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八岁那年,搬到了西城壕四横巷最西面的一所还算比较大的四合院里,直到我而立之初离开,那段时光,就像大理石里隐约可见的花纹一样,淡淡的,似云似雾,挥之不去,却一直紧紧纠结。
现在想来,刚进那个各种物件摆放凌乱的院子,总觉得有些压抑,我抬头看天,很蓝,但我总觉得是灰色的,感觉有一种无形、厚重的东西向自己袭来,院子里紫色的牵牛花风中微微摇曳、粉色的大丽花美艳芬芳,还有几棵花树也姹紫嫣红,但这一切都吸引不了我,我只想到房顶上看看。
通向房顶的唯一通道是那把年久失修,歪歪扭扭,少了几个横格的破梯子,这对八岁的男孩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但好奇心还是给了我勇气,当我颤颤巍巍,险象环生的登上房顶后,给我的回报是开阔的视野,可以看出县城四周都被各种山包围,这些山或高大伟岸,或巍峨高耸,或有庙宇镶嵌其中,或远在天际处透露出一丝雪白,当我的眼光落到直线距离不到300米的西北方向的这座小山时,突然感到了阵莫名的亲切,就像见到久违的老朋友似的,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这种直觉,当遇到自己喜欢的事物时,不管地域、时空的限制,你的第一感觉就是亲切,就是旧友重逢,身体里的肾上腺激素分泌加剧,就像红楼梦中贾宝玉第一次见到林黛玉时说的“这个妹妹我原来见过的”。
它和前面的几座山相比,既不巍峨,也不高耸,更没有寺庙镶嵌,它不高至多100多米,从远处看也不苍翠茂密,它和前面几座山比起来,毫无特色,普通的就和我一样,没有什么亮点。但它却离我最近,根据物理学上的万有引力,我和它之间的引力和距离的平方成反比,和其它山相比,引力肯定要大些。多年以后我感觉这座山吸引我的,是两个字“恰好”,高度恰好、坡度恰好、植被恰好……
童年时的我,少了些许顽皮,多了几分内敛,有许多心事,只想给那座小山倾诉。一个冬日的下午,微风静静的轻拂着县城,一点也不想打扰县城的每个居民,我一个人走出了西城壕,顺着西门坡上行,阳光照在斑驳、残破的旧城墙上,不太刺眼反射光给了我前进的勇气。

没走多长时间,我就来到了山脚下,这里是一个城中村,好多在农村才有的平房院子散落在山脚,鸡在巷道里觅食,牛羊在饲养棚里吃草,狗吠声让人心悸,山底下有一片足球场大的树林,里面都是杨树。我轻易找到了两条上山的小道,一条在山梁上,一条陷入山的腹地。
我选择了山梁上的那条,它的坡度45度左右,既不平缓,也不陡峭,很少人有人走这条道,但这里冬阳暖照,让人心情无比激动,虽然山间有几条洪水冲刷出来的沟壑,但也算顺利的过去了。路两边衰草连天,但也不感觉凄楚,反而证明去年它如何茂盛。多日对它的凝视,变成了走入它的怀抱,心里非常充实。
半山腰上有简易的水渠,水渠两边是挺拔的杨树,鸟雀是这里的主人,它们频频光顾,叽叽喳喳,开心无比,在三分之二外,有一处平台,正好在此地休整,歇息一会以后,就是60度左右的陡坡,但也是刚走到心跳微微加速,就已到达山顶了。
山顶约二百多个平方,比较平坦,但有好多小土包,上面生长着一种可以做扫帚的当地人叫席子的植物。我坐在山包上,俯瞰县城,风貌尽收眼底。当然第一个感觉是马上找到我家平房的位置,因为直线距离非常短,轻易就发现了,倍感亲切。虽然是冬日,万木萧条,但我还是兴奋不已,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骄傲,那个时代,一切好像在灰色中冬眠,县城非常静谧,舒缓的节奏让丹城人更加朴实安逸。
有人说,回忆是一座城池,那里面有高楼林立,春暖花开,而时间却是流沙,我们不断前行,它不断吞没我们的城池,不断摧毁着春暖花开,而这座小山却无法让时间吞没。以后在时光里,这座山在我灰色的童年里给我平添几分律动的色彩,我经常在屋顶和它之间来回。它是我心灵的后花园,我在它的怀抱里得到了休整和放松。
直到我参加工作后的若干年,我搬离了那座院子,新房子就在银行后面的一座楼上,六层,这座房子给我的惊喜不是房子平方够大,而是阳台和阴台上视野舒展,我不用登上房顶就可以看到县城周围的山,特别是在阴台上,我常去的小山和我可以对视,用眼神默默交流,甚至在我阴面的卧室里,就可以看到它的苍翠可爱。从此,我对这座山约定升级,每天都要在阴台上观察它,有许多想法,默默的向它传递,它也观切的看着我的变化,那时候高层建筑很少,所以我和它的角度正好。

但我总觉得缺少点什么,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这座山的山顶,突然修建了一座金壁辉煌的古典楼宇,直耸云天,我必须仰视,才能看到它和云天相接。后来梦醒,我觉得非常欣慰,这座山不就是缺少点人文气息吗?
不久,这座山有了点变化,人们从后山修了道路,把木材、水泥等建筑物运到山顶,一支来自甘肃永登的古典建筑施工队正式入驻,经常上山的我,急切的向它们询问要做什么,得到的回答是要在这里修一座塔。我的心情何其兴奋,好像老朋友有了喜事,发自内心的替它高兴。因为在我国传统文化中塔主要用于堪山理气,补地势,镇水患,引瑞气,塔的建立被视为“地脉兴”而“人文焕”的大事。有了塔,这座小山就会焕发出新的活力,也补全了它的人文气息。
于是,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塔建成,每天晚上,领着五岁的女儿,登上山顶,看工程进展,工人们在山上挖了一个大池子,将松木浸泡在里面,听说这样可以防腐防虫蛀。很快水泥地基打好了,玉石栏杆也雕好了,六根水泥立柱也竖起来了,木架打起来了,整体出来了,画工和油漆匠进入了,它的一点点进展,都让我牵挂,也让我欣喜不已。
有人说,回忆是一座城池,那里面有高楼林立,春暖花开,而时间却是流沙,我们不断前行,它不断吞没我们的城池,不断摧毁着春暖花开,而这座小山却无法让时间吞没。以后在时光里,这座山在我灰色的童年里给我平添几分律动的色彩,我经常在屋顶和它之间来回。它是我心灵的后花园,我在它的怀抱里得到了休整和放松。
直到我参加工作后的若干年,我搬离了那座院子,新房子就在银行后面的一座楼上,六层,这座房子给我的惊喜不是房子平方够大,而是阳台和阴台上视野舒展,我不用登上房顶就可以看到县城周围的山,特别是在阴台上,我常去的小山和我可以对视,用眼神默默交流,甚至在我阴面的卧室里,就可以看到它的苍翠可爱。从此,我对这座山约定升级,每天都要在阴台上观察它,有许多想法,默默的向它传递,它也观切的看着我的变化,那时候高层建筑很少,所以我和它的角度正好。
但我总觉得缺少点什么,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这座山的山顶,突然修建了一座金壁辉煌的古典楼宇,直耸云天,我必须仰视,才能看到它和云天相接。后来梦醒,我觉得非常欣慰,这座山不就是缺少点人文气息吗?
不久,这座山有了点变化,人们从后山修了道路,把木材、水泥等建筑物运到山顶,一支来自甘肃永登的古典建筑施工队正式入驻,经常上山的我,急切的向它们询问要做什么,得到的回答是要在这里修一座塔。我的心情何其兴奋,好像老朋友有了喜事,发自内心的替它高兴。因为在我国传统文化中塔主要用于堪山理气,补地势,镇水患,引瑞气,塔的建立被视为“地脉兴”而“人文焕”的大事。有了塔,这座小山就会焕发出新的活力,也补全了它的人文气息。
于是,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塔建成,每天晚上,领着五岁的女儿,登上山顶,看工程进展,工人们在山上挖了一个大池子,将松木浸泡在里面,听说这样可以防腐防虫蛀。很快水泥地基打好了,玉石栏杆也雕好了,六根水泥立柱也竖起来了,木架打起来了,整体出来了,画工和油漆匠进入了,它的一点点进展,都让我牵挂,也让我欣喜不已。
 我每天在阴台上观察,几天就上山一趟看施工进度,时间过的真快,小塔在不急不燥中,慢慢矗立起来,它也成了湟源人民的焦点,一时间这座无名的小山,承载了很多人的期盼。
终于,小塔建成了,有一个合适的小广场地基,一共三层,虽算不上精美的雕梁画栋,但也是古朴典雅,以木结构为主,那时候我买了一部柯达相机,记录下了这些珍贵的镜头,第一年,我抱着女儿,她拿着旁边折的席子草,指认着塔上画的水果和人物故事,第二年,就不用拿着席子草就可以摸到塔上画着的水果了。第三年,她站在亭上的楼梯处自己就可以够着那些彩画了。
有了这座塔,小山也就有了灵性和活力,从此每天在阴台上我都要看这座塔好几次,仿佛这座塔是N极,我是S极,我们之间有了磁力吸引。“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对我来说,这座山就是我的敬亭山。我们互相对视真有点“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的意味,彼此都感觉恬淡宁静,我有了心事,向小塔倾诉,小塔慢慢的也成了我的精神丰碑,遥望小塔,让我一念心净,处处皆静,不再计较得失,让我这个在都市里急燥奔走的灵魂,放缓脚步,好好审视自己的内心,从而愈加珍惜当下的一切。
小塔也拉升了这座山的人气,前来观塔的人也日益增多,原来窄窄的小道,慢慢让大家踩出一条较为宽敞的山路,鲁迅先生说“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确实如此,但前提是你有价值,才能吸引人们走出一条路。
一个暮春的早上,云淡风轻,我们一家人来到小塔上,春日的小塔分外精神,以蓝天白云为背景,显得更加庄重典雅,气势不凡,塔前的小广场由一圈玉石栏杆护围,登上台阶,就来到了塔内的凉厅里,我在这里凝望县城,隽永的春天在时光中弥漫,那是一个暗潮涌动,充满变革的时代,小城也紧随时代潮流,加大脚步,由内到外的发生改变。我的目光停留在新建的高大伟岸的拱海门上,春风徐徐,恍惚间我从山顶看到有一队马帮,牵着牦牛和骆驼,驮着茶叶,在叮当的驼铃声里,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明清时期的店铺里摆满了货物,各地商人在讨价还价,繁华富庶的小北京呈现在我面前,孔子庙里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一下子好像穿越了几百年,但我揉揉眼睛,从城门里走出来的却是西装革履,背着电脑包的青年才俊,还有打着遮阳伞,穿着旗袍,婀娜多姿的少女,小孩子穿着整齐的校服,像麻雀似的,从城门外跑来,一切就像这春天的草木,蓄势待发,千帆竞放,小塔照耀着它们,也见证了这个时代的巨变,一切向前,一切如意,一切都是那么欣欣向荣!
小塔东侧不远处,就是县城的北极山,人们在北极山上修建了一个大塔和它相呼应,大塔气势宏伟,我也经常登大塔,但相对而言,我还是对小塔更有情感,更觉亲切。后来人们在两座塔上安装了大功率射灯,晚上照耀县城,也成为县城的一道风景,但学过物理学的我,总是隐隐有点担心。

最终,我的担心成为实事,一天早上,我照例在阴台上凝视小塔,但今天的小塔非常奇特,像有云雾缭绕,隐隐约约只看到塔的下部,当时也没在意,以为雾天就是这个样子。等中午路过超市,才听老人们谈论昨晚小塔失火,我当时就感到震惊,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景象,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等晚上下班后火速赶到小塔,却看到小塔已变成一堆焦土瓦砾,只有最下面几根水泥柱子,还坚强的矗立着,没有燃烧完的松木,还在冒着轻烟,散发着焦味,此时此刻,让人无言,让人备受打击,曾经的雕梁画栋,已不知所踪。
很难想像那个惨烈的场景,射灯由于功率过大,晚上长时间的工作发生短路,引燃塔上的木料,一开始,火苗舔食着木料,火借风势,向精美的雕梁画栋袭击,在烈火中,小塔发出惨烈的呼叫,但一切无济于事,大火中它一点点挣扎、吞噬、倒塌,最后倒下的那一瞬间是何其悲壮,对任何人和事物来说,意外和明天哪一天到来,都永远是一个未知数,它的荣耀、平静、淡然和挣扎,在那一瞬间都消失了,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从此,我很想克制凝望那座山,但还是无法阻止,一抬眼就看到那几根坚强的水泥石柱,我很失落,感觉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一座可以仰视的精神丰碑,“天空没有留下痕迹,鸟儿已经飞过”,而它只留下了一堆瓦砾,向人们诉说,我曾经来过,我曾经给你们带来了美好。那种遗失的美好,让我很长时间生活在阴影中,愈想忘记,愈难忘记。也有个幻想,可能会再在原址上修建一座更雄伟的塔,但又觉得及其渺茫。

我已很长时间没有登那座山,一切都在平静中渡过,几个月以后,人们好像已淡望了它的存在,只有我还在挂念着我的那座敬亭山,改革的年代,各种事物都在平静中蜕变,感觉藏着某种盛大的静谧,酝酿着一种更大的变革。

第二年夏天的傍晚,我又和女儿登上了这座山,远远的就望见那几根水泥柱子让夕阳染红,瓦砾还是静静的躺在那里,它已成为一堆废墟,也许痛苦和苦难是最肥沃的营养,这里已成为昆虫和野草的乐园,它们尽情的在这里搭建自己的王国,把这里建设成了繁华之地,蚂蚁在上面坐窝,野花在上面芬芳,鸟雀在上面觅食,倒也显得一派生机。
而女儿在难过后,兴奋的跑到废墟上,时而观察昆虫,时而摘几朵野花,竞然在废墟上跳起舞来,在我的眼里,这些瓦砾焦土散发着恨和悲衰,诉说着以往的繁华,而它的眼里,却散发着另一种希望,这时我想起《金刚经》中那句经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夕阳拉长了废墟的身影,在女儿快乐的舞蹈中,我突然感觉看到了佛影,真是难以思议,一尊精美的佛影,安详的双手合十,脸上慈祥的放光,凝视远方,这不可能,我惊呆在那时,揉揉眼睛,佛像已不见了。
再回头审视那片废墟,曾经的伟岸已无从寻觅,断砖残瓦经岁月的锤炼,风霜的摧折,却更有风骨,更持重内敛了。曾经我们也有过许多辉煌和梦想,但岁月和意外,总是让它们轰然倒塌,我们没必要去哭泣,在萧瑟孤独中变得坚韧,让废墟的每部分都在守护和期盼中行进,有一种过尽千帆的淡泊,繁华散尽的从容,穿越时间长廊,把悲哀和希望蜕变成另一种傲骨。
余秋雨先生说“我诅咒废墟,我又寄情废墟”,对我来说,面对这堆废墟,应该向女儿学习,要看到它的希望和欣然,不要再停留在悲伤上,是的,幸好那时有座塔,给我带来快乐和希冀,给我带来一座精神丰碑,但杨绛先生说过“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竞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们曾如此的期盼外界的认可,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所有的精神丰碑都要建立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曾经历史上有名的废墟,现在没有一个人提出重建,废墟承载了历史和文化,也承载了美好的回忆,那些早已绝版的废墟,仿佛在诉说着一句话“这世界,我来过,我也承载了历史和厚重”。
此后的时光里,我时常静静的遥望那座山,仿佛有段温润的往事遗留在那座山顶,也感觉有一场悠缓的等待,完成我和它的约定,至今我还在淡淡的追寻,仿佛只是一个无意的眼神,就将那个承载着无限往事的我,从而立走到了熟年,然后走过一段似水年华,不知道能不能从中走出来?就如村上春树说“我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

对我这座心中的敬亭山,我想送给一首李宗盛的《爱的代价》中的几句歌词:“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象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偶尔难免会惦记着他,就当他是个老朋友,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走吧, 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 ,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年少不解曲中意,听懂已是曲中人,愿小塔之殇,不再是我心中的最痛,勇敢的走出阴影。
后来,县上的高层建筑多了起来,直到我阴台对面盖起了小高层,彻底挡住了我观望这座山的视线,我再也看不到我的敬亭山了。时间也是疗伤最好的良药,我看不到它,慢慢也遗忘了它,世界还是在前进,互联网,智能手机,微信占据我们的生活,但我还是想通过这些媒介,怀念那时的一座小塔,让县城上的人们也回忆起那段属于自己的美好时光。
我现在也离开了那座楼,昨夜已下雪了,我想小塔的废墟还安好吗,早上遥望,那几根水泥柱子还是在那里,只不过一层白雪覆盖在上面。愿一切都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