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启晁诗十八首
臭皮囊
中午到御食记打了三个菜——
素炒芋头、日本豆腐和毛豆炒肉
我和女儿没吃完
还剩下些芋头和豆腐汤
去倒垃圾的时候
那些芋头和豆腐汤似乎对变它们为垃圾很抗议
几次三番要从垃圾袋里洒出来
我抚摸着我滚圆的肚皮感叹:
为何不用它们拌饭吃了
一旦进入你这臭皮囊
它们一定会觉得身价倍增
在你这臭皮囊里面咣当咣当

从24楼跳下
我住望江郡府
望江郡府的17栋
17栋的24楼
我每天乘电梯进进出出
就像一条鱼
从一个鱼缸到另一个鱼缸
甚至一个更窄小的鱼缸
我知道 在这鱼缸中
我要生活不知道多少年
如果哪一天
我从24楼跳下
就像鱼缸中的那条鱼
以最优美的姿势
跃入大海
那是因为我
像那条跃入大海的鱼一样渴望
拥抱自由 拥抱自在

冬眠的青蛙
一片雪花飘落下来
一片又一片的雪花你追我赶
它们企图把整个世界
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一只青蛙微闭双眼
安静地呆在被雪覆盖的洞穴
“嘘,别吵
它正在把寂静孵化成呱呱叫的春天”

镜框里的父亲
镜框里的父亲
他的脸像一张纸
惨白,皱皱巴巴
那张被阳光涂来抹去的古铜色的脸
显得有点肮脏
父亲的头发凌乱,稀疏,没有光泽
那是因为软不拉几的岁月
翻来覆去打磨的结果
镜框里父亲的眼睛
发出有力的光
仿佛两盏灯火
照耀一个梦想
镜框里的父亲
就像一列老旧的绿皮火车
他驮着孩子,驮着整个家
鸣着长长的汽笛声
一头扎进无边的黑夜

梦
绽放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
枝头摇曳的花朵
只要有空气,水分和
带着体温的阳光
过不了多久
苞芽就能伸进春天
除此之外,还有
黑暗下面不断臌胀的忧郁
喊醒那只沉睡的蚂蚁
出发吧,朝着明天
五彩缤纷
不止属于那个叫春天的时间
涉水跋山,梦掀开寂寞
把盈袖的馨香
赠给那些敢于做梦的人

沙漠里的仙人球
一颗流星
栽入沙漠
长成一棵仙人球
你别埋怨它
浑身长满了刺
你也不必用湿润
浇灌它
它的使命
就是用坚硬的刺
刺破沙漠里的
荒凉、死寂和炎热

书本上的灰尘
书本上布满了灰尘
我将灰尘擦拭干净
当我把书本打开时
我才知道
我刚才擦拭的
是生锈的时间

橡皮檫
儿女长大了
父母衰老了
这时才感觉
父母就象一块橡皮檫
被儿女越擦越小
儿女长大了
父母的唠叨多了
这时才感觉
父母就象一块橡皮檫
总想去涂改儿女身上的过错
儿女长大了
父母去世了
这时才感觉
父母就象一块橡皮檫
对父母的记忆只剩那么一点点了

雪
雪的翅膀很轻盈
平原 山岗 田野 屋檐
它们到处飞呀飞
人们一觉醒来
才发现雪已经把世界包围
雪不像雨一样吵吵闹闹 叽叽喳喳
它们安静地蹲着
甚至连姿势
都是如此的温柔静谧
天空不再灰暗
太阳像是被擦洗过一样
显得十分精神 鲜亮
而且,你隐隐感觉
在厚厚的 洁白的雪层下面
涌动着一波一波的绿色和力量

一棵低头赶路的树
一棵树在低头赶路
它卸下了翠绿的装饰
它放下了高傲的姿态
它斩断了故步自封的根
它甘愿忍受痛苦
把自己锯成一段一段
砍成一根一根
刨成一片一片
它摇身一变
变成为车轮、车把、车厢
它背负着重物
在马路或崎岖的小路上低头行走
这棵低头赶路的树
它不再高高在上
它不再目空一切
它不再悠然自得
它仿佛幡然醒悟
谦逊地俯下身子
扎实地迈开步子
把追逐——不断的追逐
当作自己的宿命
一只野猫遭遇车祸
一只野猫遭遇车祸
一辆辆车子呼啸而过
它们毫不理会遭遇车祸的猫
来来往往的车子
把野猫碾压得只剩下
粘在地上的毛
野猫是怎么遭遇车祸的?
是要穿过马路去觅食?
还是偷吃被发现要逃到马路对面去躲避?
或者是忍受不了饥饿自寻短见……
——这些,没有一个人去关心
惨遭车祸的野猫只剩下毛在风中颤抖 号哭
当一阵大雨经过
马路将被冲洗得一干二净
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南宋,是一截香甜的睡眠
南宋,是一截香甜的睡眠
那个名叫杨万里的家伙
是被休憩者压在身子下面的
一颗小石子
这颗骨头坚硬的小石子
五次三番
把休憩者的美梦
烙醒

两片餐巾纸
某个坐车的人往窗外扔出两片餐巾纸
风一吹,餐巾纸被展开了
但又被坐车人的污秽粘在一起
在柏油路上
被风挟裹的两片餐巾纸就像一对连体兄弟
在呼啸往来的车流中
这对连体兄弟互相搀扶着
横穿马路
为春天引路的油菜花
一个季节的苏醒
必然有另一个季节的枯萎
仿佛一场战斗,需要
一群勇士,对抗
另一群也称得上勇士的敌人
是他们身上流出的血
将板结的泥土
洇湿,滋润
春风浩荡,繁花似锦
那些穿着绿袄为春天引路的油菜花
他们瘦弱,谦卑
但在沉沉的大雪面前
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的花开得金灿耀眼
他们的香气沁人心脾
油菜花让春天焕发了生机
在冬天里
除了冰冷的灰色
另外还有两种颜色
一种是雪的白,洁白
一种是油菜的绿,嫩绿
雪,不声不响地把地面的灰色吞没
油菜,像蝴蝶一样
把天空的灰色扇落
雪,渗入石头
让石头有了温度
油菜,把花奉献给春天
让春天有了生机、喜气和希冀
瓜子的命运
一粒瓜子
它最基本的命运有两种——
被吃掉,或者
被种入土里
被吃掉的形式有两种——
一种是被生吃,另一种是
被炒熟了或煮熟了吃
瓜子种入土里的命运又有若干种情形——
一种是顺利发芽
一种是发不了芽烂在土里
还有一种是被鸡呀鸟呀或者地鼠给趴了吃了
发了芽的瓜子也还有多种命运——
一种是发了芽后顺利的吐叶长大开花结果
又繁殖出若干瓜子来
一种是在发芽长大开花结果的过程中又有各种不同的遭遇
有的甚至夭折
瓜子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比如它不能掌握自己出生在哪一个瓜里
比如它不能掌握瓜农看不看中自己
比如它不能掌握风掌握雨掌握小鸟和地鼠
但既然降落在某个瓜里
瓜子就必须努力长大
长得个大而且饱满,让瓜农一眼看中
既然被选作种子种进土里
瓜子就必须汲取阳光雨露和养分努力生长
小 麻 雀
一只在钢筋水泥丛林中流浪的小麻雀
从窗子张开的口走进我的家
小麻雀走来走去想觅食
当它看到客厅里有人时
便慌慌忙忙想逃走
可是,小麻雀再也找不到刚才的入口了
它一次次撞到窗玻璃上
可怜的小麻雀,它几乎要被撞晕了
我赶紧把窗户全部打开
小麻雀终于又获得自由了
望着逃出天生的小麻雀
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小心啊,这城市里透明的窗玻璃
比乡村里布下的罗网
更加心怀叵测
水面漂着一朵桃花
是谁这么狠心
是谁如此绝情
居然让一朵纤弱的桃花
跳湖自尽
风停了
雨住了
空空的枝头上
从此不见了那张粉红的面颊
从前是一缕烟一样消逝的清梦
从前是金子般的阳光在湖心中破碎

简介:罗启晁,男,香港诗人联盟永久会员,中国小诗学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国际汉语诗歌协会吉安分会副秘书长,吉安市诗歌委员会副会长,庐陵文学院副院长,吉水县诗词学会副会长,吉水县作家协会监事。在各级报刊杂志发表诗歌作品六百余首,多次获奖,作品多次入选各种选本和《新华文学》“纪念中国新诗百年作品特辑”,诗集《心音》《心韵》分别由作家出版社和团结出版社正式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