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史铭记下一个闪光的名字——赵廷凯。一位老党员,一名退休干部,在时代的风雨中始终挺立如松柏的信仰笃行者。他从未自诩为高峰,却活成了令人仰望的高度;他从不慕世间繁华,却用毕生践行,点亮了一盏穿越迷雾、照耀人心的精神明灯。
一
2021年6月27日,河北省平山县上卸甲河村。白求恩纪念馆前,一段跨越八十余年的精神传承,在此刻激荡起最响亮的时代回音。
中国白求恩精神研究会副会长蔡国军,将镌刻着“全国白求恩精神教育基地”的牌匾,郑重递交到年逾八旬的赵廷凯手中。赵老凝视着牌匾上那行庄严的文字,眼眶骤然湿润。这位在漫漫征程中坚强跋涉的老人,此刻喉头哽咽,最终以一个深长而庄重的鞠躬,代替了所有言语。

这一躬,承载着他从青丝到白发的无悔追寻。
中国白求恩精神研究会会长袁永林将军望着这一幕,声音坚定有力:从白求恩到赵廷凯,我们看到了一种精神在两个时代的接力。赵廷凯用实际行动践行了白求恩精神,他是真正的共产党员。

要读懂这场跨越世纪的精神接力,我们须将目光拉回烽火连天的岁月。1943年,赵廷凯降生于平山县上卸甲河村。他的幼年在山河破碎的战火中度过。然而,苦难岁月恰是精神成长的砥砺石。真正塑造他生命底色的,是乡亲们用乡音讲述的故事。它们像奔涌的滹沱河水,裹挟着烽火与星光,悄然漫过小廷凯的心田,比任何教科书都更早地,为他淤出一片无垠的精神原野。
煤油灯晕黄的光晕里,祖母口中的“梅花鹿衔灵芝以报恩”的故事,为他的人格奠基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古老信条。而另一个更为辉煌、更为滚烫的叙事,则塑造了他的精神骨骼与脊梁——那便是曾在自己家隔壁邻居家住过的国际主义战士白求恩的故事。白求恩的形象,通过祖母的追忆、母亲的讲述,变得具体而巍峨。他熟知白求恩抢救伤员和为村民看病的故事。更知道他饶有兴趣地看自己的母亲烙饼。一个出身优渥的加拿大医生,何以能跨越万里山河,将最精湛的医术、最炽热的情怀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这片陌生的土地?这触及灵魂的叩问,如一道闪电,震亮了少年赵廷凯的心宇。一粒名为“信仰”的种子,就此落入他的心田。

多年后,当赵廷凯拿出毕生积蓄、一砖一瓦建起这座纪念馆时,有人问他值不值。他没有回答,只是日复一日地忙碌着。就像当年白求恩选择来到中国,就像梅花鹿衔灵芝报恩至死不停。这选择不需要权衡,这选择源于信念深处最质朴、最纯粹、最高尚的召唤。
今日,当“全国白求恩教育基地”的牌匾在阳光下闪耀,它照亮的不仅是一座乡村纪念馆,更是一条跨越时空的精神之路。这条路上,走着一位加拿大医生,也走着无数个白求恩精神的践行者。他们用不同的方式诠释着同一个真理:伟大的精神会在任何愿意承载的心灵中,找到永恒的归宿。

在仪式现场,赵廷凯终于平复心绪。他抚摸着牌匾,只说了一句话:“白求恩同志没离开过,咱们也不能让他离开。”
滹沱河水静静流淌,见证着这承诺如何稳稳地“落”在大地上。一种精神,就这样在平凡的坚守中,完成了它从历史到当代、从异域到本土、从记忆到现实的最坚实的着陆。
二
1960年夏天,当17岁的赵廷凯登上北去的列车时,他的行囊里除了几件衣物,还装着两件更重要的东西:一是太行山赋予他的朴实与坚韧,二是幼时便深植心中的白求恩精神。前方,是正在崛起的草原钢城——包头;使命,是响应国家号召,投身于包钢这座共和国“工业长子”的建设洪流。这个从革命老区走出的青年,以一种近乎决然的姿态,将自己的青春与国家工业化的脉搏紧紧绑在一起。
在包钢材料处仓库立定脚跟的那一刻,赵廷凯的“阵地”就此划定。物资保管,工作琐碎而平凡,但他却从中找到了践行信仰的广阔天地。那颗在白求恩故事中萌发的精神种子,就此植入新中国工业建设最澎湃的脉搏里,迎着一个时代的热望,倔强地抽枝展叶。
他的行动,始于每天清晨的扫地声。在单身宿舍的十余年光阴中,走廊和厕所里总有他默默清扫的身影。这并非一时的热情,一干就是十二个年头,直至妻女落户包头搬离单身宿舍才告一段落。这件似乎微不足道的小事,映照的却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精神在日常中的扎根。
他的担当,显现在国家最需要的关头。1960年7月,中苏关系突变,援华专家撤离,图纸合同中断,包括包钢在内的许多建设项目陷入困境。面对库房里因二级厂矿停建而大量积压的物资,年轻的赵廷凯心急如焚。“化害为利、变废为宝!”他主动请缨,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深入厂矿车间调研,利用上夜校机会向老师傅请教,千方百计为积压物资寻找“用武之地”。日夜奔忙的身影背后,是一个普通工人“为国家节约每一分钱”的赤子之心。经他手“复活”的物资,节约了大量资金,他也因此被誉为厂里的“好管家”。当被问及动力何在,他的回答朴素而铿锵:“一要报答毛主席、共产党让人民当家作主的恩情;二要将学习白求恩对工作极端负责的精神,落实到行动上。”
他的风骨,在时代的风浪中经受着严峻考验。赵廷凯性格耿直,“认理不认官”,敢于坚持原则,为此他曾遭受不公正的冲击。然而,纵使被误解、受委屈,他心中的信仰火炬从未黯淡。他渴望真理,排了一夜的队购买《毛泽东选集》;他坚守初心,在探亲时特意前往石家庄华北烈士陵园,在白求恩墓前久久伫立,深深鞠躬。那份源自童年的崇敬,历经岁月,已沉淀为坚不可摧的信仰磐石。他在日记中写道:“理想是我的追求,信仰是我的坚守。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是我的信仰,为人民服务,共产主义是我的追求。头可断,血可流,海枯石烂不回头。” 这不仅是笔下的誓言,更是他用行动写下的人生注脚。
包钢的炉火,锻造了精钢,也锻造了赵廷凯如钢似铁的党性。在这座现代工业熔炉里,他将白求恩精神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与工人阶级的“爱岗敬业、艰苦奋斗”完美融合,完成了从一名受革命故事熏陶的农村青年,到一名具有高度觉悟和坚定信念的先进工作者、忠诚共产党员的涅槃。草原的朔风,吹不动他刻在骨子里的坚韧;飞溅的钢花,将这信念淬炼成不灭的炽焰。钢城岁月,为他日后更壮阔的奉献,磨砺了意志,积蓄了力量。
他走上纪检岗位后,面对一名背景深厚的腐败分子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与明目张胆的威胁,他毫无惧色,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秉公办案,不偱私情。历经多次激烈交锋,最终将腐败分子送进监狱。这件事在包钢内外引起巨大震动,人们感叹:如果有一百个硬邦邦的赵廷凯,有一千个硬邦邦赵廷凯呢!如果,我们能与他为伍,都是硬邦邦的赵廷凯呢?!
三
1997年,一个看似寻常的年份。在包钢辛勤耕耘三十七载的赵廷凯,于五十四岁这年,作出了一个令同事们难以理解的决定:提前病退,归隐山村。
劝告声纷至沓来。“工资调整在即,此时退,损失多大?”“奋斗半生,何不留在城市安享晚年?”赵廷凯的回答平静而坚定,仿佛早已与灵魂签订了不容反悔的契约:“我看官位轻如鸿毛,对金钱更是淡泊如水。我有我的追求。这次,我定要‘一意孤行’。”
他毅然携家眷,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家乡平山县上卸甲河村。地名中的“卸甲”,与他“归田”的选择,构成了一种充满历史隐喻与人生诗意的奇妙呼应。人们猜测,这位老兵是要解甲归田,颐养天年了。然而,赵廷凯的“卸甲”,卸下的是现代工业社会的职级与薪酬体系,真正披挂上阵的,是丝毫没有磨损的信仰之甲。他的归田计划里,没有荣休的闲适,只有三件沉甸甸的使命:回报双亲养育之恩,守护故乡千年文脉,践行心中至高理想——让白求恩精神在这片曾被它照耀过的土地上,重新生根、发芽、开花。
孝,是反哺的涌泉。他弥补着漫长岁月未能亲奉汤药的遗憾。夜深人静,他守在父母榻前,听那些遥远而艰辛的往事,将脸颊贴在父母布满皱纹的面容,泪水滚烫,那是赤子心灵最柔软的皈依。待父母安睡,他便在灯下,一次次重读《纪念白求恩》、《为人民服务》。那文字于他,不是泛黄的篇章,而是永不熄灭的火焰,反复熔铸、确认着他的人生航向。他对兄长与弟弟坦言:“生命长度天定,但其宽度与厚度,可由信仰拓荒。我的余生,便是学习白求恩,为人民服务到最后一刻。”
勇,是守正的雷霆。当盗伐古柏的歪风觊觎村西那片千年崖柏,当两棵古柏已倒在刀斧之下,赵廷凯挺身而出,档在古柏前。他对惶惑的乡亲立下军令状:“人在,柏树在!”面对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赤裸裸的金钱诱惑,他毫无惧色,声音斩钉截铁:“要卖,须经全村父老表决!”“要强买,先跨过我赵廷凯这道槛!”更有狂徒企图以蛮力相逼,他怒目而视:“这里是共产党的天下,讲的是法理民心,容不得你们无法无天!”正气所至,阴霾溃散,三十二棵千年古柏,终得傲立云天,继续守望这片土地。
仁,是润物的春雨。他看到山村文化生活沉寂,便自掏腰包,买来服装、音响、锣鼓。自此,广场舞和欢歌笑语唤醒每个夜晚,让古老的土地焕发文化的新芽。他见乡亲饮水困难,便倾其所有,承担全部管道更换费用,让清冽甘泉流入每家每户。之前设立在旧供销社的幼儿园,虽搬到了新校舍,但条件依然简陋。他便一次次出资,为幼儿园购置桌椅、打井、安装自来水、安装锅炉、硬化道路,用温暖与希望稳稳托举起下一代的成长之路。一桩桩,一件件,他仿佛一台永不停歇的播种机,将积蓄与心血,毫无保留地播撒在故乡。
众人感慨:“老赵,这世上除了割肉疼,就数花钱疼了。你图什么?”他的答案,朴素如泥土,坚硬如山岩:“是白求恩精神教我这样做的。乡亲有难处,我看见了,就不能背过脸去。”
从钢花飞溅的工业之城,到古柏苍翠的太行故乡,赵廷凯完成了一次惊人的精神跳跃。这不是退隐,而是向着精神高地的又一次冲锋;这不是归宿,而是笃行信仰的更为辽阔的开局。他将一个共产党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誓言,化为对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老一小的深情倾注。
在赵廷凯身上,“白求恩精神”不再是纪念碑上的铭文或教科书里的典文,它活生生地走下了神坛,变成了修复一段水管时的汗珠,变成了保护一棵古柏时的怒吼,变成了孩子们崭新课桌旁郎朗的读书声。他让一种崇高的国际主义精神,在中国最基层的乡村土壤里,完成了最具乡土气息、最暖人心的“本地化”绽放。我们清晰看见:一个真正共产党人的初心啊,从未“卸甲”,永远“在岗”。
四
2010年,当赵廷凯在一本关于白求恩的著作中,发现其中竟只字未提这位国际主义战士在上卸甲河村的战斗足迹时,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与痛惜,攫住了他的心。

他清楚地记得:“文革”期间,河北省二院、总后三〇一医院的医疗队,响应“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号召,曾专程进驻上卸甲河,在当年白求恩生活过的房子里工作,在他使用过的土炕上为乡亲手术。《人民日报》对此有过专题报道。历史的现场依然温热,文字的记载怎能空白?“绝不能让这段光荣的历史被湮没!”这个念头,如同他守护的古柏一样坚定。这不仅仅是对一段往事的追寻,更是对一段红色根脉的接续,对一个村庄精神源头的确认与捍卫。
追寻的起点,清晰而确凿:1938年6月17日,白求恩抵达晋察冀军区。同年七八月间,他冒着酷暑西巡,来到上卸甲河村第四军分区卫生部,并在此住下。9月28日,他率队重返,以此为基地,辐射周边各个战场。他的足迹,踏遍了花木、寺沟、西王家庄、上柳、洪子店、蛟潭庄、南坪、下盘松、车见岭、合河口、常峪、秋卜洞、霍宾台、东回舍、朱豪,古都……一个个村庄的名字,不仅是他救死扶伤的地理坐标,更是红色血脉流淌的鲜活印记。这段历史,铁证如山,不容置疑。可以毫不夸张的説平山的山山水水无不留下白求恩艰难拔涉的足迹,平山的村村户户无不传颂着白求恩救死扶伤的感人故亊。
然而,证据需要被唤醒,记忆需要被串联。赵廷凯开始了漫长而孤寂的跋涉。他跑遍平山县的档案部门,无数次奔赴北京、石家庄,叩开一位位历史亲历者、知情者的大门,聆听那些即将随生命逝去的关于白求恩在上卸甲河工作战斗情况的珍贵口述。他买来堆积如山的史料,一页页翻检,一行行寻觅,用红笔勾勒,用纸条标记,寻找白求恩的点滴信息。为了更进一步扩大搜寻范围,他购置电脑、复印机,从头学起,让数字世界为追寻历史真相助力。经年累月,他的居所化作了“白求恩史料专题库”,厅堂卧室皆被书籍资料占据。“白求恩迷”的称呼背后,是乡亲对他那种近乎虔诚的执着精神的深深叹服。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七八载寒暑,他付出的不仅是超常的精力,还有本不丰厚的积蓄。驱动他的是一名老党员对历史真相的敬畏,是赤子对脚下土地爱得深沉。

功夫不负有心人,信仰终可证青史。当赵廷凯将证据确凿的研究成果,郑重交到中国白求恩精神研究会的领导手中时,在场的专家们震撼了。那些详实的记载、清晰的脉络,填补了一段重要的历史研究空白。研究会领导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声音激动:“赵老,您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您用扎实的考据,为白求恩精神的研究立下了大功啊!”
历史终被寻回,赵廷凯的身体却亮起红灯。过度劳累使他病倒,住进了平山县医院。望着输液管中滴落的药液,他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乡亲们心疼地说:“老赵这次怕是要累垮了。”他听闻后,对探视者说:“我要做的事还多着呢,怎么肯轻易去见马克思?”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是战士的幽默,更是信仰的宣言。他追寻历史,绝非为了沉湎往昔,而是为了夯实今天信仰的基石,照亮明天前行的道路。他所捍卫的,不仅是一段被忽略的岁月,更是一个政党、一个民族对自身英雄谱系应有的庄严态度,是一种伟大精神得以薪火相传、永不褪色的根本保证。在赵廷凯身上,对历史的求真求实与对信仰的努力践行,实现了完美的统一。他用自己的行动昭示:一个真正共产党员的忠诚,既体现在面向未来的开拓奋进,也体现在面向历史的敬畏与守护。因为唯有根脉清晰不断,大树方能枝繁叶茂;唯有历史真实完整,信仰方可坚如磐石。他所定位并擦亮的,不仅是一个尘封的历史坐标,更是一个时代不可或缺的精神丰碑。
五
历史被找回,记忆被唤醒,但赵廷凯的脚步并未停歇。对他而言,确认这段史实只是起点,让白求恩精神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活起来、传下去,才是真正要践行的历史使命。他心中升腾起一个更为炽热、更为坚定的信念:要为白求恩塑像,让英雄的形象矗立在上卸甲河的青山绿水之间,更矗立在世代人民的心头。

2018年,春回大地之时,一座汉白玉塑成的白求恩雕像,在上卸甲河村中心广场庄严落成。底座和雕像,总高3.8米——这精心的设计,铭刻着1938年白大夫来上卸甲河的年份。雕像面西而立,身姿挺拔,目光深邃,仿佛穿过时空,依然在向人们发出那句永恒的回答:“手术台就是阵地,战士没离开他们的阵地,我怎么能离开自己的阵地呢?”塑像身后,卸甲河水潺潺不息,似乎依旧回荡着白求恩爽朗的笑声;远处,太行山峦叠嶂,犹如天然屏障,仿佛仍在映现着他翻山越岭、救死扶伤的匆匆身影。这不仅仅是一座雕像,它是精神的坐标,是信仰的化身,它宣告:白求恩从未离开,他永远活在平山人民的血脉里、传承里。
同年9月19日,白求恩精神研究会的领导们专程而来,为雕像揭幕。在如潮的赞誉声中,赵廷凯的心中澎湃起更深的激流。在他看来,塑像立起,是让白求恩的形象挺立于大地之上;而建一座纪念馆,则是要让白求恩的精神扎根于人心之中。一个有形,一个铸魂;一个供人瞻仰,一个给人启迪和思索。这位老党员的目光,早已穿越了眼前的喜庆,投向了更深远的精神传承。
必须建一座纪念馆!这个念头在他胸中化为不可动摇的钢铁誓言——他要为这穿越时空的星火,筑一座光芒永续的殿堂。
此时,电话打来:包头市组织老劳模赴海南疗养半年,给包钢-个名额包钢決定让他去。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休憩机会,赵廷凯却一口回绝。“我哪有时间休息,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做呢。” 心中那团火,已然烧得太旺。他北上五台松岩口,东赴唐县、石家庄,遍访已有的白求恩纪念场馆,虚心求教,博采众长。
然而,蓝图落地,困难如山。建一座两层300多平方米的纪念馆,首先需要土地。他放弃了与雕像毗邻的设想,毫不犹疑地决定用自己名下的宅基地来建!土地解决了,资金却如猛虎拦路。设计预算高达三四十万元,而多年为公义疏财、为历史奔波的赵廷凯,早已囊中羞涩。但他毅然作出了一个震动家人的决定:卖掉在包头唯一的住房!
消息传来,远在珠海的女儿深受震撼。她没有劝阻,而是将自己多年的积蓄30万元悉数寄回,以实际行动支持父亲近乎“痴狂”的行动。家族成员也纷纷倾力相助。这份支持,已超越寻常的亲情,升华为对这个崇高举措的集体抉择与精神认同。
这并非一次简单的家庭出资,而是一个家族将最珍贵的资源——他们的积蓄与真情——毅然投入崇高信仰,去浇筑一座属于民族集体记忆的精神丰碑。他们投资的,不只是砖瓦水泥,更是对一种即将被时光稀释的伟大精神的抢救性存续,是对一个时代信仰高度的自觉捍卫。在这个抉择面前,任何物质得失的算计黯然失色。它深刻揭示:真正的精神血脉,永远在代际的自觉传承中奔流不息。一个民族的脊梁,正是由无数这样超越小我、拥抱大义的抉择共同铸就。
2019年,白求恩纪念馆终于在上卸甲河村巍然屹立。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迅速吸引了河北、山西乃至更远地方的人们。专家学者来此考证,记者编辑来此采访,大中小学师生来此研学,周边村民来此瞻仰……开馆至2021年,参观者已超5000人次。白求恩的故事,白求恩的精神,通过这座乡村纪念馆,以浓浓的平山味道,辐射向更广阔的天地。
纪念馆的建成,远非终点。赵廷凯像一位不知疲倦的“总工程师”,又接连完成了一系列令人咋舌的“配套工程”:他硬化了雕像广场600多平米的地面,接着又将对面1000多平米的场地建成了村民文化广场。一面是庄严肃穆的精神圣地,一面是生机勃勃的生活画卷。它们遥相呼应,构成了村庄最亮丽、最富深意的风景线。村民们由衷赞叹:“老赵做的事,我们连想都不敢想!”

2021年6月27日,所有辛劳与坚守,结出了最庄严的果实——上卸甲河白求恩纪念馆,被正式命名为“全国白求恩精神教育基地”。文章开篇那含泪接牌的感人一幕,便是这份国家级认可的最佳注脚。儿女邀他去南方享天伦,朋友劝他回包头静养,赵廷凯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坚定:“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守在这里,守着白求恩同志的塑像,守着纪念馆,把白求恩的故事一直讲下去!”

赵廷凯的每一件事,都践行着白求恩“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行动准则。2018年,他受邀赴京参加纪念白求恩援华抗战80周年座谈会,讲述白求恩在平山的历史。会后,会务组为他发放了1000元路费。然而,在返程火车上,他偶遇一位突发急病的湖北打工者,当即掏出200元相助,并为其联系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他自己却忍着饥饿,舍不得在车上买一份饭。辗转回到平山时,已是深夜,一天未进食的他仅以一包方便面果腹。回到家,看到第二军区司令部住过的赵玉堂家的二进院屋顶有些漏雨,为保护革命遗址,他又取出剩余的800元,自己又添上100元,雇人修葺了屋顶。这千元路费,最终一分未留于己,全数化作了对他人的急难帮扶与对历史的倾力守护。
长期的奔波劳累与饮食不定,终使他积劳成疾,一度高烧40度住进平山县医院。躺在病床上,他最为忧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万一他倒下,十余年来收集的关于白求恩在平山的珍贵证据材料恐将湮没。为此,他郑重请来《西柏坡》报的副总编刘国明到病榻前,近乎托付后事般叮嘱:“请一定帮我将这些资料整理出来。只要这段真实历史能见天日,我死而无憾。”
这就是赵廷凯,一个每时每刻都在践行白求恩精神的活生生的人物。在物欲横流、金钱第一、为自己的利益而活着的少数人的对照下,更显现出赵廷凯的高尚品质,他是一个纯粹的人!
当被问及未来,这位白发苍苍的守护者眼中依然闪烁着理想的光芒:“这仅仅是开始。我还想在村里建一座‘白求恩医院’,解决老区乡亲看病难;还想把这里的红色旅游发展起来,让精神传承带动共同富裕……”

从找回一段历史,到竖起一尊雕像;从建成一座纪念馆,到开辟两个广场;从个人的执着追寻,到获得国家的崇高命名。赵廷凯用他晚年全部的心力、财力与激情,完成了这项惊人的壮举:他将一个抽象的伟大精神,具象化为一片可触摸、可感知、可沉浸的物理空间与精神场域。他守护的,不仅是白求恩的历史足迹,更是那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信仰火种。他让这火种,在一座村庄里形成了永不熄灭的灯塔,照耀来路的辉煌,更指引前行的航向。他,赵廷凯,就是这座灯塔最忠诚的守护者。
六
赵廷凯始终清醒,那被重新擦亮的历史,绝非一人之力所能成就,而是一个时代对英雄的深情呼唤所激起的群山的回响,是信仰的火种投入人民心湖所引发的浩荡合唱。他说:“是这片土地养了我,是四面八方伸来的手托着我。离了这些,我赵廷凯什么也不是。”

这其中,一支名为“石家庄一家人”的志愿团队,让他尤为铭记。当年申报白求恩纪念馆为全国白朮恩精神教育基地的关键的文件手续,正是该团队会长温德军以他的名义,主动协调石家庄市文明办给出的文件手续。这座精神殿堂的基石里,熔铸着他们不可或缺的功绩。不仅如此,团队还为白求恩广场埍赠六盞太陽能灯,团队更将白求恩精神化为生动的实践——由医师王龙率领的医疗小队,多次翻山越岭来到上卸甲河,为村民义诊送药。他们“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温暖身影,被乡亲们亲切地称为“白求恩式的好医生”。
由于二十余年来倾尽所有投身公益、建设广场与纪念馆,赵廷凯的生活一度囊空如洗。正是“石家庄一家人”志愿团队,始终将他记在心上,时常送来米面油等生活物资,默默支撑着他的事业与生活,让他感动至深、热泪盈眶。也正是在这支团队的热心提名与推荐下,赵廷凯先后被评为“石家庄市文明标兵”和“最美家乡人”。
谈及这一切,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无限感慨:“我所做的这一切,有石家庄一家人志愿团队的一份大功劳。是他们的高尚品德和无私付出,成就了我。”
追寻真相的道路上,他并非独行。北京的连保建同志,送来了关键的历史“信物”——新加坡《星洲日报》记者黄薇所著《回到抗战中的祖国》,书中清晰记载了在上卸甲河目睹白求恩手术的经过。连保建不仅提供资料,更亲自领路,陪同赵廷凯在京采访曾与白求恩并肩工作的北京军区陆军总院原副院长张业胜、当年的儿童团长李杰等历史见证者。河北省商务厅的杨录军,提供了老红军赵德胜的珍贵线索,并找出1996年版《平山县志》第91页上白求恩在上卸甲河的铁证。在天津工作的平山同乡王志梅,两次专程驱车返乡,将多年搜集的白求恩书刊资料倾囊相赠。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线索与证据,如同散落的星光,被赵廷凯与无数双手一一拾起,最终汇聚成重现白求恩在上卸甲河工作、战斗历史真相的璀璨星河。

他的事业,更获得了致力于白求恩精神传承的权威机构的深切认同与鼎力支持。中国白求恩精神研究会会长袁永林、副会长栗龙池、副会长马国庆、陈天平、秘书长蔡国军,以及河北省研究会的秘书长李现科,自始至终给予他巨大的精神鼓舞与实质帮助。袁永林会长无偿题写馆名、书名;栗龙池会长赠送大量珍贵书刋史料。解放军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纪念馆馆长闫玉凯、五台松岩口纪念馆馆长杨俊彪,一次次敞开大门,热情接待这位来自太行山深处的探寻者,无私分享研究成果与馆藏资源。这种支持,是基于共同价值与使命的深刻认同,是精神传承者之间的庄严确认与有力呼应。
最磅礴的力量,来自生于斯、长于斯的乡亲。在调研走访的漫漫长路上,封山彦、王为兵、赵二春、苏春书、韩金刚、赵哲……一个个名字背后,是一次次义务出车、翻山越岭的陪伴。他们重走白求恩当年从松岩口到上卸甲河的转移路线,探访一个个散落的旧日医疗所。车轮滚滚,丈量的不仅是地理距离,更是对历史和信仰共同的虔诚!
而当建设蓝图付诸实施,一种更为动人的景象出现了。没有募捐号召,但乡亲们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了对“白求恩归来”的欢迎与拥护。这里,有一份沉甸甸的、带着泥土芬芳与手心温度的清单:
王立江,捐款10000元;赵林保、韩月平、赵二平、赵旺旺,各捐1000元;赵二春、封清宽、封裕来、封东东、王为兵,各捐500元;韩春亮,捐200元……数字背后,是点点滴滴的心意汇聚。
韩吉林,捐献石料折款3635元;韩二傻,捐献底座石料折款2660元;赵玉龙,义务加工雕刻栏杆折合1834元;赵哲,捐献碑石折合2000余元;赵林保、赵旺旺,捐献沙石折合2000余元……物资背后,是实实在在的物力支持。
韩朝荣,献工7个;韩二保,献工6个……还有更多未曾记录名字的乡亲,献出了无法计量的工时与心血。
这不是一份冰冷的统计表,而是一卷用信任、认同与热望共同签名的时代手书。它再次证明:当一种精神真正触动人心,它便能从一星火种,燃成一片自愿添加柴薪的燎原之火;当一个事业契合了人民的集体记忆与情感,它便能从一个人的跋涉,演变为一群人的奔赴。
这,便是白求恩精神在新时代最生动、最磅礴的社会效应与感召力。它告诉我们:崇高从未远离,它一直潜藏于人民的集体记忆深处,只需一束真诚的火光点燃,便能唤醒排山倒海的回应。

赵廷凯,正是那个点燃火光的人。而万千群众的参与,则让这火光成为了永不落幕的、照耀着历史与未来的盛大光芒。一个人的坚持,最终成就了一个时代的共情;一片土地的记忆,最终汇入了民族精神的洪流。这,就是人民伟力对英雄精神最庄严的致敬与最永恒的传承。
赵廷凯,用数十年的坚守与实践,完成了对崇高信仰最生动的诠释。他将一种跨越国界与时代的精神,锻铸成当代共产党人知行合一的行动典范,使历史的记忆升华为现实的力量。这贯穿始终的实践,已为信仰写下最磅礴的宣言:真正的传承,是让伟大融入平凡,让精神扎根大地,最终使人成为精神本身。
赵廷凯,已然在时代的地平线上,耸立起一座高高的丰碑,这丰碑,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同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