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篇小说〕〔二〕
山凤
文/罗春红
二
广州火车站的人山人海,几乎都是从全国各地过来的打工者,因为女孩多,广东人就称之为外来妹。山凤自下车的那一刻起,已经正式成为一个外来妹。车站广场上或蹲着或站着刚下车的旅客,身边放着大大小小的尼龙编织袋,里面装满了衣服被褥,还有家中亲人的希望和祈盼。广场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谈笑风生,义气奋发,在新的一年,争取赚更多的钱,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广东的快速发展给了这成千上万打工者一个绽放青春的舞台,同样,这些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的、朝气蓬勃的花季青年也给开放的广东注入了无比新鲜的血液,使这座古老的城市更加璀璨,更加灵动,更加强大!
眼镜果然说到做到,好人做到底,去与火车站相邻的汽车站买了汽车票,并一直护送到明安镇的丽姿服装厂。表姐出来迎接山凤时说:“凤,路上顺利吗?我可担心死了。”说话间接过凤手里的两个大包,突然间看到了山凤身边的眼镜,大大的眼睛里写满问号。眼镜微微一笑:“你好,我叫林小海,你叫我小林就好。宝鸡人,现在鸿兴电子玩具厂工作。火车上我俩座位相邻,所以就认识了。”表姐张大嘴巴,拍了一下山凤的肩头:“可以啊,找了个护花使者,难怪这么顺利,害我瞎操心。”这一说,小林和山凤都不好意思了,表姐赶紧转了话题:"这会正好要下班了,咱去宿舍聊,安顿好了,请你俩吃饭!"“谢谢表姐,下次吧,时间不早了,我赶时间,这就走了。再见!”话未说完,小林已走出好远。
有表姐的照应,住宿、工作、吃饭的问题都很顺利地解决。山凤很快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工作也不难,用缝纫机缝衣服,也就是一条流水线,专做衣服袖子,已经剪裁好的半成品,只管一条一条的缝上。当然做工要精细,走线要直,否则就是残次品,要返工的。山凤的脑子很灵,学啥都快,两个月后,她的技术就赶上了比她进厂早半年的熟练工。山凤对人热情,大事小情的总是帮其他姐妹,人缘特别好,对表姐更是照顾有加,一直帮表姐洗衣服,打饭。宿舍里六个人住,两个四川妹子,一个湖北女孩,一个广东本地女孩,听说是厂长的远房亲戚。湖北女孩王丽娜略显丰满,大眼睛双眼皮,樱桃小嘴瓜子脸,标准的小美女,只是这性格却像个假小子,大嗓门,说话办事风风火火,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很好相处;川妹子身材修长长发飘飘的叫秀,矮点的圆脸女孩叫月月,她们俩喜欢买衣服和化妆品,一到周末,就化上精致的妆,穿上好看的裙子和高跟鞋,跑出去找朋友玩。偶尔回来也会带些小零食小点心给姐妹们;瘦瘦小小的广东女孩水仙,脸比较黑,喜欢看书,看的是会计方面的书;表姐爱听流行歌曲,一发工资就买磁带回来听。山凤将宿舍的卫生打扫干净后,站在窗口,望着窗外,夜空中繁星闪烁,对面的宿舍楼里透出点点灯光,阳台上挂满了傍晚时候刚刚洗过的衣服,喧闹的一天结束了,周围渐渐安静,夜温柔地拥抱着山凤。山凤拖着酸困的身体爬上床,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那门前结满串串槐花的老槐树,那一望无际的碧浪滚滚的田野,那黄昏的金色晚霞与村庄上空的袅袅炊烟,那守在村口迎她回家的老黄狗……
“有人吗?”清晨的阳光撒满房间,鸟儿早已唱起了晨曲,而屋内的六个女孩却睡意正浓,沉醉梦乡,周末大家难得睡个懒觉。山凤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一下子惊醒,起身将门开了一个细细的缝,轻声说道:“林,你先外面等会,我收拾一个就出来。”
林就在餐桌的对面,专注地喝着碗里的白粥,山凤双目迷离,一朵美丽的花儿在心中开放,醉了姣姣秀容。林的浓密而蓬松的头发自然地拢向后面,一双不大的眼睛装满了柔情。他似乎不算太帅,只是因为他关心她,呵护她,喜欢她,尊重她,所以她对林除了友情,还多了依赖。每一个周末,她都有一个没有预约的等待,心里七上八下,会来吗?会,他是喜欢我的,当然会来。还没来,难道厂里加班?山凤知道,自己恋爱了,这恋爱的滋味怪怪的,有点折磨人,但更多的却是甜蜜蜜。对,就是表姐天天听的邓丽君唱的《甜蜜蜜》:"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每一次等待的结果都是甜蜜蜜,林总是在她望眼欲穿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喜出望外。在这千里之外的异乡,所有的苦闷无法排解,只有万千寂寞疯长于心,长夜孤独伴随左右。林就像太阳一样给她温暖,像春风一样慰她灵魂,像秋月一样与她细语,像高山一样给她依靠!
“凤,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小点心?”山凤爱吃甜食,林经常带些小点心给她,所以这样说。林伸出右手的食指穿过餐桌轻轻地刮了下山凤的鼻头,“就知道吃,小馋猫!”林的手中是一本书,山凤一抓抢了过来,“王蒙的小说集。太棒了!谢谢你,林。”林看着山凤对那本书爱不释手的样子,非常开心。对山凤说:“认真看,过段时间再送你一本好书。”“真的?不骗我?”山凤激动地跳起来,桌上的茶杯被她碰倒,水也溅到了衣袖上,林站起身急忙拉住山凤的手仔细查看,“没烫着吧?”并用纸巾将衣服上的水擦拭干净,山凤静静地望着林,一丝甜蜜流入心间:这样贴心,这样懂我,当我是他的宝,这样的男人应该可以托付终身。不过还早,趁着年轻,多读点书,多学点本领,多挣点钱,让父母享点福。
周末,对于上班族来说,永远是最快乐的时光。表姐甘愿当个超级电灯泡,睡到中午,才起床梳洗打扮,三个人都是老乡,关系自然亲近很多,同样的乡音,同样的饮食习惯,使她们有了无数的共同话题,亲如兄弟姐妹,不分你我。林像大哥哥一样呵护着两个同乡小妹。这一点总是引起宿舍其他几个小姐妹的羡慕与嫉妒,为了平息大家的抗议,山凤时常买些小礼物或者糖果分送给几个姐妹,小姐妹们皆大欢喜。年轻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激情四射,五彩缤纷,浓情蜜意。青春无限好,快乐无烦恼!
随着时间的推移,山凤心里有了一丝担忧:这工作倒也没多少压力,长年累月干着一样的活,只是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多年以后回到家乡,竟连一件衣服也不会做,想想都可怕,这不是浪费青春、浪费生命吗?如果现在辞职不干,正在上大学的弟弟的学费生活费怎么办?山凤决定再干两年,弟弟一毕业,她就离开广东,不再打工。
山凤三年来一直坚持看书,并养成写日记的习惯,在六姐妹中文化水平最高。秀与月月一直不好好上班,却穿得最时尚,吃得最高档,她俩倒也爽快,承认自己下班之后去那些娱乐场所兼职坐台,陪有钱的老板喝茶聊天打牌,挣些小费。因为明安镇离香港很近,这里有很多香港台湾老板投资开厂,他们忙于打理生意很少回家,就会找大陆妹聊天吃饭,排遣寂寞。所以便产生了坐台这样的职业。秀说,只是坐着陪吃饭陪聊天,一两个小时而已,得到的小费便是半个月的打工工资,如果长期固定陪一个老板,收入更高,老板会从香港台湾带些点心,化妆品或衣服什么的送给你。这些老板大多数很有素质,不会乱来,所有的交往都是你情我愿。秀说,厂里也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打工妹去兼职,她们并不认为是丢人的事。贫穷所逼,女孩们都是农村来的,出来打工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必须努力拼命多挣钱。凤也羡慕秀和月月的高收入,只是不愿意靠人施舍,觉得少了尊严,水仙更不会去,因为她当了厂里会计,工资已经提高。王丽娜虽然漂亮,却是个男孩性格,也做不了这个。表姐只痴迷唱歌,经常在睡觉前给大家唱两首,一心想当歌唱家,有时会去酒吧表演,挣点小钱。为了梦想,每个人都在朝着一个个小的目标奋进。大家坚信,一切都会好的,面包会有的,爱情也会有的!
六月的明安,早已炎炎烈日。汗水将身体里的毒素及垃圾一并带出体外,每晚冲凉之后是身体与灵魂最放松、最舒服、最享受的时刻!山凤侧卧在铺有凉席的床上,让自己的躯体彻底放松,内心却一刻也没有停止想些事情:一个月后弟弟毕业,因为是师范专业,比较吃香,工作很好安排,应该会在县城的某个中学任教,所以弟弟的事情不用再操心;表姐会继续留在明安镇,她已经与一家娱乐会所签约驻唱,收入将提升很多。秀认识了一个香港靓仔,正在热恋中。月月家里摧她回家相亲,希望早日结婚生子,月月没有主意,纠结中。水仙已经属于厂里行政干部,主管财务,前途无量。王丽娜一年来与山凤走得很近。她姐姐在西北高原的宁城做生意,所以准备去试试,并邀请山凤跟她一起干。她俩平时在工厂附近闲转时,发现当地渔民使用大量的麦麸做鱼饲料,准备去北方找找路子,南北倒卖麦麸赚个差价。山凤认为可以试试,总比打工要好一些,趁着年轻,将青春之火点燃,不负最美年华,尽情谱写一曲激荡人心的生命之歌!
最后是林,她俩的恋情,由开始的激情似火到现在的不温不火,虽说没有大的矛盾,但在相处过程中,两人的许多观点分岐较大。比如山凤不安于现况,打算离开明安,林不同意,他认为明安很好,每月有固定的工资,早涝保收,总比回家种田好。山凤想好好干几年,将家中老小安顿好,再考虑个人问题。林想赶紧结婚成家,过稳定的二人小日子。林很没有安全感,怕山凤这一走,再也抓不住。他知道山凤要的生活他给不了,靠打工只是混个温饱,比回家当农民种地好不了太多。而且不如农民自由。两个人表面平静,内心却是一样的纠结、迷茫,看不到未来。山凤的心很痛,五年的感情哪能说放就能放下,她珍惜这段感情,从中得到过太多的爱、温暖、柔情、快乐、宽慰、支持、鼓励!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这刻骨铭心的爱情!难道这爱如一江春水向东流?难道这情似镜中花儿水中月?泪涟涟,徒增许多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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