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河末渡
董改正
傍晚,初冬的枫河,风还在一遍遍地巡视。白鹭、鸥鸟、鱼鹰,都已经被它们搜罗殆尽,它们便试图卷走一层水皮。
水波粼粼。粼粼的水波晃着渡工老耿的眼。烟烧到屁股,烫了老耿的手,烫得老耿的神回到身上查看伤势。西边的小孤山刹那清晰起来,那棵大枫香树上,挂着大太阳,他甚至看到了挂在上面的红布条,也被风吹得飘飘扬扬的。
船晃动着。老耿挪了一下屁股,避开烂金色的夕光。他现在越来越不喜欢黄昏了。从烟囱冒烟,到夜色淌过来一丝不苟地漫过鸡笼的每一个孔隙,这一段不算短暂的时间里,没有孩子奔突,静得可怕。他恨不得把这截时间剪掉。就直接黑了吧,省得想。他这样想着。
风还在卷着水皮,撕开的鱼腥味,让老耿眯了眼。他喜欢这种味道。拥有五道溪水的湾村孩子,谁不熟悉这种好闻的气味呢?湾村的溪水,清得跟镜子一样,有时候鱼都会因为看不见水,而吓坏了自己。他们在溪水里抓泥鳅、小鱼和螃蟹,衣服湿了,就索性泡在水里洗澡,喝两口水也没关系。老耿记得,那时候的溪水,也有这种腥味。枫河是五道溪的汇合,它们当然气息相投。
天忽然就暗下来。什么事不是这样呢?总有那么一个时刻,那么一个界碑,让白彻底黑,让生彻底死。看似一刹那,其实太阳酝酿很久了。
这个点,应该是没人了。
“老耿,还不回去?就是三十年前,这时候哪里还有人呢?”柳家的雇工老阮,摇着橹,顺着河沿巡视,就像风一样。
“回了。回了。”
老耿再一次看向河岸。岸上的红砖屋子,都倒得差不多了。门上的对联,风早就撕走了,剩下的浆糊,硬巴巴的,像干掉的鱼鳞。老耿记得,很多年前,那些屋前都摆着筛子,里面摆着一些零食、玩具等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个时节,还有人拿稻箩装着满满一箩柿子,柿子显然拿草木灰埋过,柿蒂边巴着灰,就像一个个暗红的火炭。但是这么长时间了,居然连一辆摩托车都没过去。
“回吧,老耿,其实巡逻也是多余的,到哪找人来偷鱼啊!年轻人都走光了。我走了啊!”他摇得远了。小电瓶上挂着的那粒灯光,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走了。”老耿对自己说着。他站起来,力气慢慢沿着老寒腿爬到身上,所过之处,有一阵的麻。这会儿,一定是没有人了。他取下橹,他得回去了。早上高价买的那条野生鱼,他只是收拾好了,还没做呢。那条跟了他十五年的大黑狗,早该在村口迎了好几回了。
老耿解开栓船绳子,船欸乃一声,仿佛叹了口气。老耿摇起了橹,荡起一片薄薄的暮色来。他看了看岸,竟然看到了两个人。
“老耿!老耿!”
是老队长老吴,还有一个干瘦的年轻人。
“老古家的老大,在金城……上班。”老吴上了船,搬着凳子坐到船头,点了根烟,看着零星灯火里的湾村,发着呆。
“最后一班了吧?”明明灭灭的红。
“是的,今天我六十周岁生日。”摇摇晃晃的声。
“四十年了吧?”
“四十一年。”烟波淡的很,橹声在夜里传得很远。许多鱼嘴唼喋,就像喷出的烟圈,它们也在听着。
“没什么人了,渡可以停了。我是不干队长了,村里写给你的条子一样有效,养老金一定给你。”
“谁给?枫河也是柳家的了。”
“村里给,这个不能赖,湾村就是人都走光了,我还记得。”
“你说他是老古家的?”
“你不知道?”
“不记得了。”
“他和柳家的小四,你不知道吗?”
“可怜的娃。终究是没成。”
“他过得不好,听说在金城摆摊,当年也是湾村读书读得好的。”
“他家没钱,他又老实,小四没选他,也不算错。”
“他回来干啥呢?家都搬走了,他那般大的,现在也都不在村里了。”
“轻点,老耿,给他听见不好受。”老吴回过头,看着船尾的人影。
“怕谁听见了?”橹打了个滑,响起一声花腔。
“他啊,还有谁。”老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就像远处的灯火。
“他没上啊!”
“啥?”老吴站起来,船晃了一下。船尾空空,布帆的影子蜷缩着。
“你上船他就走了。”
月色渐渐明了起来,一只鸟尖叫着,掠过水气森森的枫河。
“这个镇差不多空了,他晚上吃在哪?住在哪?”
“总归有法子吧。你跟柳家隔壁,看到小四,好歹告诉她一声。”
老吴不答。明明灭灭的暗红。
湾村要到了。大月亮挂在村口。一条大黑狗前腿跃,后退蹬,兴奋地飞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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