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篇小说〕〔三〕
山凤
文/罗春红
三
宁城,是青藏高原一颗璀璨的明珠,海拔2260,气候条件十分恶劣。当地人常说,这里一年只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不过这几年已经逐年好转。山凤和王丽娜走在大街上,看到身边走过的男男女女,老的少的,都是红红的脸蛋,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被谁扇了几十下的耳光,红到发紫发青,听说这叫“高原红”,在这里待个三年五年,都会标上这样的印记。山凤有点怕,再漂亮的脸印上这样的“高原红”,都会变丑。不但红,而且肤色粗糙不水润,干得就像一对在院子里放了几天被风吹得快要裂皮的馒头。
“凤,咱俩最近运气不错,是吧?”王丽娜将米色的厚厚的长围巾从脖子里拉到头上,特意将两只冻红了的耳朵藏进温暖的围巾。她俩通过王丽娜在宁城做了多年生意的姐姐,联系上两家市里的中型面粉厂,由于山凤和王丽娜占尽先机,之前外地人没有过来拉麸皮(麦麸,在宁城大家称作麸皮)的,做的是独家生意,与厂长及销售科科长稍加沟通,便顺利签下了两年的全部承包麸皮的合同。每当两个厂的麸皮产量凑够一节车皮,她俩便去货运站联系车皮,带上最好的烟和酒私底下打点相关的主管部门领导,比如批车皮的领导,还有装货时守在车皮跟前监管的直接负责人员。等到装完货的车皮顺利发走,山凤她们再将这些鼎力帮忙的货场领导请到比较高档的酒店吃顿饭。席间她俩还得划拳喝酒,将领导们陪高兴了,每次的车皮才能顺利批下来。曾经的山凤最不屑于巴结奉承、献媚讨好之事,经过多年打磨,如今早已八面玲珑,生意场上游刃有余。好运来了挡也挡不住,麸皮一车皮一车皮地运过去,钞票一沓一沓地进了腰包。短短两年时间,山凤赚到了五十多万。她将这些钱在西安买了两套房子(2000年西安房价也就两千多一平米)。装修好之后,将穷贫且辛苦了大半辈子的父母接去西安,提前过上了小康生活。而王丽娜在宁城找了个部队上的连级干部,两个月前刚刚结婚,用赚到的钱买了这里的一间商铺,一套商品房,真是三喜临门。眼看着两年合同马上到期,今天她俩约着吃个饭,聊聊往后的打算。
一盘炸好的里脊端上桌,戴着白帽的回族尕小伙熟练地将右手上的刚出锅的热腾腾的一碗精心调制的酸辣酱汁浇在里脊上,瞬间盘中发出非常诱人的“滋--滋”声,滚烫的酱汁将里脊内在的原香彻底激发出来,混合着汁中胡椒的热辣、湟源陈醋的劲酸,等不及进到口中,只要看在眼里,听到声音,闻着味儿,保证你已经满口的口水,又怕别人看见你的有失风度的馋相,只好悄悄地闭紧嘴唇将口水缓缓咽了回去。一盘国菜素炒土豆丝,两碗羊肉面片。宁城的羊肉来自于草原上的正宗草彯羊,肉质细腻,肥瘦相宜,没有一丝的腥膻味,加入这里的雪山纯净水,放一把花椒,几枚草果,水滚开后撇去浮沫,炖半个小时,开盖撒一把盐,一撮香菜,盛一碗放你眼前,升腾的携带纯正而特有的羊肉味道的热气、轻裹嫩肉的纤纤细排、晶莹剔透的醇香肉汤、点缀于汤上的细碎香菜的翠绿……你只有在宁城,才可以享受到这样的一碗羊肉汤!当然,今天只是羊肉面片,回族阿娘的揪面片,不是谁都可以学会的。风一样的速度,双手的绝妙配合,恰到好处的拿捏力度,一捏一揪一送,几个动作浑然天成,捏是控制薄厚均匀,揪是控制长短一致,送是必须刚好扔到锅中间沸腾的水面上面,不可远不可近。如此这般才会收获一碗标准的尕面片。这样的一手绝活是从十多岁的小姑娘就开始勤学苦练,妈妈的言传身教至关重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厨房中实战操作,不怕手疼胳膊酸,不管春夏和秋冬,面不能硬只能软,苦揪十载技方显。
“凤,多吃点,今天的面片还不错。”王丽娜喝着手中的熬茶,将紧裏在脖子上的围巾松了松,热的食物热的茶水,使身体从内到外都暖和了许多。“我觉得咱这两年钱也赚了,见好就收吧。我这有了家的人,以后就没有太多的时间在外面做事。等年后合同到期,我就在批发市场租个铺面,批发水果,和我姐在一起做事,相互也有个照应。”山凤的筷子在还有半碗面片的碗里慢慢搅动着。是啊,合久必分。尽管在一起打拼的上十年的慢长岁月里,彼此亲如姐妹,相互忠诚,一起走过青涩,走向成熟。一起经历苦难,分担忧愁。一起疯狂,一起歌舞,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哭,一起笑,彼此都成了对方的影子。我怎么舍得你离开?从此后,你冬日寒凉自添衣。从此后,你胃痛难忍莫贪吃。从此后,你心里有苦谁人诉?从此后,你美丽容颜谁消受?从此后,愿生活如意乐如初。从此后,愿鲜花美酒消伊愁!
“娜娜,我承认,舍不得你。今生走到哪里,你都是我的亲妹妹,心会永远在一起!”山凤将欲出的泪珠忍在眼框内,轻松地说道。王丽娜将头转向后方:“老板,结帐!”回过头的时候,眼角潮湿,却打趣地说:“哟,今天讲话文绉绉的,不像你的风格。以后咱们还会常见面,你想好了吗?什么打算?”娜娜将找回的八块钱放回包里。端起茶壶给山凤加了点熬茶。“我再做几年吧,估计越来越难做了,不少人瞅上了这条路子,赚钱只会越来越难。实在坚持不下去的话,就不干了。”山凤突然间想起与林这几年不咸不淡的关系,想起自己也已经是近三十岁的老姑娘,林也许找了女朋友,该结婚了吧?既然无缘,放手便是最好的祝福,林,你还好吗?你一定要开心!
2001年的春节,应该是最放松的一个春节。因为赚了钱,将父母接到了梦寐以求的大都市西安来安享晚年。在宽畅明亮的高楼里,享受着城里人的优越生活,出门坐公交,天天穿着干净的衣服,看看电影,转转公园,买买菜,做做饭。老家的地也承包给别人了,永远地告别了满身灰尘满身臭汗的生活。生活多美好啊!然而,再美好的生活,也会出现不和谐的音符。大年初三,弟弟文平带着老婆孩子来西安给爸妈拜年,弟弟这些年工作很努力,已经当上了副校长,年轻有为,帅气又多金。巴结讨好的人也多了起来,弟弟变得飘飘然,与一位年轻貌美的女老师关系暖昧,以致于全校老师都在背地里疯传这件事。弟媳是小学教师,秀气端庄又贤惠。她也为这事与弟弟吵过闹过。可弟弟像是着了魔,就是放不下那个女老师。当天晚上,弟弟全家都住在西安,山凤叫弟弟陪她出去买瓶酱油。走在小区的楼下,几个小朋友在放烟花,烟花冲上高空,绽放出五彩缤纷的美丽火花,真的很漂亮!“烟花好看吗?”“好看!”弟弟回答。
“能好看多久?”
“一瞬间。”
“你希望为一瞬间的美丽而放弃一生的幸福?”
弟弟掏出香烟,是中华牌,从盒中抽出一根,点燃,慢慢地吸了一口。似乎在思索:这一生最敬重的人是姐姐,因为是姐姐供他读完大学。最佩服的也是姐姐,姐姐两年间赚到了他几十年才能赚到的钱。当然,这不是重点。他已经感到危机四伏:与老婆关系已经恶化;县教育局也已经听闻他的丑事,似乎一直关注这件事;学校的老师表面上都客客气气地跟他打招呼,实际上都在疏远他;三岁的女儿因为他们俩口的频繁吵架而变得胆小怕事;年迈的父母也因为担心他的未来而郁郁寡欢。这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自己的贪一时之欢,迷失了方向,在罪恶的路上越走越远……
‘’姐,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他将抽完的第三根烟的烟头扔掉,用脚狠狠地踩下去,又使劲拧了拧,仿佛踩下去的是一个可怕的纠缠不清的魔鬼,怕死不彻底,才会用尽全力地拧了拧。今晚的夜色格外的迷人,星星眨巴着眼睛,分享着人间的春节快乐!
虽然已经进入三月,宁城却冷很像寒冬,俗称倒春寒。所以人们将已经收进衣柜里的羽绒服、棉衣、毛衣之类的可以御寒的厚重衣物又翻了出来,一件件地往身上加。山凤独自坐在狭小的出租房内,饭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方便面,四十五平米的出租房内,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供有暖气。房间温暖有26度左右,脱去棉衣,也不会觉得冷,只是有点冷清,一点声音也没有,嗯,是该买只猫回来。至少每天开门,猫咪会迎接她。王丽娜走了,一时半会习惯不了。上午去谈今年的合同,广丰面粉厂说已经有两个老板找过他们,厂里要开会研究,最后花落谁家,只有等;华青面粉厂更绝,厂长不见面,电话也不接,山凤万般无奈,打了厂长司机小李的电话,之前的两年时间里经常去找厂长办事,所以与小李早就成了朋友,小李说现在找厂长要麸皮的人太多,很难办,建议找厂长的公子王俊去聊聊,并将王俊的电话给了山凤。
温暖的小包间里,烟雾缭绕,桌上的菜品已经所剩无几,茶杯东倒西歪,筷子也掉了一地,瘦高的小李很清醒,在王俊的右侧为他添茶倒水,做事有板有眼,很有分寸。酒是上好的酒,山凤买了两瓶五粮液,还买了一条中华烟,想要顺利办成事,就得大方一点。此时的王俊早已喝红了眼,似醉非醉的状态,抓住山凤的手,往她嘴里强行灌酒,山凤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今天的阵势吓到她了:从一开始三个男人(还有一个尖嘴猴腮的染了黄头发的小伙子,自称是王俊最好的小兄弟)就轮番给她敬酒,她意识到这王俊不太好对付,只好见机行事。这王俊二十四五岁,矮胖,小眼睛,厚嘴唇,头发偏分,这些年仗着他的厂长爸爸权高位重,没少在外面干坏事,整天与几个小跟班花天酒地,胡吃海喝。也许厂长并不知道王俊干的那些事。山凤几次开口提合同的时候,均被像泥鳅一样滑头的王俊一语带过:“好好喝,喝高兴了啥都好说”。山凤一杯又一杯地喝着这样的应酬的酒,胃里烧的厉害,难受地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桌上,努力地想抬起头,却怎么也无力挺起平日里高贵的有尊严的头,尽管身体已不听使唤,脑子还很清楚,王俊冷漠地继续拿着酒推她、摇她、灌她,黄毛在一边起哄,唯恐天下不乱。远远的坐在桌子对面的小李不喝也不吃,不劝喝也不劝停。他是个好人吗?至少他尊重她,不逼她喝酒,而且他的眼神里充满焦虑和担心。可他为什么不帮她?他有难处,端着人家的饭碗,就得受制于人,像哈巴狗一样讨好人家,尽管有一万个不愿意,又能怎样,想要生存,就必须委屈自己的良心,甚至将良心掏出来喂狗,这样无心就不会痛。山凤晕晕乎乎将要睡着。黄毛与小李一边一个搀着软绵绵的几乎失去知觉的山凤走出饭店,与其说是搀着,不如说成架着更贴切。这样的情形招来饭店食客们齐刷刷的注目礼。
高原早晚凉,冷风吹来,山凤稍微清醒一点,当王俊搂住她的腰欲将她塞进车里时,她明白一旦上了车,意味着堕落,意味着失去。所以她死死地把扒住车门,向地上坐去,任凭黄毛与王俊怎样拉扯,她使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甚至觉得此时的自己像刘胡兰一样,为了一个信念,死也不怕!“啪”的一声,山凤手腕上的白玉镯在黄毛的用力拉扯中,脱落后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瓣,山凤在这高原的黑夜里,无助地痛哭着,耳边是呼呼的寒冷的风。这时的小李不适时机地说了声:“咱们走吧!”王俊心有不甘却也无奈地拉上车门,车子从山凤的身边呼啸而过,黑夜拢罩着一身酒味一身尘土满面泪水满心悲伤的山凤。宁城的春天竟是这样的寒凉,宁城的夜色竟是这样的魅影重重,如同鬼火般的几盏路灯泛着诡异的暗黄色的光,山凤终于等到一辆空的出租,载着她匆匆驶向夜的深处……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纯子,本名罗春红,陕西渭南人,1968年生,青海退休中学教师,善良安静,热爱生活,以文会友,曾在多家网络平台发表过散文及诗歌,有部分作品获奖。喜欢独处,看书,写文,古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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