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辉映:《西厢记》在钱钟书与杨绛评价中的互补视角作者:雷建德
(钱钟书与杨绛合影)
钱钟书与杨绛作为中国现代学术史上罕见的“双星”伉俪,各自以深厚的学养与独特的审美眼光,对中国古典文学留下了诸多洞见。对于《西厢记》这部元杂剧的巅峰之作,二人虽未作系统专论,但在各自的著述与文论中留下了多维度的评析。钱钟书以学术的犀利、修辞的精细见长,杨绛则以文学的温婉、人情的通达取胜,二人的评价视角恰成互补,共同勾勒出《西厢记》的艺术全貌。
一、艺术成就:从“花间美人”到叙事典范
钱钟书对《西厢记》的艺术语言给予了极高赞誉。在《谈艺录》《管锥编》等著作中,他将其定位为古典戏曲的巅峰之作,称其文辞华美、音律谐美,是“花间美人”式的典范。他特别关注《西厢记》的语言技巧——雅俗共赏、文采自然,善用比喻、夸张、对仗等修辞手法。如“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峰华岳低”一联,以黄河之溢、华岳之压写泪与恨,情感张力极强,被他视为修辞精妙的范例。
在叙事结构方面,钱钟书表现出高度的推崇。他借金圣叹评点,称其“逶迤曲折之法”为古典叙事精髓,并用“搭桥摆渡”“回末起波”两个精当的比喻概括其结构特色——每幕收尾留悬念、为下文铺垫,是“富于包孕的片刻”。这一结构分析,既体现了他对戏曲章法的深入把握,也显示了他贯通中西叙事理论的学术视野。
杨绛对《西厢记》的艺术评价则更偏重于文学感受与审美体验。她视其为元曲最高成就之一,语言优美、抒情、通俗,雅俗共赏,生命力持久。她特别关注《西厢记》对后世文学的深远影响——尤其是《红楼梦》对其的化用与回应,体现出她对文学传承脉络的敏锐把握。
二、人物塑造:从“分寸”之争到人性洞察
钱钟书对《西厢记》的评价最为人所知的,是他对人物塑造中“分寸感”的尖锐批评。在《容安馆札记》等著作中,他对《惊艳》一折中莺莺的唱词“尽人调戏”提出批评,认为“措词太重,几类无耻”,不合大家闺秀的矜持身份,过于放诞,失却了娇羞之美。对张生的“痴狂”、莺莺“主动逾矩”的部分描写,他也认为稍欠分寸、近于轻薄。
这一批评看似严苛,实则体现了钱钟书对文学人物真实性与合理性的高度重视。他并非否定人物追求爱情的正当性,而是从艺术真实的角度,强调人物言行必须符合身份逻辑,分寸失当则美感受损。
相比之下,杨绛对人物的评价更为温和通透,更注重人情世故的洞察。她肯定红娘形象的鲜活生动——机智、勇敢、仗义,是打破礼教束缚的关键人物,写得极有生命力。对老夫人“赖婚”的分析,她并不简单地将其标签化为“恶人”,而是指出这是门第观念、家族利益驱动的封建家长典型,体现出她对人物动机复杂性的理解。
对于崔莺莺与张生的恋爱模式,杨绛将其概括为“才子佳人速成”的典型——“一见钟情、目成心许”。她敏锐地指出:张生一见莺莺便痴迷,而莺莺“并不抽身回避”,“留下‘临去秋波那一转’”,已然心意相通。这种浪漫理想主义的恋爱模式,被她拿来与《红楼梦》的现实羁绊形成对照,显示出她对不同文学类型特质的准确把握。
三、批评视角:学术犀利与文学温婉的互补
钱杨夫妇对《西厢记》的评价,在诸多层面形成共鸣,又在批评风格上各具特色。
二人均高度肯定《西厢记》的艺术地位——语言极美、影响深远,是元曲乃至古典戏曲的典范。二人都注重从叙事结构、人物塑造、文化内涵等多维度切入分析,而非停留于感性鉴赏。二人都肯定“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这一主题的价值——钱钟书强调其“善”与“希望”的精神力量,杨绛则更关注其社会意义与人性关怀。
然而,二人的差异同样鲜明。钱钟书的评价以学术犀利见长,重修辞、重分寸、偏理性批评。他对“尽人调戏”的尖锐批评,正是其追求艺术精确性的体现。杨绛则风格温和,重人情、重社会背景、偏文学鉴赏。她对红娘的赞美、对老夫人的同情式理解,都显示出她以人情通达解读文学的特色。
四、余论:推测与延伸
值得注意的是,钱钟书和杨绛并未对《西厢记》留下广为人知的系统论述,后人的整理与推测可在一定程度上补充其评价视野。若从钱钟书学贯中西的学术风格推想,他或许还会从语言学、修辞学角度进一步剖析《西厢记》遣词造句的精妙,或将之置于中国传统文化大背景下,探讨其与儒道思想的关联。而杨绛若对《西厢记》做更系统的评析,或许会更深入挖掘其中的情感内涵,特别是崔莺莺与红娘这两个女性形象在封建社会中的地位与抗争,体现出她对女性命运的一贯关注。
总体而言,钱钟书与杨绛对《西厢记》的评价,恰如两扇不同的窗口——一扇推开通向修辞、结构与学术理性的精密世界,另一扇则通向人情、世故与文学感受的温润天地。二者视角互补,共同呈现了这部古典爱情名著的丰富面貌。他们的评析虽非专论,却以其精到与深度,为后世的《西厢记》研究提供了不可忽视的学术参照。
(作者系:《西厢记》研究、再创作、国内外传播文化学者,永济普救寺文化顾问)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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