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洛阳市实验小学党委书记校长 李青青

去看沈鹏先生的诗书作品展，是因为顾明远先生时常提及沈鹏老师，据夫人周蕖老师说，一旦沈鹏先生去了家了，顾先生要赶她出房间的，就没自己什么事了。要想知道两位大先生间的情谊有多深厚，由此可窥一斑。

顾先生1929年生，沈先生1931年生，两人相差两岁。顾先生与沈先生同为江苏江阴人，同在南菁读书，并且同桌过长达五年时间，当年同坐在一条长板凳上。两人情趣相投，酷爱读书学习讨论问题，以至于后来两个人个头不一般高了，老师也不忍心将两人分开，一直任由两个人友情恣意生长。一所学校，能够在同一个时期同时走出这样两位大家，据说当时这一届同学中，还有陈寿楠等一干巨匠。同在学校工作的我，十分好奇这所百年名校的办学文化，想来同桌五年这件事情就是学校文化的一种包容与智慧。

沈鹏先生与顾明远先生合影(顾先生提供)

两位先生在读高中时，虽同读理科，但对文学也同时拥有浓厚的兴趣。一本《古文观止》，被两人熟读熟记，他们涉猎古今文学，关心国家大事，经常为了民主思潮反复探讨。抗日战争胜利后，两个追求自由民主的年轻人与志趣相投的同学们一起创办了进步刊物《曙光》，发起并成立的进步社团“曙光文艺社”。这在南菁中学校史中有着笔墨记录，也是母校南菁一抹闪着光亮的历史记忆。

江阴南菁中学旧大门

1948年，两人一同毕业，先后就读于江西师范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沈先生就职于人民美术出版社，顾先生就职于北京师范大学。两家人的往来从未间断，连儿女年幼时的一部竹编童车也是接力并反复使用，互赠作品更是两位先生之间的快乐游戏。沈先生1963年曾送过顾先生一个折扇，送礼物者精心着墨，接礼物者欣欣然珍藏，并特意从杭州西泠印社配了扇骨，却从来舍不得用。五十多年过去了，一柄被珍重的藏品扇子，纵然无数次曾被细细品玩，后依然公开捐赠，品味的是如茶似酒般最高境界的友情。

沈鹏先生1963年赠予顾明远先生的折扇

顾先生是教育家、诗人、书法教育家，沈先生是美术评论家、诗人、书法教育家。从求学到工作，再到生活，几十年来，两人惺惺相惜，相依相伴，而且这样的相伴是灵魂深处的相互取悦、相互认可、相互理解。两人都酷爱书法，反复研读古人墨宝，更是反复练习，在历史中留下的书法印迹中寻找经典的细节与生命的永恒，两个有趣的灵魂在水墨文字的流淌中，越来越甘醇清香。

顾明远先生书法作品

有了对生活的热爱，对人生的深刻感悟，又有情缘的丝缕牵绊，一位学界泰斗，一位艺坛巨擘，不同领域内的两个人，因为怀有对家国民族的深思远虑，却同时在践行着后辈吾师的先生精神，用墨水纸笔与诗书文章书写着教育人生。

顾先生致力研究教育，曾在北师大国际与比较学院当院长，先生纵观中西古今教育，却坚定地给比较学院提出“立”的校训，意在“立”德、“立”志、“立”人，“立”全球国际视野下的中国人。沈先生饱读诗书作品无数，对美术研究深入骨髓，却从中独特创新，创造了让我们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独特书法。沈先生常说，“不要迷信于古人的书法观念”，“优秀的书法作品应当具有创造的高度、情感的浓度、技巧的纯度。”

顾先生常说，写书要用最简单明了的语言，写出最质朴的本真教育理念，在先生看来，教育无非是对常识的遵循，对爱的宽厚，对兴趣的保护，对实践的信任，对教育细微处的敬畏。沈先生坚持文质合一，书画互参，“永字八法”是书法的基本用笔，创造了“八法虚浑融意象”的奇险跌宕的独特风格。尊重书法的生命感，弘扬原创、尊重个性、书内书外、艺道并进。

顾明远先生

顾先生强调“上好每一节课”，从基本的方法论走向“办好每一个学校”和“教好每一个学生”的价值观。沈先生强调书法是性情的表达、内心的书写、人格的外化。曾有诗云“废纸三千犹恨少，新诗半句亦衿多”。沈先生的“三千旧纸”和顾先生的“每一节课”何其相通相连，蕴藏中的一份坚持，一种厚积薄发的力量，最终成就了从一到万，从少到多的现实，也同时在追求从多到少，从有到无的哲学嬗变。

顾先生创办明远教育书院，公益服务教育发展，捐赠出自己所获奖项奖金，为中小学教师设立“明远奖”，走过祖国大地的许多学校，题字讲学分文不取。沈先生轻轻一句话就捐赠出了自己所藏作品给中国美术馆。本以为捐赠这么大的事，该是给好友反复斟酌商量下才是，不曾想瞬间决定，并且问馆长吴为山自己是否可以在中国美术馆一号展厅布展。虚怀若谷的两位先生，支撑了常人所不能企及的高度，却依然望着心中的山尖辛勤跋涉。

在中国美术馆里，反复观看沈先生的一幅又一幅作品，矗立凝视，每一幅都让我难以忘记。从前言到最后一幅作品，再倒回来回到序言开端，在“闻道未迟”的大厅中央，有那么一刻，思绪几近停滞。吴馆长评价沈先生的作品“奇险峥嵘，跌宕起伏，气贯神通，一泻千里”，李青青校长感慨道：自己有一种鼻子一酸想掉眼泪的感动。犹如看《顾明远文集》中的深刻感受，顾先生从《杂草集》《野花集》《绿叶集》《泥土集》，到未出版的《如梦集》，这种静静流淌的思维与情绪的交织，是对心灵的再次荡涤。

沈鹏先生作品

沈先生自画像

中国美术馆馆长吴为山先生创作的沈鹏雕塑像

每一次能让李校长幸福的流下眼泪的瞬间，我们都应当感谢创造这样瞬间的人，这样的一种力量，能够使得灵魂在洗刷与磨砺中变得越来越美好。坚定的快乐，踌躇的成长，忐忑的等待，豁然的开朗……先生给我们照亮的路，是生命厚度与时间长度的积淀依存，是墨水纸笔与诗书文章里的相互激荡。

作为一名教育人，分明看到教育散发的功能，不仅仅在学校，也在家庭，在社会，在艺术，在书法……在文字与艺术表达的独特阐述中，在传承教育力量的责任担当里。有幸能够做教师，能够陪伴许多幼小灵魂一起成长，是最莫过于此的愉悦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