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不同命(小小说) 文/张光明
夏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苏婶踮起脚尖,从几乎坍塌的院墙上,探出半截身子,扯着嗓子喊:“梅一一花一一哎!”
“唉一一!”没膝深的麦垅里探出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小脑袋,齐声答应。
“回家吃饭啦!”
“噢一一”两张小嘴奶声奶气。
梅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对双胞胎的名字,姐姐叫苏梅,妹妹叫苏花。娘一嗓子,把俩闺女都喊到了。
岁月就像村前那清粼粼的河水一样,日夜不息地流淌着。梅花姐妹俩渐渐长大,出落得如花似朵,跟她们的名字一样好看。
家里虽然穷,苏婶却会精心打扮这对姊妹花。扯块花布,缝俩件一样款式的衣服,一人一件,混着穿也合身。做四只绣着梅花的布鞋,一人两只,随便穿也合脚。就连辫子上的蝴蝶结也一模一样。
姊妹俩,谁是姐谁是妹,当娘的自然分得清,可外人怎么猜也猜不准。村中间有一盘石碾子,村民们天天在这里研磨粮食。姐妹俩背着半袋谷子,跟着娘进了碾房。长长的碾棍,一人抱一头,绕着碾盘转圈儿。喜欢凑热闹的人们,站在四周猜姐俩谁是梅谁是花,一圈两圈,猜着猜着,梅成了花,花成了梅。大伙笑弯了腰,苏梅苏花羞红了脸。
十八岁那年,登门求婚的人能挤破头。苏婶拍板,将苏梅许配给了邻村的小学老师谢文章。他人长得帅,伶牙俐齿,活的能说死了,死的能说活了,全仗着一张好嘴。谢家家境富裕,聘礼彩礼是村里头一份。成亲那天,鼓乐喧天,鞭炮齐鸣,迎亲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龙,风光无限。几代单传的谢家不指望苏梅干啥活,就盼着她早点生个儿子,好给家门接续香火。
苏花就不一样了。丈夫是本村西头的董仲田。名如其人,小伙子踏实肯干,耕耙耩耪样样拿手。起初苏婶不答应,嫌弃董家连份像样的彩礼也没有。可苏花觉得他虽然眼下穷点,却肯动脑子,生活有奔头。不会甜言蜜语,却懂得心疼体贴人,跟他在一起心里踏实。苏婶说啥也不松口。于是苏花就跑到河边,用跳河吓唬娘。最后,苏婶拉住她,指头戳到脑门上:“小祖宗,不听话,以后有你受的!”
第二年麦收时节,苏婶的五十大寿。苏花俩口子抱着儿子来了。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招人喜欢。苏婶笑吟吟地迎上去,揽在怀里,在苹果似的脸蛋上使劲亲了几口,逗得孩子格格笑。过了一会儿,苏梅一个人抱着女儿也来了,说谢文章工作忙来不了。她穿着依旧比妹妹光鲜,但脸上不如妹妹灿烂,仿佛蒙着一层清霜。
又过了不到一年,听说苏梅病了,苏婶赶过去,亲家母爱搭不理。苏梅披头散发地坐在炕上,也不说话,只是傻傻地笑。苏婶心头跟刀子剜着似的。后来,苏梅疯疯癫癫地到处乱跑,经常在河边转悠,再后来人也不见了。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婆家不着急,苏婶哪里找去?只能用袖子不停地擦眼泪。过了些日子,私下有传闻,谢文章喜欢上一个城里的寡妇,跟着去了城里。
苏花后来又添了个女儿。改革开放那年,董仲田承包了村里的果园,后来还办了个养鸡场,俩口子起早贪黑,出力流汗,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和和美美。儿子去省城上了大学,女儿在县城读高中。
苏婶八十四岁那年,躺在炕上,已经精神恍惚。她抓住苏花的手,流着泪,断断续续地说:“当年,是我…害了,你姐啊!你…别忘了她,再…再到处找找…”
“娘,我不会忘记姐姐的,您放心吧!”已经当了奶奶的苏花流着泪安慰娘。
苏婶的后事办得挺隆重,苏花还从城里雇了戏班子,在村里唱了一天戏。
看着苏梅苏花长大的婶子大娘们,说起姐俩,忍不住叹息:“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还真是哩!”
写到这里,有人会问,你这故事是瞎编的吧?敢拍胸脯保证,除了俩女婿用的是化名,其他都是真事,因为这个故事就发生在俺们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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