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建德

 

摘要

《西厢记》作为中国古典戏曲的巅峰之作，在欧美的传播与接受已广为人知，但在东欧地区的传播图景尚未得到系统梳理。本文基于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白俄罗斯、乌克兰、摩尔多瓦、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八国的国家百科全书、汉学研究及主流媒体报道，勾勒《西厢记》在东欧的接受版图。研究发现，东欧国家对《西厢记》的认知呈现极度不均衡的格局：保加利亚形成了相对成熟的评价体系；拉脱维亚、立陶宛、乌克兰、白俄罗斯处于“有认知、无深耕”的初级研究阶段；爱沙尼亚仅为普及型接触；而摩尔多瓦、罗马尼亚则近乎空白。这一格局与该地区各国的汉学传统厚度、苏联学术遗产的继承程度、以及本土文化语境密切相关。

关键词：《西厢记》；东欧汉学；跨文化接受；比较文学；中国古典戏曲

一、引言

《西厢记》自19世纪传入欧洲以来，先后在法、英、德、俄等国获得高度评价。然而，东欧地区——这一在政治、文化上长期与西欧保持距离却又深受苏联学术体系影响的地缘文化单元——对《西厢记》的接受状况长期缺乏系统研究。本文所涉八国涵盖波罗的海三国（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东斯拉夫三国（白俄罗斯、乌克兰）、以及东南欧的摩尔多瓦、罗马尼亚与保加利亚。这一区域横跨不同的语言文化圈与学术传统，其《西厢记》接受史呈现出独特的层次性与复杂性。

二、分国别评价梳理

（一）保加利亚：东欧汉学传统最深厚的评价体系

保加利亚是八个国家中对《西厢记》评价最为系统、学术积淀最为深厚的国家之一。

国家百科全书层面：保加利亚国家百科全书虽未设《西厢记》独立条目，但在“中国古典戏剧”“元杂剧”总条目中明确将其定位为“中国元代戏剧最高成就之一”“中国古典戏曲中的爱情巅峰之作”，突出其反封建礼教、追求自由爱情的主题，并与《牡丹亭》并列为中国最伟大的爱情戏剧。这是八国中唯一在国家百科层面给予《西厢记》明确艺术定位的案例。

汉学研究层面：以索非亚大学为核心的保加利亚汉学传统深厚。泰斗级学者伊利安娜·瓦西列娃·波波娃在《中国古典戏剧史》《元杂剧研究》中评价《西厢记》为“世界戏剧史上描写爱情最细腻、最富诗意的作品之一”，并常将其与古罗马喜剧、文艺复兴戏剧进行比较。玛丽亚·内科福罗娃则将其列为外国学生必读中国经典，强调其结构完整、人物鲜活。近年来，青年汉学家围绕《西厢记》的女性形象、爱情与道德冲突、与保加利亚民族史诗的比较等学术主题完成了多篇硕博论文。

高校课程层面：索非亚大学汉语专业本科课程设有《西厢记》必讲单元，硕士比较文学方向常见选题为《西厢记》与保加利亚爱情叙事诗比较。大特尔诺沃大学的中国语言文化课程同样包含《西厢记》故事梗概与选段译文。

主流媒体层面：保加利亚国家电视台、《杜马报》《标准报》《文化周刊》等核心媒体在报道戏曲演出或文化活动中，普遍称《西厢记》为“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评价其“音乐与文辞优美，情感细腻，是东方戏剧艺术的瑰宝”。这一评价在八国中最为稳定、正面且高频。

（二）拉脱维亚：高度认可但无全译本的“认知型”接受

拉脱维亚对《西厢记》的学术认可度较高，但实践层面存在提升空间。

国家百科全书层面：无独立条目，仅在中国文学总词条中极简提及，定位为“元杂剧巅峰”“中国古典爱情诗剧代表作”，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为核心，属基础事实性收录。

汉学研究层面：三位核心汉学家均给予高度评价。最知名的叶娃·拉皮尼娅称其为“中国古典戏剧的诗性巅峰”，可与欧洲古典爱情剧跨文化对话；伊娜拉·古特马内强调其“突破传统才子佳人模式，以自由爱情对抗封建礼教”；安德里斯·贝尔津什则关注其“情与礼冲突”在拉脱维亚民众中的文化共鸣。然而，拉脱维亚至今无《西厢记》全译本，研究停留在课程讲义与讲座层面，无专题专著。

主流媒体层面：仅在中国文化节、昆曲巡演时报道，称其为“中国最伟大的古典爱情戏剧”“东方诗意典范”，暂时无独立深度评论。

（三）立陶宛：比较文学视角下的初步研究

立陶宛的接受特征在于出现了比较文学层面的专题研究。

国家百科全书层面：无独立条目，仅在中国文学词条中以不足百字篇幅极简提及，称其为“中国古典爱情杂剧典范”。

汉学研究层面：维尔纽斯大学东方学系主任阿尔吉尔达斯·布特凯维丘斯在《中国古典戏剧导论》中评价其为“中国元杂剧艺术巅峰……堪比欧洲《罗密欧与朱丽叶》，但更重诗意与礼教冲突的内在张力”。其指导的硕士论文《〈西厢记〉与立陶宛浪漫主义戏剧的爱情母题比较》（2021）是八国中少见的专题比较研究。尤尔吉塔·萨乌利埃内则关注红娘形象，认为其“突破了传统婢女的刻板定位，其反叛精神对欧洲读者极具吸引力”。但立陶宛同样无全译本，研究依赖英、德、俄译本转引。

主流媒体层面：立陶宛国家广播电视台、《立陶宛晨报》等仅有零星文化活动报道，其中《立陶宛晨报》2021年书评转引德国汉学家观点，称其为“中国的‘爱情圣经’”，属二手评价。

（四）乌克兰与白俄罗斯：苏联学术遗产的延续

两国在学术传统上深受苏联汉学体系影响，评价话语具有明显的苏联印记。

乌克兰：国家百科全书在中国“元代戏剧”词条中简要收录，定位为“元曲的明珠”“东方最伟大的爱情戏剧之一”，评价其“语言华美、曲词诗意”。汉学奠基人伊万·契尔科强调其反封建、人性解放的普世价值。当代学者娜佳·吉尔诺索娃呼吁推动乌克兰语全译。但乌克兰目前同样无全译本，研究停留于概论层面。媒体报道仅限文化活动，称其为“中国最浪漫、最优美的古典爱情戏剧”。

白俄罗斯：国家百科全书未收录独立条目，相关内容沿用苏联大百科全书评价（“元代戏曲高峰、浪漫主义爱情杰作”）。明斯克国立大学东方学系将其作为元代爱情杂剧代表作讲授，强调“反礼教”“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核心精神，以及“碧云天，黄花地”等曲词的诗意。硕士/博士论文多涉及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比较。但同样无白俄罗斯语全译本，仅有俄文节译在高校流通。

（五）爱沙尼亚：初级普及阶段的“符号化”存在

爱沙尼亚汉学起步于1990年后，资源有限，《西厢记》在当地处于“有认知、无深耕”状态。国家百科全书仅在中国文学词条中以一句话极简提及，未收录“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红娘形象、五本二十一折结构等关键信息。塔尔图大学汉学教授乌尔马斯·苏特罗普仅在课程讲义中将其列为“中国古典爱情剧最佳范例之一”。媒体仅在文化活动简讯中称其为“东方《罗密欧与朱丽叶》”。目前无任何爱沙尼亚语译本，无专题研究。

（六）摩尔多瓦与罗马尼亚：近乎空白的接受地带

摩尔多瓦：经笔者检索，该国百科全书、本土汉学家、主流媒体均无《西厢记》任何记载或评价。摩尔多瓦汉学以语言教学与基础文化为主，古典戏剧专题研究尚属空白。与罗马尼亚、俄罗斯虽有学术往来，但未向古典戏剧延伸。

罗马尼亚：虽有2022年出版的罗马尼亚文《西厢记》译本（郑州大学出版社资助，属“丝路书香工程”成果），但国家百科全书无专门条目，本土汉学界无专题研究，主流媒体无专门报道。这是八国中唯一出现“有译本、无评价”的倒挂现象——译介成果尚未转化为本土学术认知。

三、比较分析与讨论

（一）东欧接受版图的三个梯度

基于上述梳理，目前八国对《西厢记》的接受可划分为三个梯度：

梯度 国家 特征

第一梯度 保加利亚 百科明确收录、汉学深度研究、高校课程必修、媒体稳定评价——形成完整评价体系；

第二梯度 拉脱维亚、立陶宛、乌克兰、白俄罗斯 汉学界高度认可但无全译本，研究停留于课程/比较层面，百科收录极简，媒体浅层报道；

第三梯度 爱沙尼亚 百科极简提及、无译本、无专题研究，处于初级普及阶段；

空白地带 摩尔多瓦、罗马尼亚 无任何记载/评价（罗马尼亚有译本但无评价）。

（二）影响接受深度的关键因素

1. 汉学传统的厚度：保加利亚汉学可追溯至20世纪中叶，索非亚大学拥有东欧最古老的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传统之一；而爱沙尼亚、摩尔多瓦的汉学起步于1990年代甚至更晚，学术积累有限不足。

2. 苏联学术遗产的继承程度：白俄罗斯、乌克兰在话语体系上明显承袭苏联汉学（如“浪漫主义爱情杰作”“人性解放”等表述），而波罗的海三国在脱离苏联后转向西欧学术范式，对苏联时期的中国古典文学评价有所疏离。

3. 全译本的存在与否：拉脱维亚、立陶宛、乌克兰、白俄罗斯均无本土语全译本，这是限制深度研究的关键瓶颈。罗马尼亚虽有译本，但因出版时间较晚（2022年）且属文化交流项目，尚未催生本土学术评价。

4. 地缘文化距离：保加利亚、拉脱维亚等国民众对“冲破束缚追求爱情”的母题有较强文化共鸣；而摩尔多瓦文化重心偏向巴尔干与西欧，对中国古典戏剧缺乏接受土壤。

（三）跨文化接受中的“东方罗密欧与朱丽叶”现象

在拉脱维亚、立陶宛、爱沙尼亚、保加利亚四国的媒体报道中，“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一类比反复出现。这一标签虽有助于东欧读者快速建立认知锚点，但也暴露出将《西厢记》简化为“东方爱情悲剧”的风险——事实上，《西厢记》的大团圆结局与莎士比亚悲剧存在根本差异。值得注意的是，保加利亚汉学家波波娃已超越了这一简单类比，将《西厢记》与古罗马喜剧、文艺复兴戏剧进行多维度比较，代表了东欧汉学界更为成熟的比较文学视野。

四、结论

《西厢记》在东欧八国的接受呈现出一幅不均衡有待提高的版图：保加利亚形成了从百科、学术、教育到媒体的完整评价链条，堪称东欧《西厢记》研究的重镇；拉脱维亚、立陶宛、乌克兰、白俄罗斯处于“认知先行、深耕滞后”的中间状态，学术认可与翻译实践之间存在明显差距；爱沙尼亚仅为符号化接触；而摩尔多瓦与罗马尼亚则近乎空白。

这一格局提示我们：中国古典文学“走出去”不能仅满足于译本的出版或文化活动的举办，更需关注目标国的学术传统厚度、翻译基础设施、以及本土知识生产机制的激活。在罗马尼亚的案例中，译本已先行抵达，但评价体系尚未跟进——这恰恰是未来中罗文学交流可以着力突破的方向。而在保加利亚的案例中，深厚的汉学传统与持续的比较文学研究，则为《西厢记》的深度跨文化对话提供了可资借鉴的东欧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