。
如今，他不仅有了她，还有了女儿，我能做的，只有远远地望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