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篇小说〕〔七〕
山凤
文/罗春红
七
山凤与虎娃忐忑不安地来到孩子跟前,这个皮肤黝黑瘦瘦小小的男孩,弯着腰坐在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旁边,看到他俩走近,便大声用湖南当地的方言喊叫:“疼死我了,唉哟,唉哟!”山凤试图查看伤情,男孩伸出左手挡住她:“不要碰我,我腿动不了啦!”山凤又急又气,这可怎么办,抬头望望,除了山还是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真急死人!正当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处理这件突发事件的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向这边涌来,第一个到达的是孩子的爷爷,这位满脸沧桑的白胡子爷爷,先不看孩子的伤,就非常气愤地指责山凤,“你们怎么开的车,这么小的孩子被你们撞坏了,可怎么办,他怎么去上学?”
“对不起,老人家,我们也不知道撞到哪了,您让我的车先走,我留下来,咱们一起带孩子去医院检查一下,如果受伤严重,我负责赔偿所有费用。”山凤耐心解释。人越来越多,仿佛一村子的男女老少都聚集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指责、谩骂,甚至有壮实的汉子准备动手打人,一致要求扣留货车,并去当地派出所解决问题。山凤面对如此彪悍难以沟通的一群山里人,百口莫辩。这正是:山青水秀弯弯路,货车在前娃在后。莫名撞上欲查伤,山民齐喊将车扣!山凤在义愤填膺且时刻准备群起而攻的山民面前,只能屈从,一起去了附近的派出所,办公室里只有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他们叫他张所长。孩子的爷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张所长听完沉思片刻之后,发表极具权威性的官方意见:"这样吧,两个办法:一是车先扣在这里,带孩子去城里医院看好病以后,再回来取车。"城里医院离这十万八千里,就算今天能到医院,医院的各种检查化验,当时也出不来,等个几天,娇贵的荔枝早就坏完了,这不行。"第二个办法是什么?"山凤很想知道。
"第二办法就是留下赔偿金,你们私了。车马上开走!"张所长拿起蓝色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面无表情地说道。
"多少钱?"山凤决定私了,不能等,纠缠不清,走为上策。
"两万。"
“抢钱呢?”虎娃气愤地说道。
“这不算多,如果骨折了,住院费,手术费,陪护费,休养费,误课补课费。万一落下残疾,那可是一辈子都毁了,二十万都不够。”张所长将肥胖的身躯窝进可以旋转的高靠背皮椅里,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四平八稳地讲着这些听起来颇为有理的话。一副你们自己看着办、我不逼你们、完全自愿、跟我没关系、公事公办的表情。
“张所长,听您的,就这么办。”山凤仅仅用了一分钟,便果断做出决定,从贴身背包里拿出两沓未开封条平整崭新的人民币,双手递到张所长面前。张所长抬了下眼皮,说道:”放下吧。以后开车小心点!你们可以把车开走了。乡亲们都回家去吧!留几个带着孩子去医院看病吧。”
这群人看到桌上那闪着金光的两沓钞票之后,憨厚纯朴善良的样貌瞬间显现出来,仿佛之前的吵闹并非他们本意,而是魔鬼附了身。那钞票威力巨大,分分钟便将魔鬼降服。人们没有说话,自动分站两边,让出一条通道,目送山凤他们离开。
“凤姐,我看得清楚,真没有撞到那孩子。”虎娃边开车边说。
“我知道。”山凤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弯弯曲曲,像是人的肠子。
“那为啥给那么多钱?”虎娃觉得憋屈。
“不然呢?”山凤苦笑了一下。
“车留下,纠缠不清地待几天,然后把烂了的荔枝倒在山沟里?”山凤抽了一张车上的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虎娃不再说话,闷着头开车。
这车荔枝虽然没有赚钱,不过,由于山凤面对突发事件的沉稳果断的处理方式,损失已降到最低,没有赔钱。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休息了两天,山凤一个人独自去了玉县,这里天很蓝,云彩很美,雄鹰在高空中振翅翱翔,空气中没有一丝浮尘,一望无际的碧绿,一群群黑如珍珠健壮狂野的牦牛,一群群洁白如雪温和柔顺的羊儿,点缀其间,画面美到极致!山凤喜欢这里的风轻云淡,喜欢这里的牛羊遍野,喜欢这里的雪山天路,喜欢这里的经筒经幡,喜欢这里的虔诚长拜,喜欢这里的赛马盛会,喜欢这里的纯净灵魂,喜欢这里渴望上学的孩子们……
蓝天上扯一片云彩,裁一袭五彩羽衣,飞过清清的黄河源,越过辽阔的大草原,望一眼碧如翡翠的青海湖,照一回神奇的天空之镜(茶卡盐湖),再飘入大漠深出的千年不死千年不倒千年不腐的金色胡杨林,最后悄然落在故乡的老槐树下,那摇摇欲坠无人居住的老房子,曾经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每天出入这座老房子,里面有她的欢笑、她的眼泪、她的梦想、她的不是初恋的初恋……可是现在房子快倒塌了,倒塌了,就再也找不到她曾经的那一切或美好或悲伤的记忆了。不要倒,不要塌,我要用我的身体支撑,撑着……撑着……好重……
山凤惊醒,原来是做了一场梦,很久没有回过家乡,想家了!
山凤将带来的衣服、书包、笔、作业本、文具盒交给学校老师去发放给孩子们,有几个孩子认出了她,便跑过来拥抱在一起,老师给她们拍了合影。山凤与当地教育部门沟通之后,准备在破旧不堪的危房旁边新建一座希望小学。初步定在明年开春正式开工。
山凤一个人开车往回赶,这几天事情太多,有点累。她心里在想着希望小学的资金还有缺口,世杰在西藏接的修路工程都不大,这几年也没赚到多少钱。算了,不给世杰添压力了,自己加油多跑几趟,多赚一点钱。车开到半山腰,又陡弯又急,一路上也没太多车,山凤不慌不忙地往前开,车买回来三年,却很少开,经常不在家,也没机会开。这次去陕西拉西瓜,去陪陪爸妈,她就不跟车了,她有点内疚,陪爸妈的时间屈指可数,真是不孝女啊!
突然间,前面转弯出冒出一辆大货车,速度未减,山凤心里一惊,慌忙打方向盘避让,却为时已晚,货车直接撞了上去,山凤的车飞向山下……
山凤就这样走了,走得让人猝不其防,走得让人怜爱痛惜,走得让人无法接受!山凤的葬礼在宁城举行,没有通知她的父母,怕老人家承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打击。弟弟文平一家三口,还有玲子、玲子的表姐和林也过来了。表姐与林也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过丽娜,泪目相望不能语,轻轻相拥情在怀!玉县教育局几位领导带着五名学生代表前来吊唁慰问。十分愧疚地表示对山凤关心不够,没有让她得到充分休息,才会疲惫驾驶引发车祸。并深深鞠躬表达歉意!山凤的婆婆没有责怪他们,而且非常感谢领导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来参加山凤的葬礼。山凤的婆婆自责地说,”如果不是我每年的助学行为被凤知道,凤也许不会出事。‘’丽娜安慰道,“阿姨,您别自责,凤没嫁过来之前,就有助学的想法,只是嫁过来之后,与您的助学行为不谋而合,才有了后面的一系统助学安排。”老人家听丽娜这么一说,便解开了心中疙瘩。但还是伤心流泪,山凤那么孝顺,那么贤惠,那么善良!脸上永远挂着微笑的山凤没了,儿子世杰的福气也就没了!老人家摇摇头叹了口气。已经上初中的婷婷像是山凤的翻版,秀丽纤细,亭亭玉立,此刻的婷婷梨花带雨,哭哑了嗓子,也无法找回亲爱的妈妈。令丽娜欣慰的是,她看见婷婷眼里有一种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坚毅的目光,山凤将最珍贵的品德遗传给了她的女儿,丽娜释然:婷婷的未来必定是美好的!
世杰早已哭成了泪人,无助地瘫倒在地,他今生最爱的那个人离他而去了。我的爱人我的凤,你走后,谁来与我共剪烛?你走后,谁来与我暖手足?你走后,谁来督我多添衣?你走后,谁来为我去温粥?从此后,只留我孤孤单单陪咱娘。从此后,只留我孤枕难眠守空床。从此后,悲凄凄女儿痛失娘。从此后,泪汪汪我满心惆怅。从此后,空荡荡一屋都是凄凉!
丽娜看着痛不欲生的世杰,早已泪流满面,是呀,风华正茂芳菲年,心若菩提好人缘。文采飞扬笔耕勤,貌如芙蓉品如莲!我与你风雨之中甘苦共尝,我与你情同姐妹互诉衷肠,我与你憧憬未来幸福模样,我与你心有灵犀懂你所想!人间疾苦经无数,红尘甘露极少有。若有来生闺蜜缘,多享欢乐少忧愁!
弟弟文平在灵堂前长跪不起,默默含泪泣无声,姐呀姐,自小您把我照管,陪我玩耍您做饭。督我学习您洗衣,家贫弃学挑重担。我大学费用无着落,您远走他乡把钱赚。您为爸妈遮风雨,忧我前程苦相劝。大恩深恩尚未报,您狠心弃我离人间!
玲子花容失色,放声恸哭:凤呀凤,你我同村又同姓,同年出生同入学。童年少年同走过,同年毕业方离别。儿时记忆犹在昨,一别经年思念多。以为来日总方长,未料再见阴阳隔!一路走好玲来送,天堂无忧多快乐。千山万水隔不断,情深意切泪默默!
角落中站着的那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表情肃然,凤啊凤,蓝天总与白云伴,树高万丈藤来缠。月缺总有月圆时,与你一别了情缘。知你幸福生意忙,暗中关注未敢联。一生孤独拼事业,纯真恋情难了断。悔不当初应相见,孤雁哀鸣空留憾!
香魂如烟青云上,落英纷飞悲雨降。
素心傲骨浸高洁,一曲葬花成绝唱!
一身素装的丽娜走过男人身边,“您先走,我忙完这里的事,再过去找您!”
一辆急驰在高速公路上的黑色陆虎越野车上,坐在后排的年轻人向坐在副驾驶位置的男人汇报:“董事长,玉县的希望小学工程事宜已与相关部门协调通过,近期可以开工,县教育局领导非常重视,同意学校用‘山凤小学’命名。另外,您提出来的每年给山凤小学捐赠五十万助学基金,用于招聘引进优秀教师的方案,局领导认为以咱们凤明药业有限公司的“凤明”两个字命名比较合适。您认为呢?”
“就叫‘山凤助学基金’。’’
“好的,董事长,我会尽快办理。”年轻人低头整理手中的各种文件资料,不再说话。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不移
我的爱不变
月亮代表我的心
轻轻的一个吻
已经打动我的心
深深的一段情
教我思念到如今……”
车里响起了三十年前流行的邓丽君委婉缠绵的歌声,一遍又一遍,单曲循环。略显憔悴的任小明闭上双眼,任泪水决堤,湿透衣襟!
(完)

作者简介:纯子,本名罗春红,陕西渭南人,1968年生,青海退休中学教师,善良安静,热爱生活,以文会友,曾在多家网络平台发表过散文及诗歌,有部分作品获奖。喜欢独处,看书,写文,古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