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雷建德
一
苏州评弹(以弹词为主)《西厢记》,是中国说唱艺术对古典爱情文学的创造性转化。它源于元稹《莺莺传》,承继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与王实甫元杂剧《西厢记》,经晚清以来评弹艺人百年打磨,形成兼具江南雅韵与市井温度的独特艺术体式,既是评弹史上的高峰之作,也是古典文学传播的重要载体。
一是源流与文本沿革
1. 发端:光绪三年(1877),常熟评弹艺人朱寄庵完成最早的弹词《西厢》文本并公开演出,奠定“南词唱西厢”的基础;民国时期,口传本与简本在江浙书场广泛流传,开篇《莺莺操琴》成为独立经典(“香莲碧水动风凉”出自清代吴绛雪回文诗,意境绝佳)。
2. 定型:现代最重要的版本是杨振雄(“杨西厢”)的整理本。杨振雄融合家传与评弹传统,增补红娘的人物层次,细化心理描写与生活细节,将诗词典故与苏州方言、评弹“肉中噱”结合,形成文白相间、雅俗共赏的文本;其弟杨振言合作演出,使“杨西厢”成为20世纪中期以来的标杆版本。
3. 其他流派:黄异庵(周总理誉“评弹才子”)的雅化改编,以“碧云天,黄花地”的婉转唱腔著称,强化了曲词的文学性;沈伟辰、孙淑英录制的二十回《西厢记》,是当代流传最广的音像版本之一。
二是独特的艺术表现体系
1. 说唱与音乐:以三弦、琵琶为核心伴奏,唱腔兼容俞调、蒋调、杨调等。俞调清丽婉转,适合莺莺的闺阁心事;蒋调醇厚沉郁,表现张生的痴情;通过“说表、唱词、弹弦、面风、眼神”的综合,让听众在听觉中构建画面。
2. 叙事与人物:区别于杂剧的舞台表演,评弹以“细”见长。对普救寺相遇、白马解围、红娘传书、月下私会、长亭送别等情节,均增加生活化细节与心理独白;红娘不再是单纯的配角,而是机敏、正直、推动情节的灵魂人物,充满市井智慧;崔母的固执、张生的憨直、莺莺的矜持与大胆,都通过方言说白与唱词层层递进。
3. 语言风格:雅俗并济。唱词多用诗词典故,说白则融入苏州方言与市井俗语,“噱”(幽默)不低俗,如红娘调侃张生的段落,既推动剧情,又增添趣味。
三是文化价值与传播影响
1. 主题深化:将《莺莺传》的“始乱终弃”转为“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的积极主题,强化对封建礼教的批判,契合市民阶层的爱情观与价值观。
2. 地域文化载体:评弹《西厢》是江南文化的缩影。其曲调、语言、审美情趣,与苏州园林、昆曲、吴门画派一脉相承,成为展示吴文化魅力的窗口;开篇《莺莺操琴》《西厢待月》等,不仅在书场演出,更成为音乐会、非遗展演的常客。
3. 跨媒介与跨地域传播:20世纪中后期,通过广播、唱片、电视等媒介,评弹《西厢》从江浙走向全国;海外华人社区的书场与演出,也让这一爱情故事成为中华文化认同的纽带。
四是当代困境与传承路径
1. 挑战:长篇《西厢记》演出耗时长,年轻观众审美转向,评弹人才断层;“杨西厢”等版本虽有文本,但完整演出的艺人稀少。
2. 对策:推进数字化保存(录音、录像、电子文本);开发短视频版的经典开篇与选段;在高校、文化场馆开设评弹讲座与体验课;将评弹《西厢》与旅游场景结合(如苏州园林、江南古镇书场),吸引年轻群体与游客。
苏州评弹《西厢记》,是“说唱”与“文学”的完美联姻。它不仅让崔张的爱情故事在江南弦歌中代代相传,更证明了传统艺术在时代变迁中不断自我革新的生命力。保护与传承评弹《西厢记》,本质上是守护中华文化中那份对自由爱情的向往与对人性美好的追求。
二
苏州评弹中的《西厢记》并非对王实甫原著的简单移植,而是一次跨越数百年、融合了文人雅趣与市井精神的创造性改编。它从“案头文学”走向“场上艺术”,在传承经典主题的同时,通过细腻的文本重构、深刻的思想深化和独特的表演美学,最终成为评弹艺术史上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一是从“朱本”到“杨本”:文脉的百年传承
评弹《西厢记》的舞台史,是一部薪火相传的创作史。最早的演出本可追溯至清末民初的朱寄庵,他亲自将《西厢记》改编为弹词脚本,但原本已散佚。此后,经何许人、何可人等艺人的“偷学”与演绎,再到谢鸿飞、黄异庵的不断加工,这条文脉才得以延续。而最终将这部书推向艺术巅峰的,是被誉为“弹词本集大成者”的杨振雄。
杨振雄的整理始于1961年,直至1980年才最终定稿,倾注了数十载心血。他的改编并非凭空创造,而是有着深厚的文学渊源。学术界研究指出,杨本不仅参考了王实甫的杂剧、元稹的《莺莺传》和董解元的《诸宫调》,更深受明代李日华《南西厢》 和清初金圣叹《第六才子书西厢记》 的影响。特别是金圣叹的批评本,其注重人物心理、强调叙事技巧的文学理念,被杨振雄创造性地转化为具体的舞台实践,实现了从文学理论到说唱艺术的“跨门类”飞跃。
二是文本之变:情节的细致化与悲剧化
与王实甫原著相比,杨振雄的改编本在情节上进行了大胆的取舍与深化。
在结构上,评弹本选取了从“张生游殿”到“长亭送别” 的核心段落,舍弃了原著“大团圆”的结局。这种开放式的悲剧性收尾,以“良久”、“渐远”等延宕性词汇渲染离愁,将崔莺莺的哀伤渲染得淋漓尽致,留给听众无限回味与怜悯的空间,开拓了作品独特的悲剧审美意境。
在细节上,评弹本充分发挥了说唱艺术擅长铺叙的优势,将许多一笔带过的情节扩充为精彩的回目。例如《游殿》中增加了对迂腐士人的调侃;《操琴》中对墙外听琴的场景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刻画;《闹柬》 一折更是通过大段的心理描写和对话,将莺莺的试探、矜持与红娘的机敏、热心展现得丝丝入扣。这些细节不仅使情节更真实可信,也让故事冲突和人物情感得到了极大的丰满。其中,《莺莺操琴》(亦称《莺莺拜月》)更是成为独立流传的经典开篇,侯莉君创立的“侯调”以其舒展婉转的拖腔,将莺莺月下的情思演绎得如梦如幻,至今传唱不衰。
三是思想之新:反封建主题的时代烙印
杨振雄本《西厢记》在思想上打上了鲜明的时代烙印。与以往版本最大的不同在于,它运用了新的视角来处理故事和人物,使反封建的主题更加突出和自觉。
改编本大大强化了批判的力度。它将崔家塑造为“历代为相”的豪门,崔老夫人也从一个小心翼翼的封建家长,变成了集“伪善、刻薄、自私、冷酷”于一身的封建统治阶级典型代表。作者甚至通过为她增加内心独白,揭露其赖婚是出于不愿“人财两失”的算计,使其形象具有了阶级分析的色彩。
同时,作为对立面的“反封建势力”也被赋予了全新的觉悟。评弹本为红娘和张生都增加了因父母包办婚姻而导致不幸的身世背景:红娘的母亲因不如意的婚姻抑郁而死,张生则是为逃婚而离家。这使得他们的反抗不再仅仅是成人之美或一见钟情,而是源于自身或家庭的血泪教训,具有了鲜明的反封建自觉。他们甚至喊出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用勿着第三者来阻挡”、“啥人出嫁?是我嫁,应当自己作主”这样极具现代意识的话语,让古典人物焕发出了新的思想光芒。
四是表演之韵:昆曲化与“大杨”风骨
如果说文本是评弹的骨架,那么表演就是它的血肉。杨振雄的《西厢记》在表演艺术上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形成了独特的 “杨派” 风格。
杨振雄酷爱昆曲,曾得俞振飞等大师亲炙。他将昆曲小生的发声方式和舞台手面、身段大量融入评弹表演中,使得他的说书具有了 “戏曲化” 的艺术效果。在《西厢》中,他往往专饰一角,或张生、或莺莺,沉浸其中,辅以眼神、身姿和扇子的运用,让书中人物跃然台上。因此,欣赏他的表演需要正襟危坐,稍有懈怠便会错过其中的精妙。
其唱腔 “杨调” 也因此独树一帜,初听不似传统评弹,反而更接近昆曲小生的吟哦,高亢清丽,极具书卷气。他手中的一把扇子,也成了传情达意的重要道具,扇骨的材质、扇面的书画,无不讲究,与其高雅脱俗的表演相得益彰。正是这种将昆曲之雅与评弹之趣完美融合的努力,使得杨振雄的《西厢记》被誉为“教科书式的指导”作品,实现了“冰肌不是人间种,玉骨还疑天上仙”的艺术境界。
总而言之,苏州评弹《西厢记》的成功,在于它既忠于经典的灵魂,又敢于重塑其血肉。它以吴侬软语的温婉、细致入微的剖析和与时俱新的思想,让一个古老的爱情故事在书台上获得了全新的、不朽的生命。它不仅是“《西厢》学”研究中不可忽略的新文本,更是中国曲艺史上文学性与表演性完美结合的典范。
《听评弹〈西厢〉》
吴侬软语织幽思,弦索轻挑入画迟。
说尽西厢风月事,唱残南浦雨烟姿。
三弦弹落梨花影,一调吟成柳叶眉。
扇底乾坤藏百相,茶烟深处见莺痴。
注:首联写评弹以吴语与弦音编织情思,将西厢故事缓缓铺展;颔联总括“说噱弹唱”的魅力,把普救寺的风月、长亭的怅惘都化作江南烟雨的姿态;颈联聚焦“弹唱”,以“梨花影”“柳叶眉”暗合张生惊艳、莺莺娇羞的意象;尾联赞“一人多角”的妙处,扇底切换的角色藏尽众生相,而茶烟缭绕中,崔张的痴情恰如在眼前。全诗融评弹特质与西厢意境,暗合“俗讲雅韵”的江南风骨。
(作者简介:雷建德-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特邀院士、中央电视台《艺术名家》栏目特聘客座教授、中央新影中学生频道《强国丰碑》栏目艺术顾问,永济普救寺文化顾问)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