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煮夫生涯(145)
东棺地西棺地
曹利君著
矮墙后面露出一个人的腰身。
待这人完全直起腰身露出脸来,才看清是位上了年纪七八十岁长相富态的老女人。她在矮墙后面正在侍弄刚撒完菜籽的菜地。两只手都沾着泥土。
你和杉氏都没想到这矮墙后面还蹲着个人。老女人也没想到矮墙外面站着两个陌生的汉子。
一时间,三个人都很惊讶。
唯一不惊讶的是那只公猫。它就在老女人旁边,用头和身子在老女人扎起来的裤脚上蹭来蹭去,被老女人呵斥之后,才不大情愿地走到一边去,在地垄沟里顺势躺下,又抬起头,瞪大眼睛,关注着这里的一切。
你夸奖了一下这猫,爱屋及乌地,跟老女人问路。老女人听了,这才满脸释然,说道:
是要去棺地啊!
又说道:经常有人从这儿路过,打听道儿。
什么官邸?你误听以为是官邸,还暗笑这当地人口语发音不够标准。
还能哪个棺地,棺材地嘛。
刚受完惊吓,老女人正在回神,却又被你这么突如其来一问打断,似乎真不高兴起来,怒气冲冲地,说道。
你俩也是,这么大人了,走路咋跟猫似地,也不咳嗽一下,吱会一声,把我吓这一跳,心脏病都快犯了。
边说边用胖手摩挲胸口。那手背看不见骨头关节更看不见血管,却有一小块褐色的斑点,赫然入目。
听你说着道歉话儿,老女人这才满意地瞥了一眼,放下手来。
就这一眼,你后来从这里走过去,跟杉氏说道:这女人就是老了,不老的时候,年轻的时候,一定是这镇子最风流的人见人爱的美人坯子。
轮到杉氏惊讶了,说道:
这你也看得出来?
就是从这一惊一乍的老女人这里,知道了这墓地的一些来历。
老女人隔着矮墙,用手捡起一瓣刚落的花瓣儿,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说道:
你们要去的这里埋着四十多口棺材呢。
四十多口,四十几口呢?
四十三口。
那就是说一口棺材一个人吧?
应该是吧。
说到这里,老女人的口气不大确定起来,眼光有些散乱。
都是那年代牺牲的,是这镇子土生土长的后生。
都是年轻人?
不完全是。也有上了些年纪拉家带口的爷们。那年代这里的人都结婚早,说是上了些年纪,其实岁数也都不大。
唉,解放了,后来在这儿建了块墓地,很大一块墓地。一开始建在东边,后来开发又搬到西边。我们这儿的人都叫东棺地西棺地。
东棺地西棺地!
你终于明白了这棺地的标准叫法和由来,千恩万谢地,告别还想跟你唠扯下去的老女人。杉氏在走过去之后开始埋怨你,说道:
你不比她懂,用得着在这儿跟她耽误工夫?
你老老实实地答道:
不懂,很多东西都不懂。真要懂的话,就不上这儿来了。
这一带山势起伏。
站在高岗上,水泥铺过的公路和伸展到公路两侧的土路尽收眼底。
沿路上山不远,你和杉氏终于看到吴说的那块路牌:
榛子大道
这路牌跟大城市街巷的路牌几乎一模一样,也是蓝面白边儿。“榛子大道”四个字白色,是标准的宋体,看得你心里一沉,有点儿感觉也是郑重。
唯一不同的是,这路牌上虽也画有箭头,却未标识东西南北方向,也未在“榛子大道”四个汉字下面注有英文标识。显然,做这块牌子的人还未意识到这一点。这牌子是只给这块土地上的人看的。据说这条道的名儿,也是这里正在开发才起的。
似乎为了证明这一点,你和杉氏看到这条路上经常有运送石料的翻斗卡车通过。
这些卡车通过时,路面都跟着颤动。躲到路边的人心里也跟着发紧。再听那马达,似乎也像人一般喘着粗气。
翻过一个土丘,扑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倒伏的荒草,和几十棵正在开着白花和粉花的果树。这里原来是一片果园。
穿过果园,在一块高地上,看见一块新立的水刷石石碑。
石碑四周是散乱的砖石。石碑后身,还有一块倒在一旁已经断裂开来的旧碑。
新立的石碑有底座,稍上是一圈石沿,石沿上面竖立一块长方形碑板。石碑正面镌刻这样的文字:
伊通满族自治县文物保护单位
景台烈士纪念碑
二0一0年四月公布
二0一七年十月 立
转过去,看石碑后面镌刻的文字:
1955年11月,伊通县景台镇人民政府为纪念解放战争时期牺牲的东北民主联军105位烈士,在景台镇官地山下敬建此碑。纪念碑高8、16米,红砖砌成,水刷石挂面,碑身正面镌刻“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碑后为墓地。2012年全省实施零散烈士纪念设施抢救保护工程,将烈士遗骨迁至伊通革命烈士陵园。
石碑上的这段文字,应该准确无误,真实可信。
你所不明白的是老女人说的那个数目,与碑文记载的这个数字为何不一致,居然有这么大的悬殊!而且,官地山也不是她说的那个棺材的棺。这里说的官地山,实实在在的,就是一个地名。
一个又一个疑问出现了。
你该问谁?(待续)
2019年5月16日星期四 写在长春于家沟

作者简介:
曹利君,现居长春。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全民阅读协会理事。曾在农村、学校、工业地质部门、城区街道和机关工作。1981年春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作品结集有《心在流浪》《行走美利坚》《朋友风一样》《无边的倒影》。东北老派男人,抱猫汉子,喜欢原色生活,行走梦里梦外,讲述朋友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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