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不寻常的周末(短篇小说)
张 军

如果把一个个未完成的心愿相接,人的一生必定精彩纷呈,如果把一夜夜梦境串连,所有故事可编成一部精彩的电视连续剧。可这一切,都仅仅是如果,人生不承认如果,人生只认可现实。每天醒来,胡东生总是不愿意睁开眼睛,他还沉浸在刚才未完的梦中,他不想看到现实中的一切,尤其不想看到睡在身边的妻子马培英,这个陪伴了他二十年的女人。
他们的父辈在县上多年共事,工作履历也惊人的相似,都是在乡镇工作多年,因政迹突出,先后被提拨到县级领导岗位。他俩就是在两家老人的撮合下,步入了婚姻殿堂,用已经退休的老胡县长当年话说“我和老马是多年同事,互相也很对脾气,我是县长,他是常委,工作上配合的也不错,老马当我亲家,我一百个高兴,这门婚事可以说门当户对。你和培英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学,互相也摸脾气,我看培英这孩子不错,有学历有知识,懂礼貌知上进,比你小子事业心强,能娶培英做媳妇,你就偷着乐吧”。胡东生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总感觉他和马培英之间,像隔了些什么,具体隔着什么,当时他并没有具体的指向,正如父亲所说,马培英大学毕业,人又漂亮能干,而他呢大专学历,要不是有父亲这层关系,无论如何也分不到财政局这种有实权的单位。在外人看来,他胡东生除了家庭条件好,长相还算英俊,勉强配得上马培英,其他方面都没法和马培英相比。
现在的胡东生还仅仅是财政局会计科一个小科长,属于这个单位最边缘化的一个科室,无实权无油水也替人办不了什么大事,这让他父亲很是不满“东生,你工作上用点心好不好?四十多岁还是个科长,不求上进不思进取,太让我失望了!看看培英,人家没通过任何关系,一推双考成了副处,在副县长干了几年,这现在又被推选为县长,是我们这个县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县长,老马走到街上脸都扬着,为什么?因为女儿争气呗。再反观你,整天写写画画,事业上一事无成,你在家里就没有一种危机感?你和培英的距离越拉越远,唉,我都替你着急!”。
胡东生本人倒真的没有这种危机感,他不善于做官场上那种尔虞我诈,钻营投巧的事情,也没有削尖了脑袋向上爬的念头,他不想操那份心,累人。他喜欢习练书法,浸淫多年小有所成,成了市书法家协会会员,在这方面,他很是有一种成就感,只是这种成就感不被这个家庭的绝大部分人所认可,只有女儿佳佳是他的铁杆粉丝,佳佳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爸是有名的书法家”。
培英还没有醒,她回到家已是晚上十一点,回家后倒头便睡,胡东生没问什么,这样的事他已司空见惯。初始他还问培英怎么工作到这么晚,培英一摊手“这么大个县每天有多少事需要处理?我这个县长不管谁管?干得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工作”。胡东生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他知道培英的性格,凡事要强好胜,追求完美,只要决定做某一件事情,就一定会付出全部的努力,力争把事情做到极致,但官场又哪里会有完美极致呢?结婚这么多年,胡东生渐渐适应了培英的性子,也解开了当初心中的迷惑,他和培英之间,隔着的是对人生对生活的追求不同,他心境淡泊,把名利看得很轻,一心想在艺术上有所收获,而培英呢,倒也不是追名逐利,她只是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能站在一定位置上,为全县的老百姓实实在在做些事。
早饭后各自上班,县委宿舍区离单位不远,步行十几分钟的路程。胡东生到了办公室的时候还不到八点,科里其他人都还没有来,他拿出拖把冲水拧干,麻利地拖完地扳,然后又抹擦起办公桌,这些年了他习惯了干这些杂务,无论是家里还是单位。他喜欢在一个窗明几净的环境中,像现在这样,泡上一杯茶,让茶气氤氲着,不一定是口渴,轻轻啜上一口,再翻翻报纸写写字,要的就是那么一种感觉,他很享受目前的这种波澜不惊,相对安逸的生活。培英自从结婚后一直忙着工作,很少有时间闲下来做家务,家里洗衣做饭,收拾卫生,辅导佳佳作业,这些活统统由胡东生包揽下来,他从来也不烦不燥,因为他感觉自己天生就喜欢做这些小事,既然自己不具备干大事的资质,何不承揽下家务,让培英一心一意去做她的大事。有时候胡东生感觉自己活得很是窝囊,年轻时别人总是这样介绍自己“这是小胡,咱们县上胡县长的公子”。父亲退休后渐渐地别人不再提及此事,可这几年,开始有人如此介绍“胡科长,咱们马县长的爱人”。他感觉自己活了半辈子,好像被人贴了标签,要么活在父亲的光环下,要么活在马培英的身影里,唯独没有活出他自己的风采,他有时忍不住想大吼一声:我是财政局胡东生,我是市书协会员胡东生,我有我自己的身份!可当下社会的价值观普遍认为,要么你有权,要么你有钱,只有这两点才能凸显出一个人的价值,至于其他的什么身份,是拿不上台面来谈的。悲哀,这是整个社会的悲哀,胡东生常常会这样想。
正在乱想,手机响了起来,他一看号码,是市书协副秘书长张小兰“胡老师你好,有这么件事,明天省书协李主席来我市参加一个活动,我感觉你的书法习的是柳体,与李主席风格相近,如果有时间,你明天来参加这次活动吧,也可以当面向李主席请教”。听见张小兰柔柔的声调,胡东生眼前浮现出一个娇小可爱的身影,他的心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捋一捋头发,整理一下衣服,仿佛张小兰就在面前,李主席是书法界前辈,胡东生对他仰慕已久,但从未谋面,这种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于是他忙不迭地说“张秘书长,谢谢你,让我有机会见到李主席,如果得李老指点一二,将受益匪浅”。胡东生说的是心里话,如果张小兰不通知他,他是不会知晓李主席的来本市的消息。
“客气什么,应该的。你以后可别称呼我什么秘书长,都是喜欢书法的朋友。你应该比我大上几岁,这样,我喊你一声大哥,你喊我名字就行”张小兰的声音还是那么甜美“别忘了,明天上午十点,市书协,咱们不见不散”。
这一天胡东生的心情是愉悦的,明天可以见到仰慕已久的李主席,可以当面向李老请教,如有幸得李老点拨一二,又或者能成为李主席的入室弟子,那对胡东生而言,将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具有里程碑式的一件大事,而且他的心里,隐隐地也埋着不足以为外人道的一个小秘密,他也想趁此机会和张小兰见上一面。其实他和张小兰只是普通的朋友,两个人在一些书法会展中见过多次,彼此印象不错,也佩服对方的书法功力,所以私下里交流比较多,但也仅限于讨论书法。在胡东生看来,张小兰是他的一个知音,在她那里他有一种被认可被尊重的感觉,一个男人无论他处在什么位置,也无论他混得怎么样,总是渴望自己能够得到应有的尊重。这些年来,胡东生在两家老人和妻子眼里,是一个不求上进的男人,官场上职低位卑,一直不追求进步,二十多年才混个小科长,还是财局最边缘化的一个科室,在这样家庭背景下,简直是失败透顶。那年培英还是副县长,有一次两口子恩爱完后,马培英靠在枕头上“东生,你就甘心作一辈子科长?没想过努力一下,先换个重要科室,这样容易出成绩,有了成绩才能得到提拨重用。如果你有这想法,我和你们局长说一声”。胡东生当时一听倒了胃口,这政治工作做到床上来了“这部门是我自己挑的,就为了图个清闲。我不热官场也讨厌应酬,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练练字,我天生不是做官的料。咱们家有你一个县长就够了,中国文化讲究和而不同,你做你的官,我练我的字,不要把你的那套理论强加于我!”。培英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说一了句朽木不可雕也……
晚上回到家时,胡东生惊奇地发现培英在家,这可是她当县长以来破天荒的头一回“太阳在西边出来了,县长大人怎么下班这么早?”。“少贫,你忘了今天是周五,佳佳放假回家。上周过生日不是埋怨我这当妈的忘了吗?看那天那委屈的样子,还问我是不是亲妈。我那天连开了四场会,忙晕了头,哪有时间记得这些事,也怨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马培英不无怨意。“是佳佳不让我告诉你,她想看看你这当县长的妈还记得女儿的生日吗”东生一脸的无辜。“爷俩串通一气,共同对付我”培英摇摇头“不知道我是真忙,净添乱。为了安慰我们家公主那颗受伤的心,这不我今天提前回家”。女儿佳佳在市里重点高中读书,每个礼拜回一次家。
佳佳一打开门,看到妈妈也在家,惊喜不已,从上初中起,从妈妈做副县长开始,她很少能在睡前见到过妈妈回家,妈妈工作忙,家里所有人都这样告诉她。可小女孩的心里也很委屈,妈妈心里装着县里所有的事情,唯独没有装下她这个亲生女儿,妈妈难道不知道,青春期的女孩有多少心里话想对妈妈倾诉?有一次佳佳对爸爸说“我妈典型一个官迷,心里根本没这个家”。今天她看到妈妈在家,心里有些迷惑,有什么事吗?这时妈妈站起身“佳佳,你整天报怨学校食堂伙食不好,今晚咱们出去找个地方,让你打个牙祭”。
这顿饭吃得是愉快的,如果套用两句官方语言来形容,这是一顿团结的晚餐,这是一顿温馨的晚餐。一家仨口久违的坐在一起享受看周末晚宴,佳佳的心情非常高兴,胡东生和培英看到女儿开心,他俩的心情也非常高兴。可席间佳佳一番话,却让胡东生的心情再也高兴不起来“爸妈,明天学校召开家长会,明确规定不准爷爷奶奶参加,只能你俩去一个人,因为高二是学习的一个关键时期,学校老师要与家长交流沟通一下”。马培英挥挥手“这个好办,你爸明天也没什么事,让他去参加。明天市里李市长来我们这里调研,我肯定要陪同”。胡东生心里咯噔一下忙问“佳佳,家长会是上午还是下午?”,“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我妈既然没空,只能麻烦爸爸去了。说实话,我心里压根没想过妈妈能去。在我印象中,妈妈好像就小学参加过一次家长会”。培英的理由很充分,市长来县里调研,她这个行政长官必须要陪同,这是中国官场的一套规矩,任谁也打破不了。可问题的关键是,他已经接受了张小兰的邀请,去参加明天李主席的活动,这又如何向她说?这种场合也不是谁想参加就能参加的,张小兰为了让他有机会认识李主席,肯定也做了一番工作,这说不去就不去,让张小兰怎么向活动方解释?但既使他给培英讲出他明天的安排,也不可能让培英去参加家长会。一个晚上,胡东生反来复去纠结这件事,也没有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二天出门后,胡东生拨通了张小兰的电话“张秘书长……”,“不要这样称呼,喊我小兰吧,这样亲切。你现在出发了吗?”电话那头的张小兰声音慵懒,似乎刚刚睡醒。“是这样,小兰。今天女儿学校上午开家长会,她妈妈有工作脱不开身,只能我去参加。我非常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但事不凑巧……”胡东生还未说完,张小兰接上了话“孩子的事重要,将来还有机会向李主席请教。你女儿在哪里上学,县上吗?”。“不是,她在市立一中读高二”。“重点中学。这样你来市区是吗?下午你要有时间,咱们见个面,好吗?”听张小兰的口气,好像有什么事,胡东生考虑一下也不着急返回,便一口答应下来。
吃罢午饭,胡东生驱车去了市图书馆,找出一本书,正自看得入神,张小兰的电话打了过来“你在哪儿?我这里活动已经结束。你开车来的吗?我给你发个位置”。一会儿胡东生微信上收到一个位置,xⅹ路xx小区,离图书馆很近,开车也就十几分钟的时间。等他赶到时,张小兰站在小区门口一棵树下,因事先告诉了她车型车号,所以胡东生的车刚驶过来,小兰便向他招了招手“把车放到车库吧。然后去我家喝杯茶”。“去你家?唉呀,你怎么刚才不说,我也好给孩子买点礼品,初次登门两手空空,这样多不好意思”胡晓东埋怨小兰。“孩子不在家,你不用买东西”说着话,两人到了门口,小兰打开门一伸手“请吧,欢迎光临寒舍”。
张小兰的家布置的古朴典雅,收拾的一尘不染,颇符合胡东生的审美情趣“孩子在哪里读书?你家先生呢?”。“你查户口呢?我家孩子在省城一所寄宿制学校,一个月回家一次。我那位,整天满世界飞,一年也难得见他几次”。小兰把胡东生让到沙发上,然后泡上两杯茶。“看来你家先生是位成功人士”胡东生呷了口茶。“什么成功人士,在一家大公司做职业经理人,高级打工者而已”小兰轻描淡写地回道“比不上你家夫人,一县之长几十万老百姓的父母官。怎么样,茶喝得可还顺口?”。“好茶好茶,最近又有了什么得意之作,可否让我先睹为快”胡东生问。“在你面前,我可不敢献丑。你的作品幅幅都是精品,我每次看到你的书法,总是心潮澎湃,这不是夸你,我轻意不夸人的”小兰又继续说“我敢打保票,不出几年你肯定成为书界名家。我也就是闲来写写字,成不了气候,用我家先生的话说,属于闲着没事。他对我习练书法一点也不支持,经常打击我,说什么现在书法家满大街一抓一大把,已经不具含金量,还说有练习书法的时间,还不如研究一下经济”。“彼此彼此,我们家除了我女儿,没有一个人支持我习练书法。他们认为我不务正业,认为我的人生很失败,官场上没有一官半职,实在是丢了这个家族的脸面”胡东生对小兰的话深有同感,没想到两个人的家庭都不赞成他们选择的这条道路。
茶气漫升缭乱,茶香洋溢屋内,人便有了微醺的感觉,茶不醉人人自醉,两人越谈越投机,不知什么时候,小兰坐到了胡东生身旁,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胸前。胡东生有些慌乱,他承认自己是有点喜欢小兰,喜欢她小鸟依人般的娇慵,不像培英,整天一付威严的领导模样。培英虽比他小两岁,但在他面前倒像是一位要求严厉的大姐。他和张小兰有共同的爱好,精神上有共鸣,在张小兰这儿,他感觉自己得到了一种尊重,得到了家庭里从未有过的认可,正是这种认可和尊重,让他扬眉吐气,觉得自己是个事业有成的男子汉,而非家里长者与培英眼中的一无所成的失败者。此刻,闻着小兰身上迷人的香气,望着那张年轻精致的脸,他的神智有些恍惚,呼吸也有些急促,他的手伸开想抱住这个小他七八岁的少妇。正在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下,应该是微信消息,胡东生有轻微的强迫症,当他习练书法时总要把手机调到静音,因为稍有响动便会影响他的心情。如果手机来电来信,他总要神经质地掏出来看,害怕遗留重要的信息,既使一些垃圾短信,他也要看完后再删掉。听到响声,胡东生习惯性打开来看,是县上一个工作群:今天下午二时,县第三中学发生食物中毒事件。已有数十名学生不同程度出现问题,目前已紧急送往县医院救治。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偕同公安局,卫生局等相关单位在医院现场……嗡地一声,胡东生的头大了一圈,他虽然不太关注政治,但他明白这件事件的重要性,如果出现问题,势必引发一些社会舆论,这种后果不可设想,培英此时还不知有多么焦急。他轻轻扶了扶张小兰的肩膀“小兰,不多聊了。县上出了件事,我必须马上回去”。说罢再不敢看张小兰的眼睛,他怕那种柔情会让他瞬间熔化……

晚上,佳佳去了爷爷家住。胡东生一个人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他不敢给培英打电话,他知道此刻她的电话就是一部热线,所有人所有事大家都要向她请示汇报。他打开电脑,浏览各大网站,果然,网上高度关注三中事件,甚至有些域外网站歪曲事实编造了虚假新闻,这对当地政府对培英来说,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如果这些孩子没有大事,一切都还好,一旦……胡东生不敢往最坏的方向去推测。
已是凌晨两点,培英的电话打了过来“东生”声音里透着疲惫“今晚我盯在医院,不回去了。知道你肯定没睡,给你说一声,放心。省市卫生部门组织有关专家正在抢救,目前大部分孩子已脱离危险,只有三个孩子中毒较深,正在尽力抢救,你休息吧”说完匆匆挂断电话,胡东生那天晚上没有合眼,他知道在医院坐镇指挥的培英,肯定也没有眨一下眼睛。
周日下午,佳佳返回了学校。培英还没有回家,网上的舆情越来越多,甚至他看到有人传言,死亡人数已达十名以上……胡东生头胀得厉害,他明白这些舆论散发到不明真相的群众中去,会引发怎样的恶劣影响,这一切像一座大山,压在了县委县府和培英的头上。
晚上十一点半,马培英回了家,一下子坐到沙发上,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嘴唇上起了几个泡,胡东生什么也不问,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培英像什么也没看见,兀自望着墙呆呆地出神。胡东生坐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培英的手,他感觉到培英的手在轻微的抖,显然她的内心相当不平静。培英没有动,嘴唇翕动着想说话,哆嗦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突然,她哇的一声,扑在胡东生怀中,放声哭了起来,胡东生没有制止劝阻,就让她这样纵情哭着,有时候哭是一种最好的宣泄方式,他一动也不动,任培英的泪水哗哗的流……
原来有一个孩子没能抢救过来。省市有关领导亲自过问了这件事情。作为一个县里的行政长官,马培英明白这次事件必须有人承担责任。上个月她刚刚召集有关部门就食品安全问题开过联席会,特别提出学校食堂更应加强管理,各部门应相互配合,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哪个部门哪个环节出现问题,一定会严查到底。如今出现了这种情况,培英已不想再去指责哪个部门哪个领导,还是工作没有落实到位,她这个县长难辞其咎。
“东生”哭了一会儿,培英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这件事情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会后没有抓好落实。想想这些孩子的父母,我们问心有愧,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无法向孩子的父母交待,刚才常委扩大会,我已提出引咎辞职……”。
胡东生安慰她“培英,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不可能事无巨细地抓,这怎么能……”。
“别说了东生。这两天在医院我想了很多。我当选县长以来,一门心思抓经济,我心里着急啊,我想迅速的打开局面,迅速的摘下经济落后的帽子。对其他工作做的不够好,抓得不够紧,这才导致了此次事件的发生。我想好了,我要就此事向上级领导写出一份深刻的检查,同时就下一步如何抓好食品安全问题,提几点我的建议”培英停顿了一下,喝口水“其实我最对不住的是那个孩子的父母。想想和佳佳相仿的年龄,咱们应该像关心自己孩子一样关心他们,可……”培英眼里闪烁着泪花。
胡东生轻轻拍一下她的后背,不知说些什么。“东生,这两天在医院我也想过咱们这个家,这些年一心扑在工作上,忽略了你和佳佳,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妻子和母亲。尤其是对你,我亏欠很多,原来一直没有考虑过你对家庭的付出,也没有考虑过你内心的感受,随着爸妈一起,指责你不求上进,没有人生的目标和追求,其实咱们老祖宗说的很好,君子合而不同,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任何人,也包括自己的家人,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你心目中所谓的成功,也许不是别人所向往的东西,譬如你,性子淡然不喜操心,也不想混迹官场,只一心一意练你的书法,仔细想一想,如果能达到一定高度,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功。翻开历史看看,像我这样的七品县令又有几个青史留名,反倒是文人墨客,千秋万代盛名有传。在官场上呆的久了,咱们两家老人又都是干部身份,从小耳濡目染,不自觉把职位作为一个人成功的标准。在家里,你承担起所有的家务,我从来不曾为家里的事分心,正因为你无怨无悔的付出,我才能一心扑到工作上,也才能在这些年里不断进步,原来只想着是自己努力拼博的结果,从未考虑过这其中你的付出。有时候还讥笑你胸无大志,现在今天,我要真诚的说声对不起,东生,请原谅我。如果由于我的轻视而使你在心中慢慢远离了我,那才是我一生最大的损失”培英深情地望着胡东生“东生,我也想了,等我闲下来就跟你学着练练字。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你有自己的业余爱好,可我这些年是真没有时间,不是开会就是下基层,一件事接着另一件事,忙得像陀螺一样,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不停地运转。你和佳佳认为我一心当官,其实你该知道,我从小学就是要强的性格,工作后总想站到更高的位置,为老百姓做更多的实事,这才是我的初衷。从明天开始,我不是公务繁忙的县长,我要做佳佳的好妈妈,我要作你的好妻子,你既然喜欢书法,我就全力支持你!希望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成为像柳公权,颜真卿那样青史有名的大家。不过我先给你提个醒,如果有年轻的女粉丝,可要先向我汇报,我可不想大意失荆州,让别人撬走了我的老公”。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胡东生心里一阵慌乱,难道培英察觉了什么,不可能啊,周六回来后没见过她的面,再说他和张小兰也没做什么,最多算是心灵出轨,但既使这样走下去也很危险,如果一步不慎,毁掉的可是两个家庭,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年迈的父母非得气个半死,七十多岁的人万一有个好歹,这个不孝的罪名他可不想承担,再说他又如何面对妻子女儿“培英,好多话藏在心里好多年了,一直也没有机会讲出来,按说今天这个时候也不适宜说,但既然你敞开了心扉,我也就大着胆子说两句。这些年,你和老人们在心中已经给我定性,认定我是个无所作为的人,正如你所说,咱们的父母有一种官本位思想,认为只有仕途上有所成就,才能体现一个人的价值。不能说这个思想错误,但应因人而异,我这种秉性,的确不适合在官场上打拼。习练书法是我的爱好,每当站在书桌前,铺纸研墨沉淫其中,就会有一种忘我的感觉。多年积绽虽无大成,但在圈子里也小有名气,可这些在你们看来,不过是旁门左道,不值一提。家庭中得不到认可,我的心实际上很苦闷。你知道吗?在这个家里,我有种低人一等的感觉,有一种强烈的自卑感,我活得很卑微,甚至在你们面前,由于不自信,我说话都不利索,害怕哪一句话说错,招来你们的讥笑。而在书法圈子里,我找回了自信,找回了自我。有时候,我有种错觉,感到我们两个人隔着一座山,行进在各自的道路上渐行渐远。你提到君子合而不同,我也应该检讨一下自己,在我心里原来不理解你,今天听了你的这番话,我也就理解了你的追求”。培英抱住胡东生“咱俩平常缺乏沟通,这责任主要在我,整天忙工作,一天忙下来头昏脑胀,没有时间和心情,听听你的心声。从今而后,咱俩订个规矩,隔一段时间坐下来好好交流,都不许隐瞒噢。好了,趁着你还没有出名,烦劳大驾给我写幅字吧。等到哪天你成了书法大家,我可拿不出那么高的润格”。
胡东生没有想到培英会提出这个要求,他又想了想走到书桌前,挥笔写下“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八个大字,落款“书赠爱妻培英”,并郑重其事钤上自己的两方印。
星期一,胡东生收到张小兰的短信:无事否?何时能再相见。他没有急着回复,心里在想,不能再这样游走在危险的边缘,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对两个家庭都会产生不好的影响。一条短信显示在张小兰手机屏幕上,只有四个字:让心回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