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红棉似火(散文 王小庆)
广州红火的春天,是被木棉花点燃的。
初春清晨,我站在农讲所旧址的门前,仰头看那几株百年木棉。枝干如铁,直指苍穹,满树红花像燃烧的火焰,没有一片绿叶衬托,却红得那样纯粹、那样决绝。花瓣偶尔坠落一朵,啪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完整的一朵,依然保持着盛放的姿态。英雄花,原来是这样落地的。
我弯腰拾起一朵,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分量。这让我想起闽西的山。那里的春天,木棉花也是这样开的。从龙岩到长汀,从永定到上杭,街道与乡间,总有一两株木棉守着。老人们说,木棉花越红,当年的雨水就越足;花儿落得越响亮,土地就越肥沃。他们不跟广州一样说英雄花,只说木棉。可我知道,闽西的土地,每一寸都浸过英雄的血。
走进农讲所的大门,时间仿佛倒流回那个风雷激荡的年代。1924年至1926年,广州农讲所一共举办了六届,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员在这里学习农民运动理论,接受军事训练,然后像种子一样撒向四面八方。我查阅第五届学员的名单,看到了两个名字:赖秋实、赖玉珊。1925年9月,这两位来自福建永定的年轻人,考入彭湃主办的第五届农讲所,他们是这一届仅有的两位福建籍学员。学习期间,他们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同年12月结业后,党组织派遣他们回到永定开展工作。
我
第六届农讲所的教室里,长条凳排列得整整齐齐。1926年5月至9月,毛泽东同志在这里主持讲习,台下坐着来自全国20多个省区的300多名学员。其中闽西籍的有16人。张鼎丞从永定赶来,郭滴人从龙岩赶来,傅柏翠从上杭赶来。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农家子弟,穿着粗布衣衫,眼睛里却燃着火。
我翻看着老照片。郭滴人那时还叫郭尚宾,正是在这里,他给自己改名“滴人”,立志“点点滴滴为人民”。他在农讲所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毛泽东讲到“农民问题”时,他在笔记本上写道:“中国农民要摆脱贫困,只有参加革命才有出路。”后来他回到龙岩,真的把这句话变成了行动。
在陈列室的一个角落里,我仔细查看历届学员名录。一个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从第五届到第六届,从永定到龙岩,从珠江边到汀江边,火种,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递下去的。
1925年冬天,赖秋实、赖玉珊回到永定湖雷。他们没有马上大张旗鼓地行动,而是先在下湖公学找到教书的阮山,以学校为阵地,秘密从事革命活动。阮山是永定湖雷人,1926年春在厦门由罗明、罗扬才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受党组织派遣返回永定开展工作。1926年初夏,一个值得铭记的时刻到来了。在永定湖雷上南村的万源楼里,阮山、林心尧、赖秋实、赖玉珊、熊一鸥五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前,阮山任支部书记的中共永定支部正式成立。这是福建省第一个农村党支部,也是闽西第一个党组织。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墙上挂着一面手绘的党旗。没有鞭炮,没有锣鼓,只是默默地举起右手,庄严宣誓。那一刻,闽西的天空上,亮起了第一颗星。
万源楼是一座普通的客家土楼,青瓦黄墙,掩映在竹林深处。谁能想到,这座不起眼的土楼里诞生的党支部,会成为日后燎原烈火的起点。从农讲所学成归来的赖秋实、赖玉珊,把在广州汲取的革命火种,第一次种进了闽西的土地。
1926年9月,第六届农讲所的学员们毕业了。郭滴人以农民运动特派员身份回到龙岩。1927年,白色恐怖笼罩闽西,国民党反动派下令通缉郭滴人等人。他组织党员和革命骨干转入农村,在农民中发展党员,在后田村成立了一个农村党支部——后田党支部。那是1927年的冬天,距离万源楼的灯火,不过一年半的时间。
从万源楼到后田,木棉花般那么浓烈的火种在传递。1928年3月4日,郭滴人领导后田农民举行武装暴动,打响了福建农民武装起义的第一枪。同年6月,赖秋实、赖玉珊率石城坑农军参加永定暴动。张鼎丞领导的溪南暴动、傅柏翠参加的上杭蛟洋暴动……闽西四大暴动,如同四朵木棉花,在春天里同时绽放。1929年,毛泽东、朱德率领红四军入闽。那一年,闽西大地一片赤红,苏维埃政权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到1930年,闽西已经建立了六个县苏维埃政府,拥有六十万人口,成为中央苏区最稳固的基石。
正如当年一位学员所写的:“农讲所的学习只有四个月,可这四个月改变了我一生。我懂得了什么叫阶级,什么叫革命,什么叫为人民服务。”我想起赖秋实,他1925年离开永定,同年底就回来了;想起郭滴人,他1926年离开龙岩,同年9月也回来了。他们像候鸟,飞出去,又飞回来,只是飞回来的时候,翅膀上带着火种。从赖秋实、赖玉珊,到郭滴人、张鼎丞,从第五届到第六届,从万源楼到后田,从党支部到苏维埃——这就是火种传播的完整路线图。1925年,第一批农讲所学员带回的种子,在万源楼生了根;1926年,第二批农讲所学员带回的种子,在后田开了花;1928年,这些花结出了暴动的果实;1929年,红军入闽,果实长成了参天大树。
走出农讲所大门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艳阳给这座百年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木棉树静默地站着,像一群等待归人的老兵。风吹过,又有几朵花啪嗒啪嗒地落下来,砸在石板上,依然完整,依然鲜艳。我忽然明白:火种之所以是火种,不是因为它燃烧得有多炽烈,而是因为它能够一代一代传下去。从珠江边到武夷山下,从1925年到2026年,一百年的时光过去了,那些从农讲所走出去的年轻人,早已融入南中国的土地。可每到春天,当木棉花再次绽放的时候,我知道,他们还在。
在那火焰一般的红色里,在这座百年建筑的一砖一瓦间,在万源楼的纪念馆里,在后田村的老榕树下,在每一个走进红色旧址的人心里。这就是火种的路,不长,不过八百公里;不短,走了一百年。可火种年年传,年年燃,把这条路,照得通红通红。
像信仰的颜色,像初心的颜色。
编辑:余丽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