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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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殿群长篇历史小说《先河》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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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吊丝洞,封死万苗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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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奄奄一息,雪梨花全力抢救,可最后还是无能为力。
每央将阿曼紧紧地抱在怀里,悲痛欲绝。她急切地摇晃着阿曼,生怕他悄无声息地就走了。
终于,阿曼又苏醒过来。每央大哭道:“阿曼,别吓我,你可千万不要死啊!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上树为我掏鸟窝,下河给我抓螃蟹;那香喷喷的野藠头,我还想要啊……”
阿曼挣扎着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他知道,这个时候,只能拣最重要的说了:“藠……藠妹……莫哭,你……你阿爸……没事……”
每央听懂了阿曼的话,急切地问:“我阿爸在哪里?”
阿曼却并不回答她,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拼尽全力告诉每央:“刘文修……小松子……在长安坪……大南山……”
终于将话说完,阿曼就带着满足的笑容,带着他动人的恒爱,也带着今生今世的遗憾,将头歪在了每央的臂弯里,闭上了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曾经多少次梦想,还像小时候那样牵了藠妹的手,奔跑在茶园溪畔的柳岸边;曾经多少次梦想,抬了那大红花轿,将盛装羞涩的藠妹接进门;曾经多少次梦想,与藠妹相亲相爱,一生一世不分离……
但是,现在这一切梦想都不能成为现实了!而他深知,在藠妹的内心深处,一定还珍藏着刘文修的影子。所以为了活着的藠妹,他拼死也要将刘文修的去向告诉她……
这就是多情多义的阿曼!
每央早已哭得死去活来,雪梨花陪着她横流老泪。每央的苦,每央的痛,每央的委屈,每央的酸楚,她都感同身受。雪梨花紧紧地抱着悲痛欲绝的每央,悲其所悲,伤其所伤,痛其所痛。一老一少两个经历各异、磨难相同的女人,就拥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草草掩埋了阿曼,每央就向雪梨花拜别,她要去寻找阿爸,要去保卫苗乡,要去为阿曼报仇!
雪梨花担心她的安危,又实在不愿意让她离开自己,便劝道:“每央,你的苦处,师傅都知道;你的心情,师父也理解。可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朝廷大军已经将苗疆蹂躏成这样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单枪匹马的,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每央饮泣道:“师父,您老人家不是常常跟我说起吗?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又有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我每央虽然是个女的,但也有一腔热血、一段衷肠;更何况,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家乡,还有我至亲至爱的亲人,我再也不能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受到伤害了。师父啊!现在连阿曼都死了,阿爸也危在旦夕,我还能藏得下去吗……”
“可是,你的苗拳还没有练到家啊……”
每央大哭起来:“师父啊,每央现在是有家不能保,有亲不能爱,即使将来练成了通天的本事,又有什么用呢?”
每央的话,让雪梨花低头无语。
难道每央说得不对吗?想自己武功盖世,情守一生,意也真、思也切;但流年似水,去日难追,转眼之间,头上白发如瀑,眼角卧纹似蚕。如今蓦然回首,我这独守古洞几十年,到底值也不值?
是啊!假如健康没了,财富有什么用?良知没了,官位有什么用?故园没了,乡恋有什么用?亲人没了,武功有什么用?爱人没了,思念有什么用?时间没了,回忆有什么用!
也许每央是对的。
雪梨花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留得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其实,雪梨花心里也明白,阿曼死了,每央牵挂的人除了她阿爸以外,应该还有身陷苗疆的另外一个人……
人世间,情为何物?雪梨花直呼“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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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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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官军对大地茶园寨偷袭成功,门楼坳防线很快就受到两面夹击,守关的莫宜峒苗军顿时失去地形优势。他们腹背受敌,死伤惨重,门楼坳终于被明军攻破,只有少数苗兵逃得了性命,不得已往深山老林里溃散了。
这时,武王雷天啸带领的横岭峒苗军、冥王阳虎带领的拦牛峒苗军,也分别被贵州兵、永州兵压进了苗疆腹地;只有文王银扶之带领的蓬峒苗军,仍在苗疆南部的万山丛中与韩雄的桂军苦苦纠缠。而从湖广武冈、绥宁方向攻击而来的四路朝廷大军攻破门楼坳和大地茶园寨后,很快就向苗疆南部进攻,苗军再难展开像样的阻击,官军一路势如破竹。
于是,就像用梳子梳头一样,明军将苗兵从四面八方赶到了南疆,企图实施最后的围剿,一举困而灭之。各峒苗军在南疆会合时,只剩下不足两万人,其中将近一半还是伤员!
李再万撤出大地茶园寨后,一路南行,很快便与文王银扶之会合了。其时,银扶之带领的蓬峒苗军已经损失大半,而桂军却源源不断地得到增援。蓬峒苗军支持不住,也向北节节败退。不久,李再万和银扶之他们就一起撤到了湘桂边区的黄墙、炮溪山上。
这时,雷天啸和阳虎也靠拢过来。黄墙、炮溪山上,苗军面临着生死决策。四人一商量,都觉得为今之计,只有集中优势兵力,寻找明军的薄弱环节,拼死突出重围,跑出去一个算一个。
他们明白,这回朝廷是要彻底扑灭苗疆的火种,绝不会再让自己存活下来、东山再起了。因此他们约定,即便全部战死,也决不投降;半年以后,端午节那天,突出去的兄弟都到新化梅山重新聚首,再举义旗。
李再万为什么要将聚集的地点定在新化梅山呢?因为那里不仅是个地势险要的大山区,便于跟官军展开游击战、运动战;不仅是李再万的族亲所在,容易被接纳、受支持;而且还是个武术之乡,民风淳朴而彪悍。李再万的兄弟、梅山好汉李再昊曾经几次进入苗疆与李再万联络过……
但是,现在官军的薄弱环节在哪里?自北而来的四路官兵实力太强,不能硬拼;自南而来的广西兵火炮太厉害,兵力不断增加,也是一个啃不动的硬骨头。只有西面的贵州兵、东面的永州兵实力相对较弱,地势也更为险峻,便于苗军机动。于是他们决定兵分两路,互为掩护、互相呼应,同时向东西两面发起突围之役。
雷天啸和阳虎自告奋勇,要率先突击西边的贵州兵,将官兵吸引了去,掩护天王李再万和文王银扶之向实力相对较弱的东边突围。可是,黄墙、炮溪山上目前有几千伤兵,其中不少还是重伤员,如何安置他们,成为一个天大的难题。李再万他们无计可施,十分头疼!
正在商议中,外围苗兵一阵骚动,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辟路而来,老远就喊:“哪个是李再万?”
阳虎喝道:“什么人?我们天王也是你乱喊名讳的吗?”
李再万认出这老妪便是那天带走了每央的人,不禁又惊又喜:“老人家,在下便是李再万……”
“正是。老人家有什么好办法吗?”李再万十分惊奇。
雪梨花说:“老身有一个避难的地方,可供天王考虑。此去东南两三里,有一个万丈悬崖,崖下有个巨洞,名叫‘吊丝洞’,非常隐蔽,里面可以容纳一两万人……”
李再万大喜过望。一面派人去勘察洞势,一面让苗兵们采集草药、干粮、泉水等物,以备入洞躲藏、疗伤之用。安排完这些,李再万将雪梨花请到一边,询问女儿的下落。
雪梨花说:“令爱已经与老身生活了大半年。大约十天前,她已经告辞离开,说是要去找你——她没有找到你吗?”
李再万惊道:“没有啊!她这样一个人到处乱闯,很危险啊!”
雪梨花微微一笑:“李天王有所不知!如今令爱是绝世苗拳的传人,她已经将失传的苗拳练到了七八成,武功不凡了。加上她在苗疆轻车熟路,一个人目标又小,自保是没有问题的……”
“苗拳的传人?武功不凡?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李再万急切地问。雪梨花便将来龙去脉简单地告诉了李再万。
谁知李再万更急:“现在我们要突围了,是死是活,难以预料。即使突围成功,我们也会远走高飞。如果每央一个人留在苗疆,那就坏了!”
雪梨花说:“天王莫急。如果令爱找不到你,自然会去找另外一个人。阿曼临终前说……”
李再万大惊失色:“什么?阿曼死了?”
“是的……”雪梨花又将救阿曼的经过一一道来。
李再万十分悲伤:“阿曼临终前,说什么了?”
“他告诉每央,阿爸还安全着,让她不要担心;还说刘文修……”
雪梨花还没有说完,阳虎和雷天啸就急急地奔过来告别:“天王,伤员们已经全部安置好了。我们要走了,天王保重!”
这时,银扶之也奔了过来。情况紧急,容不得李再万再问清楚,便到了生离死别时。四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大家一时百感交集,热泪盈眶:此战若成,兄弟再聚;此战若败,来生再见!
阳虎和雷天啸挥手大喊道:“横岭峒、拦牛峒的兄弟,跟我们走!”
银扶之也挥手大喊:“蓬峒、莫宜峒的兄弟,跟我走!”于是,苗兵分成两拔,互相挥手道别,哭声震山。雪梨花急忙冲着李再万喊:“李天王只管放心,令爱没有危险的……”
很快,两路人马都走尽了,山上又无比静谧,无比凄凉。饱经沧桑的雪梨花,两颗老泪夺眶而出:这种情形,与当年是何其相似啊!
可是她不曾想到,仅仅过了十来天,阳虎和雷天啸带着残兵败将三千余人,又被赶回到黄墙、炮溪山上……
西路苗军突围没有成功!
原来,他们离开黄墙、炮溪山后,原计划经通道往贵州黎平方向攻击前进,不料突破到强盗坪时(今湖南通道下乡长大坪),就被负责在战区外围把守堵截的贵州五开卫指挥王冕以逸待劳,凭险截住;紧接着,贵州黎平府地方议行知府张恺派出的近四千名佥兵尾追而至;而在湖广绥宁方向负责外围策应的分守靖州右参将刘吴又统兵五千余名前来增援。于是官军以数倍之兵集中围剿阳虎和雷天啸他们,一时杀得惊天动地,寸土寸血。
阳虎和雷天啸不敌,被迫返回苗疆。但是,后面是黔兵追杀如潮,南边是桂军如狼似虎,北边是湘军雄师碾压。苗军退到黄墙、炮溪山时,四面八方已经被官军一层又一层地围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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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黄墙、炮溪山围了一层又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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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抚都御使阎仲宇、太监刘雅、总兵官徐锜见苗军主力收缩在湘桂界区的黄墙、炮溪山一带(位于今湖南城步、广西龙胜之间),立即督令各路官军围了上来,发狠攻山。苗军伐倒大量木头,垒积不少山石,守住道道入山关卡,拼命死守。
时值隆冬季节,寒气逼人。几百里苗山先是北风呼啸,凝云笼罩,后来竟然滚过几声冬雷,便“哗啦啦”地下起大雪来。豆大的砂雪一直下了两天两夜,将大山封得严严实实,冻得如铁浇注。树上是光闪闪的冰棱子,地上如滑溜溜的冻毯子,根本无法攻山。
难道上天给苗人下了一道保护罩?突然之间,冰雪封山了,官兵们连弓都拉不开了。
这苗山的鬼天气!
谁知阎仲宇却拈须大笑:“天助我也!这一场大冰雪,胜过千军万马。希望再封它十天半月,山上的蛮贼们即使不被饿死,也会被冻死,省了我许多功夫!传令各军,停止进攻,在山下搭建帐篷驻守,严防苗贼下山偷袭。倘若放走一个苗蛮,带兵将领提头来见!”
就这样,围猎的几万官兵守株待兔起来。就像一只大黑猫,眼见得那小老鼠已经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再也蹦跶不动了,便放心地歪在一边先懒躺一会,任它如何挣扎,随时想吃便吃。
可是,才冰封了五六天,却下起大铺雪来,然后就雪过天晴,一轮白日将冰雪渐次融化了去。
阎仲宇急令各军抢攻。一时之间又战鼓大作,火炮轰鸣,杀声震天,六七万官兵一窝蜂抢上山去了……
见山上并无抵抗,只道是苗贼们饥寒交迫,已经饿成尸骨,冻成冰棍了,阎仲宇大喜,正准备为各军分记功劳呢,忽有一将飞也似的从山上奔了下来,禀道:“抚台大人,山上一个苗贼也没有!”
徐锜胸有成竹地问道:“全是苗人尸体?”
那将士摇头道:“不,也没有找到苗子的尸体!”
“啊?”阎仲宇、刘雅、徐锜等人无不大吃一惊!“岂有此理!贼苗人数,少说还有好几千呢。这样的一支大队伍,岂能不声不响地偷跑出去,围山的官兵却毫不察觉?”
他们立即气喘吁吁地攀上山来,四处查看,果然见不到一个苗人,找不到一具尸体!众人骇异道:“真是见了鬼了!难道苗獠们都长翅膀飞走了不成?”
他们又搜岩剥薮,地毯般寻觅,仍然一无所获。阎仲宇大忧:“贼酋已逃,后患无穷!我等如何向皇上交待?”
这时刘雅的娘娘腔却格外温柔:“巡抚莫急,我们总有办法……”
话声未落,突然又有将士来报:“那边有了重大发现……”
原来,有三个比较熟悉苗疆风土人情的人,寻找起苗人的踪迹来,格外卖力,也格外的目标明确。一个是曾在莫宜峒岩子坪寨当过岷王庄园园主的曾长庚,另两个是原城步守御千户所的千户彭泽及其妻子姜氏。他们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吊丝洞”悬崖上的诡异踪迹的……
阎仲宇等人火速来到这处悬崖上,果然看到雪化之后的周围大片山地上,柴草被践踏得一片零乱;有很多垂下悬崖的藤蔓,被人摸得光溜溜的。阎仲宇大喜:“原来这些苗蛮们都藏在这悬崖下面,正好瓮中捉鳖啊!”
彭泽夫妇刚刚探下悬崖不远,半空中“嗖嗖”地一阵乱箭射来,将彭泽和几个兵士钉落在悬崖半壁的平台上。姜氏腿上带箭,攀回到悬崖上,便报告发现了一个大洞口,蛮子们就藏在洞里!
于是,官兵一批又一批向“吊丝洞”发动攻击。但是,由于岩洞狭小,洞口又是在万丈悬崖下面,需要攀藤而下,不方便展开兵力;而里面的苗兵只要一息尚存,仍然拼死抵抗,官兵试过很多回合,还是攻不进去……
太监刘雅眼珠一转,亮起他的花样吊嗓来:“估计这一洞子的苗蛮,现在都已经是半死之人了。我们不必再攻洞了,只需再守他个十来天,他们必然已经死光了!”
果然,等到官兵后来再下崖去堵洞断藤时,包括早先就藏在里面的伤员,阳虎、雷天啸等苗人全都在洞里饥冻而死……(清道光《宝庆府志》、《五峒风土记》:“官军导得其藤,贼众万人,今皆饿死洞中。”)
时光,就像这些堵洞的巨石,苗人的诉求,苗人的抗争,苗人的血性,苗人的情义……统统被封堵在吊丝洞里,一封就是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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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李再万和银扶之带领蓬峒、莫宜峒的苗兵向东突围,遭到衡永兵备副使冯镐量的围追堵截。他们逃到真宝顶时,苗兵仅剩千余!
真宝顶位于广西兴安和全州交界处,是华南第二高峰。这里山势陡峭,山路崎岖,人迹罕至。银扶之登上山顶,只见山上乱石成堆,取之不竭;坡上茅草丛生,树木却较少,滚石无阻……
宝鼎寺旁,银扶之紧握李再万的手,泪水奔涌而来:“兄台!我们这样跑,是甩不脱官军追杀的,必须有人留下来阻击。这里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扶之愿意留下来,掩护兄台撤离!”
李再万大哭:“兄弟啊!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银扶之说:“事已至此,别无它谋。如果我俩都死在这里,实在不值得,我们必须留下火种!只要有兄台在,我们的旗帜就在,苗人就有希望!”
于是,银扶之留下近千人,其余人保护李再万逃离。
真宝顶阻击战打得天昏地暗,鬼哭神惊。银扶之苦苦坚守了一天,估摸着李再万已经跑远了,这才趁夜突围。也是天佑苗兵,竟然就被他们乘着雾海钻出了包围圈,蛇行而去。
但是银扶之他们并没有走远,不久又寻机返回了苗疆……
在广西兴安与苗疆交界的地方,有一片平均海拔在 1600 米以上的高山平原,是了无人烟的荒蛮之地。宋代这里曾有苗、瑶民聚居。但不知是在哪个年代,一段瘟疫和蝗灾使这里炊烟顿灭,颗粒无收。幸存者泪别家园,迁徙他乡,只留下一些孤田为山为林,不见原貌。
走投无路之下,银扶之带领幸存的苗兵逃到这里。
转战中,银扶之不幸中枪。他见自己来日无多,便抢出最后的时光踏山勘地,划壑为渠,为大家制订了“开荒造田,自给自足,坚持斗争”的后续方略,不久就撒手人寰,恨恨而去。
天无绝人之路。为了生存,苗军余部便长期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开荒垦地,又逐步将这里建成一个丰衣足食的世外桃源……
这个世外桃源,后人称之为“十万古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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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城步十万古田今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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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万一路向东北逃去。路上又遭到明军都指挥蔡绅量往来截杀,倒下苗兵无数。李再万且战且走,渐渐穷途末路。在湖南永州东安舜皇山上,被蔡绅量团团围住,而身边的苗兵,只剩下区区几十人。
李再万挥舞着大砍刀,拼命地砍杀着不断涌上来的永州兵。可是,官兵越砍越多,苗兵越战越少。后来,李再万终于力竭,被官军围在一个草坪中央,竟成瓮中之鳖。
于是,兵围中闪出蔡绅量,持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哈哈大笑:“那个拖着大菜刀的,可是贼酋李再万?你不是号称有勇有谋的‘天王’么?怎么成了这个熊样子了?”
李再万怒骂道:“好你个狗东西!本王今日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要杀便杀,啰嗦个卵!”
蔡绅量笑道:“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装大尾巴狼?你这是鸭子死了嘴巴硬!今天你竟然自己闯到我的剑尖上来了,真是天助我也!李贼,来来来,乖乖将你的狗头伸过来,让本将剁了,老子升官发财就全靠你了!”
蔡绅量边说边往兵围里面走,想亲自羞辱、斩杀李再万……
万分危急时刻,突然外围响起一阵“嗬嗬”的怪叫声,一支彪悍的小队伍旋风一样杀进了兵围,锐不可挡。官兵猝不及防,一片片倒下,哀号连天,兵围被冲开一个大缺口!
梅山英雄李再昊挺一把大腰刀,几个雄步就践入兵围,一个纵身就护住了李再万:“大哥别怕!小弟来也!”
李再万顿时泪奔,双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了!
蔡绅量猛然看到一群衣着斑斓的瑶人杀了进来,吓了一大跳,不知这群蛮子来自何方。但是,当看清对方人数并不多时,只道是多了一些垫背的,顿时又来了干劲,宝剑一挥:“给我杀!”
可他万万没想到,湖广新化梅山乃是远古战神和兵主蚩尤的故里,这里的瑶人都是蚩尤的后代,这个不屈不挠的民族史称“莫徭”。因而梅山是个闻名遐迩、威名远震的武术之乡、“野蛮”之地。人们世世代代崇尚武功,男女老幼无不痴迷,村村寨寨高手如云。而李再昊带来的这群瑶家汉子,全是当地的大武师,俗称“梅山把师”。他们一个个武艺高强,凶狠无比,压根儿就没把这区区几百官兵放在眼里!
于是好一场兵瑶血战!
只见这些“梅山把师”人人以一敌十,乓乓乒乒,嗨嗨哈哈,搏斗如同耍把戏,杀伐好比切西瓜。他们一边杀还一边兴奋得“嗷嗷”直叫唤,凶恶而狰狞,血腥而恐怖!一时之间,只杀得官兵哭爹叫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蔡绅量一看竟然众不敌寡,顿时魂飞魄散,撒腿就跑。说时迟,那时快,李再昊的腰刀脱手而出,飞插过去,“扑”地一声扎进蔡绅量的身体,刀身穿透其胸膛,后背只留下刀柄!
李再昊手一挥:“通通杀了,不留活口!”
经过激烈鏖战,果然所有官兵都被瑶人杀了个一干二净。有兵士想逃跑,或被追斩,或被飞镖索命,真的没留下一个活口。
李再昊又下令道:“清理战场,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别让官军知道我们的底细和去向!”
李再万喘息着问:“贤弟,你怎么来了?”
李再昊扶起李再万:“小弟听说朝廷大军四面围攻苗疆,料想大哥一定凶多吉少,便急忙赶来援救。但是官兵太多,兵围太厚,我们突不进去,又怕暴露行踪,打草惊蛇。心想东边是个薄弱环节,说不定大哥会从这边突围,就从这边过来了。谢天谢地,梅神保佑,还真的在这里接到大哥了!”
李再万说:“贤弟若不来,愚兄今日命休矣!”
李再昊说:“大哥,苗疆回不去了,跟我去新化梅山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去拉一支大队伍,再找官军算账!”
于是,李再万在李再昊等瑶人的保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了五峒苗疆,经过长途跋涉,秘密来到了“新化梅山”(今湖南省新化县奉家镇、水车镇和溆浦县江东一带),蛰伏待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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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苗战事结束后,官军将苗疆及周边地区翻了个底朝天,刨根究底,挖地三尺,但苗酋李再万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隐姓埋名的李再万在新化梅山潜伏四五年,又成了当地瑶、苗、侗、巴等少数民族追随的“《梅山王》”。
明正德三年(1508),湖广新化发生百年一遇的大旱灾,瑶民大饥,“李万王”(李再万)趁机聚领当地少数民族揭杆“反叛”,起义烽火遍及今湖南新化、安化、溆浦、桃源、湘乡、宁乡等地。
明正德十四年(1519),李再万遭叛徒出卖,被擒杀。(李再昊抢出李再万的无头尸首葬于今湖南新化水车镇长石村坪顶上)
李再昊不屈,又坚持了17年。嘉靖15年(1536),李再昊等8名起义首领被诱杀。李再昊之子李廷禄继任首领,又战斗了40多年,于万历十一年(1583)被擒杀。这场历时75年的瑶民大“叛乱”终于被镇压下去。
这是后话,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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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哭天无路与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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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阿曼的建议,刘文修和杨盛松带领火塘湾的寨民们直往长安坪方向撤退。由于靖州兵仍然紧追不舍,他们不敢进入沿途偶有的几个苗寨,也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得太久。
但是,火塘湾的寨民们大包小包、男女老幼,不但行动迟缓,而且总是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让人不难循迹而来。
经过半个多月的消耗,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了。时值冬天,山上没有什么野果、野菜可以充饥,苗兵们只好边走边打猎。
这天,几个苗兵打到一头野猪,就想要生火煮肉,饱餐一顿。刘文修急忙劝道:“不能生火啊!生火会产生烟雾,老远就能看到,官兵可能会发现我们……”
那个老中医看了看饥饿的寨民,无奈地说:“可是总不能让他们生吃野猪肉吧?”
寨民们都说:“我们已经跑了很远了,在这个地方,官兵应该还没有追来。刘大侠,与其饿死,我们还不如赌一把吧!”
杨盛松出来打圆场:“这样吧,我们找个有雾霭的隐蔽地方,让生火的烟雾与雾霭混在一起,快烧快煮,煮熟就走……”
刘文修拗不过。
他们来到一座雾锁山峰的半腰上,便埋锅灌水,生起火来。幸好这里雾霭笼罩,湿气重重,烟雾升腾起来的时候,就与雾霭混为一色,乍看还真的难以分辨。
但是,刘文修心里仍不踏实。他远远地派出岗哨,一回头,就看到饿坏了的寨民们早已等待不及,有小孩抓起半熟的野猪肉,就狼吞虎咽起来。
刘文修摇摇头,一丝悲戚涌上心头。
权欲使人疯狂,利益使人狡诈;战争将人践踏,动乱将人摧残。
但这些老百姓何过之有?他们只不过想垦几亩耕地、搭两间茅屋,只要有几件破衣御寒,有两碗老粥饱饥,他们就已经万分满足,与世无争。是什么将他们逼上绝路?为什么要剥夺他们的生存权力?现在又有谁来拯救他们?!
正在感慨着,远处突然“嗖”地一声,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了!寨民们“嗡”地一下乱了套!原来,刚才他们将火一生,烟雾一起,雾霭就慢慢地散开了。
山腰本无风,雾霭缭绕着;后来生起了火,就不仅有烟,还有腾腾的蒸气向上冲,雾霭就动了起来。恰在这时,竟然又有一阵山风吹了过来,将雾霭吹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源源不断的一缕炊烟,在半山腰上袅袅地升腾着……
也是合该有事。这时那些靖州兵刚好搜寻到这一带,在山下很快就发现了这股奇怪的炊烟,于是悄悄地摸了上来……
响箭一起,目标暴露,靖州兵“呼啦”一下散开队形,哇哇怪叫着就冲杀上来了!
一见这个阵势,火塘湾的寨民们就不知所措,妇女儿童吓得战栗、大哭。大家来不及带上随身家当,更将那锅煮得半生半熟的野猪肉撇在了一边,就扶老携幼往山上奔逃。
刘文修、杨盛松和苗兵们奋起刀枪,掩护寨民撤退。但他们根本就不是这大批官兵的对手,只好且战且走,渐渐地就被逼到了另一个山头上。山头上刚好有许多石头,苗兵们便滚起乱石,对着下面的追兵就是一顿猛砸。官兵躲闪乱石,一时停止了追击,只是将山头围住。
刚才寨民们为什么不跑了呢?刘文修奇怪地过去一看,顿时鼻子一酸,欲哭无泪:原来他们被追到了一个万丈悬崖上,再无退路!寨民们蹲在一起,簌簌发抖,绝望地哭泣。
杨盛松带领苗兵四处搜集山石,堆垒起来;又砍下楠竹,一截一截地削尖,制成标枪,准备抵抗。刘文修则吩咐两个苗兵,去悬崖那边仔细查看一遍,看看是否有办法让寨民们溜下悬崖逃命?苗兵察看现场后回报说,悬崖陡如刀削,既无藤,也无树,全是绝壁,这些妇女、老人、小孩根本就不能从悬崖下逃得了性命!
刘文修大急!忙将杨盛松拉到一边:“小松子,现在怎么办?”
杨盛松也急得抓耳挠腮:“现在孤立无援,这一次再也不要指望有人来救我们了,只能守得一时是一时……”
刘文修说:“我们决不能在这里死守,坐以待毙。你看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冲出去吗?”
杨盛松摇摇头说:“其实目前官兵还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如果以滚石开路,发点狠,拼点命,还是可以冲出去的。但是,带着这么多寨民,就绝无冲出去的可能了……”
正在商量间,那个老中医却走了过来,对二人说道:“两位壮士,火塘湾的人都非常感谢你们!我与大家商量过了,你们不要管我们了,自己跑吧!”
刘文修脑袋“嗡”地一声响:“丢下你们?这怎么可能呢?”
杨盛松也坚决地说:“绝对不会!”
老中医却带着哭腔说:“看这个架势,朝廷这回是要将我们苗人赶尽杀绝啊!你们在这里守着我们一堆老小,大家也免不得横竖都是一个死,不如冲出去一个算一个。多一个人活下来,我们苗人就多留下一个种子啊……”
刘文修和小松子异口同声地说:“不行!我们生死都要在一起 !”
正在争执间,山下山上又都呐喊起来,官兵进攻了!刘文修和杨盛松顾不上再与老者分辩,冲过去守山拒敌。
老中医默默地回到寨民中间,又商量了半天,最后毅然对寨民们说道:“我们不能再拖累他们了!年轻一点的,就跟着他们冲吧;老弱病残的,跟我下!”
老中医说完,就抱起一个幼儿,一个箭步冲向悬崖,扑身而下。崖下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寨民们哭得惊天动地,稀里哗啦。一些老年人、妇女也绝望地抱起小孩,一个接着一个地投向了悬崖。悬崖下,半空中,一声声惨叫,一个个身影,走投无路地扑向了死亡……
刘文修他们回头一看,一个个目瞪口呆,心如刀剜!没有投崖的寨民就纷纷奔了过来,搬石头的搬石头,削竹扦的削竹扦,人人抱着必死的决心,与苗兵一起恶斗官军。
山头上所有人都大哭起来,骂声、发狠声、投掷声,混成一片!官兵终于又狼狈地溃下山去了。
刘文修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决不能让投崖的寨民们白死,必须冲出去!于是他们到处寻找乱石,堆砌得小山一样。
杨盛松吩咐大家:当官兵发起下一轮冲锋时,听我的口令,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滚石全部推下山去,然后就紧紧地跟在滚石后面往山下冲;到达山脚时,千万不要分散了,大家一齐往右边的山峰上冲,尽快脱离战场……
杨盛松安排完毕,时已黄昏。如血的残阳,染红了这片生我养我的苗山;山头上有风,凛冽而带着隐隐的血腥味。
不久,官兵又发起了新一轮进攻,他们散开队形,小心翼翼地摸了上来。见山上毫无动静,官兵们渐渐大胆起来,看看接近了山顶,哇哇地一阵怪喊,就想翻阵而上。
杨盛松掌刀一砍:“推!”只见滚滚的乱石如雨而下,卷起漫山尘烟。靖州兵躲闪不及,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刘文修推下最后一块大石头,就挺起宝剑作死地一声喊:“冲!”
苗人们就像一匹匹受伤的狼,一齐撕开喉咙“嗷嗷”地嚎叫起来,声震山宇;他们一个个盯着血红的牛眼,紧紧地跟在滚石的后头,凶猛如下山之虎,“呼”地一下,就全部冲了下去,一个个哪里顾得上自己的命,还在也不在?
十个好汉敌不过一个搏命郎!
靖州兵根本没有想到,这回苗人是以乱石开路,汹汹然滚山而来,这完全是拼命的招数啊!于是滚石刚过,苗人就接踵而至;官兵躲得了如雨的滚石,却躲不过拼命的苗刀。一些人刚刚探出头来,冷不防就被苗刀剜去了脑袋;一些人还惊魂未定,突然一根竹扦就插进了胸膛……
这一切快如闪电,疾似雷霆,凶过虎狼,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呀!
眨眼之间,苗人就“呼啦”一下杀到了山脚处。官兵还没有反应过来,苗人又像猿猴一样攀藤附树,往右边那个山峰“啸聚”而去,一下子就钻进深林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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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都被山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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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出了重围,又摆脱了靖州兵的追杀,刘文修他们就往长安坪方向拼命逃去。路上一清点,还剩下四五十人。那些跟上来的火塘湾寨民怀念亲人,一路凄凄惨惨,悲悲戚戚,流不完眼泪,泣不尽悲愤……
这天,他们走着走着,不提防突然从树上跳下两个苗人来,两把恶弩一齐对准了他们:“站住!什么人?”
杨盛松忙说:“别开弩!我是扶城峒的……”
后面一个寨民也凑了上来说:“我们是火塘湾的。你们是长安坪的兄弟吧?”
原来,居住在大山深处的长安坪苗民,听闻朝廷大军进攻苗疆,苗军节节败退,心想官兵迟早会搜寻到自己的村寨来的,就扶老携幼,牵牛赶羊,早早地藏进深山里。
跟着放哨的苗人来到一个山坪上,只见长安坪的寨民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各处,正端着小碗在喝油茶,整个山坪里异香扑鼻。
刘文修肚子里“咕咕”地叫了起来,实在是太饿了!逃得了性命的苗兵和火塘湾的那些寨民精神松懈下来,都瘫坐在地上,累得大口喘着粗气。长安坪的苗民热情地端上油茶,顿时听到“哧溜溜”一片吸食声。
油茶是苗乡独有的风味美食。它既不是指茶树上结出的果子、榨出的油,也不是人们常喝的茶叶泡开水的清茶,而是一种以滚开的茶汁和各种油炸杂粮配制而成的油茶汤。别的配料各地都有,只是这种茶叶唯独在苗疆才有。
刘文修曾在大地茶园寨喝过这种油茶,可是今天喝来,感到格外清香,格外可口,格外暖腹。
相传三国时诸葛亮亲征九溪十八峒,“蛮酋”孟获七战七败。
战争期间,孟获的一个小妾被蜀兵追杀,逃进深山,饿个半死,爬进了一间草寮,被一对“苗子”夫妇发现。草寮里没有救急的食物,只有一些油炸的花生、玉米、黄豆、米花等零食。那苗子灵机一动,就顺手从草寮外采来一些大片茶叶,煮成茶汤;再将花生、玉米等物用滚开的茶汤一冲,就成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油茶”,救了孟妾。
后来孟妾千辛万苦回到孟获身边,却念念不忘那碗救命的茶汤。于是找来那对苗子,对茶汤加以改进,并规定每年三月初三举行“油茶会”,苗族油茶习俗就这样世代留传下来…….
大家正喝着油茶呢,对面山头上突然传来了“啾啾”的木叶声!刘文修听不懂这次的木叶声传递的又是什么信息,而小松子却顺手摘下一片樟树叶吹了起来。一时之间,两山的木叶声互问互答,此起彼伏,既像山涧的鸟鸣,又似奇妙的絮语;既像牧童的晓笛,又似对唱的山歌……
千古苗疆是一卷泛金的线装书,代代苗人在书里留下了一串又一串令人心动的凄美文字,写不尽淡雾一样的风情故事,读不完飞霞一样的峒俗苗情。
刘文修见过芦笙跳月,见过苗人对歌,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隔山对木叶的。他正在聆听这种人世中绝无仅有的谜一样的飞语,猜测着这木叶声里到底意有几深、事有几何?小松子却突然停止了吹奏,对身边的一个苗兵说:“你去对面山上,将蓬峒的兄弟带过来吧!”
那个苗兵去了不久,果然带过来七八十人,为首的正是蓬峒苗兵王朗和银小牛。
王朗和银小牛曾经被派往武冈州城,与王舜松一起在州城刺探情报。那天为了掩护婷儿,他俩捞起扁担,舍命去剁岷王的马车。被俘后在“乐洋塘”受尽了折磨,却死也不肯松口。
后来岷王朱膺鉟的两个逆子为了利用苗人夺得岷王宝座,想要王朗和银小牛牵线搭桥,竟然就放了他俩。他们身份暴露,就再也没有去过武冈城……
王朗和银小牛曾经在武冈城里暗中跟随保护过刘文修和婷儿很多次,自然是认得刘文修的;刘文修也曾经听王舜松说起过他俩,于是就走过去想替婷儿道一声谢。但是,未等刘文修开口,王朗和银小牛就急切地将他和杨盛松拉到一边,眼泪就流了出来:“刘公子,小松子,我们败了……”
刘文修和杨盛松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
王朗说:“苗乡出了叛徒,官军偷袭了大地茶园寨,然后前后夹击,攻破了门楼坳;后来天王、文王、武王、冥王都被围困在黄墙、炮溪山上。天王组织分两路突围,可是向西突击的武王和冥王又被压了回来……上万人啊,听说都被官军困死在吊丝洞里了……”
刘文修和杨盛松不约而同地急问道:“天王呢?”
银小牛说:“天王和文王向东突围,也不知道突出去没有,现在信息全无,生死不明啊!”
刘文修又问:“那阿曼呢?他现在在哪里?”
“听说阿曼也战死了……”
真的是地塌山倾,乾坤不稳。杨盛松忍之不住,突然就放声大哭起来!失败的消息传遍了山岭,苗兵和寨民们悲痛万分,在山坪上哭成一片……
历史重演,苗人的抗争又失败了,他们的希望又破灭了!等待他们的,将是封建王朝更加残酷的压迫和剥削。苗人的出路到底在哪里?他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眼泪,是无法冲涮屈辱和仇恨的;只有自爱自强,才能生存下去。
许久许久,杨盛松擦干了眼泪,目光渐渐变得坚毅起来。他说:“王朗,小牛,我们一起往八十里大南山撤退吧,实在不行,再往贵州方向潜藏了去。我就不信,天下之大,就没有我们苗人的活路!”
刘文修这回却记住了阿曼的忠告。他想,现在小松子的枪伤已经痊愈了,王朗和银小牛他们也过来会合了,自己再留在苗疆,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不如先回武冈去找婷儿母子……
阿曼的嘱咐、刘文修的心思,小松子如何不懂?杨盛松说:“刘文修,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谢谢你与我们同生死、共命运!现在我们要走了,你自己想办法回武冈城去吧!”
“这……”
王朗和银小牛也劝道:“回去吧,王舜松目前在武冈艰难支撑,嫂子她们更加需要你!”
小松子接着又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刘兄莫犹豫,莫彷徨,莫牵挂,我们即使暂时离开了苗疆,等躲过了这个风头,就一定会打回来的!现在我们虽然分离了,但彼此心有你我,情谊长在,一定还会有相见的时候。”
临近分离,他们期待再相见。可是,再见时又是什么光景啊?谁也料不到!
“那……好吧!我刘文修对不起各位兄弟了!祝你们逢凶化吉,人人平安!”
“兄弟保重!”杨盛松、王朗、银小牛和所有苗兵、苗民都向刘文修打着拱手,依依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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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灭了苗军主力,朝廷大军就化整为零,分成无数小队,划分责任区域,在苗疆全境展开了地毯式大搜山、大追杀。因此,刘文修的归去之旅,注定又将凶险无比。
刘文修不敢走深山老林,怕迷了路走不出大苗山,只好改走寨寨相通的正路。可是,这大苗山里人烟稀少,寨与寨之间都相距遥远,而且岔道很多,加上苗民们都离开寨子上山避祸去了,连个可以问路的人都碰不到,所以他还是经常走错路,有时走了老半天,又回到了原处。
这么个走法,何时才能走出大苗山?刘文修心里非常着急!
也许有神灵相助。刘文修走着走着,突然惊魂发现:岔道上竟然出现了路标!有时是竖了一块小木板,画一个箭头,歪歪扭扭地写着“去武冈”等字样;有时是路边的树木被人剜去一块皮,做了标示;到后来干脆只有一个箭头了……
仔细一辨认,这些标记好像都是有人特意留下来的,很新鲜。刘文修非常奇怪:难道又有什么人在暗中帮助自己吗?如果是,那么这个人又是怎么知道自己要去武冈的?又为什么要暗中帮助自己呢?他心里很疑惑……
这天,刘文修沿着标记一路走来,突然听到旁边树林里传出人语声!他急忙将身一纵,就躲到路边的草丛里。不一会儿,只见十多个官兵从树林深处钻了出来,身上的铁器碰撞得叮叮当当响。
官兵们来到刘文修藏身的地方不远处,竟然就停下来休息,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起牢骚来:“当官的动动嘴,当兵的跑断腿!苗山这么宽、这么大,那些苗贼随便躲在什么地方,我们哪里找得着呢?”
“是啊,还真是大海捞针一样,大家都是乱碰运气!”
“我们已经钻了七八天的深山老林了,连一个苗屁都没有嗅到,真他娘的晦气啊!”
“碰不到苗子才好呢,至少我们是安全的……”
“最可恨的是那个蒋千户,说什么分散兵力,扩大搜索范围,才能找得着苗贼。要是真的碰到了大股苗兵,我们这几个人可怎么办?”
他们说着说着,有一个官兵骂骂咧咧地就走到刘文修跟前,拉开裤裆就想小便。“屙尿莫看人,看人屙不成。”那个官兵只想着图个痛快,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下面草丛中还藏着一个人……
眼看就要在自己头上洒尿了,刘文修郁闷难当。他突然跃起一个豹扑,将那个官兵捂了下来。不想那个兵一挣扎,蹬动一块岩石。那岩石就咕嘟嘟地滚下山去,惊动了其他官兵!
猎杀这些官兵应该还没有问题,可是如果因此暴露自己,那就坏事了!刘文修只好慌不择路地向山下逃去,后面是追声一片、箭矢如蝗……
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官兵在追杀刘文修,而另外一个矫健的身影却悄然跟在后面猎杀官兵!这个人轻功快如飞,动作敏如豹,出刀毒如蛇,跑在后面的官兵一个接着一个地被追上来的一把苗家弯刀剜断了脖子……
刘文修跑着跑着,感觉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少,最后悄无声息,踪影全无。他开始还以为自己的轻功又有了长进,后来还是感到奇怪,就又返回来查看,一下子就呆住了:自己刚才逃跑的线路上,隔一段距离就躺着一个官兵的尸体,都是被人剜了脖子的!
呀!又是什么人在暗中帮助自己、操了官兵的后路呢?刘文修云里雾里,百思而不得其解……
避过了三四起搜山的官军小分队,好不容易闯出了大苗山,走在山脚的小道上。突然又听到前面有马嘶声!刘文修警觉地闪在路边的树丛中,可是久久不见有人马过来。他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搜索,却见孤零零一匹骏马被人拴在那里,打着响鼻,吃着路草。
难道是官兵设下的诱饵?刘文修不敢轻易上前,又在暗处观察了半天,仍然毫无动静,这才谨慎着走上前去。
这看起来像是一匹军马。奇怪的是,在旁边的石头上,还摆着一套明军服装、一封书信!刘文修拆开书信来看,原来是一件公函:
“兹着武冈州衙速送军粮一百石、火药二十桶至桃林寨,以资军用。”签章是“剿苗都指挥王寿”。
刘文修大喜:有了这匹马、这套军服、这份公函,我去武冈不就畅通无阻了吗?他四下里瞧瞧没人,就急忙穿上官兵军服,揣上书信,翻身上马,向扶城峒下团方向驰去。果然顺利地通过了沿路盘查,驰过了诸葛城、三十六峰,来到了白竹山上。
刘文修心想,如果说这个帮助自己的人精准指引路线、追击截杀官兵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的话,那么劫了官军的通讯兵,特意为自己留下这骏马、军服和公函,却是意图明显了:这个人在竭尽全力帮助我逃出苗疆、前往武冈!
一股暖流在刘文修胸中涌动起来。这些事情,婷儿可以做到,她也曾经这样做过。但是,此时非比往日,如果丢下初生的婴儿,安心地独入苗疆,估计婷儿不会这么做;难道是生产失败,婷儿身体恢复过来,便前来苗疆寻找自己?也不像,因为婷儿根本不知道我身在何方,也识不得苗山的路径,而且现在也不需要这么藏头露尾的了。
那么,这个行动如飞、武功超群、机警过人、情况熟悉,又一心一意要帮我的人,到底又会是谁呢?
白竹山上,刘文修一边走,一边痴痴地想着。突然从道旁的树上跃下一个人影,冷不防凌空一脚,就直朝刘文修踹了过来。刘文修吓了一大跳,急忙借势斜下马来,就地一滚,“铮”地一声拔出宝剑,一道寒光就向来人刺去!
对方用柴刀一挡,一时四目相对,双方都愣住了,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啊呀!怎么是你啊?”
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地点,遇到了这个人,刘文修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一丝紧张不安的情绪就掠上了心头。因为这个人带给他的,将是婷儿母子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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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修来到白竹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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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肖殿群,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苗族。曾两度从教,两次入伍,两番从政,两回试商;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曾任社长、主编;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至2025年,著有长篇历史小说《先河》、《搏命梅山女》;编有《山径诗文集》、《山径诗文续集》、《肖殿群短文选》、《邵阳学院早期中文四教授诗文选》等多种诗文集及山径文友多部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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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