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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周根保
说起来,我这辈子干过一件“偷书”的事。
1966年夏天,南昌步兵学校的操场上贴满了大字报,喇叭里整天喊着“停课闹革命”。我和一个同学蹲在宿舍后面,百无聊赖,忽然发现图书馆背后有间仓库,窗户蒙着厚厚的灰。我们趴上去一看——好家伙,满屋子堆的都是书,像一座小山似的,从地上一直摞到天花板。
那天夜里,熄灯号吹过很久了,我们俩摸到那扇窗户底下。插销锈得厉害,费了好大劲儿才扒开。我先把同学托上去,他回身又把我拽上去。仓库里黑洞洞的,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我们不敢开灯,就凭着手感往怀里塞书,一本接一本,塞得满满当当,跳下窗户的时候,书哗啦啦往下掉,捡起来再跑,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那一夜,我偷了一整包外国小说。
现在想想,一个穿军装的学员,半夜翻墙偷书,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干过最出格的事了。可我从不后悔。因为那一包书,是我人生的第二本书。
而我的第一本书,是连环画。
第一本书:连环画
我生在农村。穷,真穷。放眼望去,除了庄稼地还是庄稼地,除了泥土味还是泥土味。一个孩子生在那里,就像一粒种子落在一块固定的土坷垃里,不出意外的话,发芽、长大、开花、结果,都得在这块地里完成。那时候农村的孩子,很少有人想过“走出去”——不是不想,是根本不知道外面还有个“去处”。
可我偏偏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连环画。
那时候除了课本,能读到的就是连环画了。巴掌大小,上面图画,下面文字,一页一页翻过去,一个故事就完了。几分钱一本,可就是这几分钱,对农村孩子来说也是一笔大开销。我常常是攒上好几天的零花钱才舍得买一本,买回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得书页卷了边、封面磨出了白印子,还是舍不得放下。
《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这些名字,我最早都是从连环画上知道的。
关云长千里走单骑——那画面我记了一辈子:青龙偃月刀,赤兔马,长髯在风里飘着,一个人在旷野上纵马奔驰,身后烟尘滚滚,那叫一个英武!诸葛亮草船借箭——江上大雾弥漫,战鼓咚咚地敲,草人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那叫一个智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金箍棒一挥,妖精现了原形,那叫一个痛快!武松景阳冈打虎——赤手空拳,一顿拳脚把吊睛白额大虫打得七窍流血,那叫一个胆量!
读着读着,心里头就起了火。
那些书里的人,一个个都是有血有肉、有胆有识的人物。他们做的事,他们走的路,跟我在村子里看到的一切完全不一样。我那时候就想:人活一辈子,难道就只能在土里刨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浑浑噩噩过完一生?不,人可以活成那个样子——有作为,有担当,能做成一番事业。
“要做一个有作为的人”——这个念头,就是那时候在心里扎下的根,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
一个农村小孩,捧着几本连环画,居然就生出了这样的雄心。现在想想觉得好笑,可当时那念头真真切切,像一把火在胸口烧着:我一定要走出农村,不能在这块地里“混”一辈子。
连环画是我人生的第一本书。那滋味,甜丝丝的,是希望的味道。
第二本书:外国小说
1965年8月,命运给了我一个机会——我考上了南昌步兵学校机要队,穿上了军装,走进了军校。
一个农村孩子,能走到这一步,别提多高兴了。我满心想着要好好读书、好好训练,将来在部队里干出一番名堂来。可谁想到,“文化大革命”来了,学校停课了,整天闲着。时间一长,心里就发慌。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更是个看不得时间白白流走的人。正规课上不了,军事训练也停了,急得我团团转。
直到我们发现那间仓库,直到那一夜“偷书”。
那一大包书里,有苏联的、法国的、英国的。我记得最清楚的是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厚厚的几大本,讲的是哥萨克人的故事,讲战争、讲爱情、讲土地,讲得那么苍凉又那么壮阔。还有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巴尔扎克……那些名字,那些作品,以前只是听说过,现在居然能捧在手里一页一页地读,那感觉,就像干旱了很久的土地突然遇上了暴雨,咕嘟咕嘟喝了个饱。
后来我分配到部队当排长,读书的条件好了一点点,但也有限。全排睡一个大通铺,战士们挤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我的“特权”就是一张单人床,靠墙有一张桌子。可晚上熄灯号一吹,整个营房都黑了,想看书写字还是不行。
我这个人,要是想干一件事,就非得干成不可。
我找来几块木板,自己动手做了一个小木盒子,里面安了个小灯泡,盒子的一面是空的,对着床头。这样,全排熄灯之后,我就把这个小木盒子摆在床头,打开里面的灯。灯光不大,刚好照亮书页,而且只对着我的方向,不影响战士们睡觉。
于是,每天晚上,全排的呼噜声响成一片的时候,我就趴在那盏自制的小灯下面,一页一页地读书。
《安娜·卡列尼娜》就是在那样的夜晚读完的。安娜在火车站遇见渥伦斯基的那一幕,火车喷着白汽,人声嘈杂,她一身黑衣,他从车厢里走下来——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命运从此改变。她最后卧轨的那一幕,我读到的时候,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火车呼啸而来,她纵身一跃,灯光灭了,世界安静了。我合上书,半天没动,听着战士们均匀的呼吸声,眼眶湿了。
有时候读着读着就睡着了,灯也忘了关。半夜起来小便的战士看见了,就悄悄帮我关上。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小木盒的灯灭了,就知道是哪个战士帮的忙,心里头暖烘烘的。
那时候读书,苦不苦?苦。白天训练累得腰酸背痛,晚上还要趴在那个小木盒子底下看书,眼睛酸涩,脖子僵硬。可那滋味,苦中带着甜,甜得让人上瘾。
后来当了营长,当了团长,事情越来越多,责任越来越重,能静下心来读书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这是实话,不是借口。一个团几千号人,方方面面都要操心,有时候忙完一天下来,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了。那些年,书读得确实少了,心里头一直觉得欠着什么,像有一块石头压着,不踏实。
第三本书:南昌起义
2002年9月,我退休了。
退下来那天,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几十年军旅生涯,就这么画上了句号。说不失落是假的。忙了大半辈子,突然闲下来,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风一吹,呼呼响。
有人退休后钓鱼,有人养花,有人打牌。我呢?我想来想去,决定做一件一直想做但一直没时间做的事——研究南昌起义。
可我没想到,这一头扎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刚开始那阵子,我信心满满。南昌起义嘛,不就是1927年8月1日,共产党在南昌打响了第一枪,这事儿谁不知道?我好歹也是个老兵,军事上懂一些,党史上也知道个大概,写写弄弄,一两年总能拿出点东西来。
结果呢?一上手就傻眼了。
先说史料。关于南昌起义的书,市面上少说有几十种,可翻开来一看,这个说起义部队有两万多人,那个说有一万八;这个说起义是在凌晨两点打响的,那个说是一点五十;这个说前敌委员会开会时争论很激烈,那个说大家意见很统一……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信哪个?
再说人物。周恩来、贺龙、叶挺、朱德、刘伯承,这些名字谁都知道。可你知道起义前周恩来是怎么秘密潜入南昌的吗?你知道贺龙当时还不是共产党员,为什么愿意把部队拉出来干?你知道朱德在起义中具体做了什么?南下途中部队为什么几乎溃散?三河坝分兵到底是主动决策还是被迫无奈?这些问题,你翻十本书,可能找到十种答案。
最让我头疼的是时间线。起义从酝酿到爆发到南下到失败到保存火种,前后几个月的时间,可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时间节点搞错了,整个事件的逻辑就乱了;一个人物的作用理解偏了,对历史的判断就歪了。我经常为考证一个细节,翻来覆去查好几天资料,查到最后发现原始记载本身就存在歧义,那种感觉,就像追一只兔子追了半天,结果兔子钻进了洞里,你趴在洞口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苦啊,真苦。不是体力上的苦,是脑子里的苦。那种苦,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有时候为一个问题想不通,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段话、几个日期、几个数字。老伴被我翻身的动静吵醒了,嘟囔一句:“又失眠了?”我说:“没失眠,在想事情。”她说:“都退休了,想那些有什么用?”我说:“你不懂。”
她确实不懂。一个老头子,对着几本旧书,有什么可着迷的?可我自己知道,那不是着迷,是较劲。我跟史料较劲,跟那些说法不一的地方较劲,也跟自己较劲。
我这个人笨,笨人就用笨办法。
我买来一大摞笔记本,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读到重要的地方,抄下来;有疑问的地方,记下来;有想法的地方,写下来。写着写着,笔记本不够用了,就用稿纸。稿纸写满了,一沓一沓摞起来,慢慢就有了厚度。
有些资料不好找。有些当事人的回忆录写于晚年,记忆难免有偏差。有些档案材料有特定的历史背景,不能简单照搬。我经常拿着一本书,读着读着就停下来,皱着眉头想半天:这个说法可靠吗?那个数据准确吗?这段评价客观吗?
有时候想得头疼,就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走着走着,忽然想通了,赶紧坐下来写。有时候踱了半天还是想不通,就放下笔,第二天再想。
最难的一次,是为一个时间节点卡了整整一个星期。起义军南下途中,在壬田打了一仗,这一仗到底发生在哪一天?我翻了十几本书,找到了三个不同的日期。每个都有出处,每个都言之凿凿。我翻来覆去地比对,查原始电报,查当事人日记,查当时的报纸,最后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脚注里找到了关键证据,才把这个问题解决。那一瞬间,我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觉得窗外的天都亮了几分。
就这样,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
二十年间,我写下了近百万字的读书笔记。那些笔记本摞起来,比桌子还高。有时候翻看以前的笔记,看到自己当年提出的问题,现在早已找到了答案;看到当年写的某些判断,现在觉得不够准确,就提笔在旁边批注。那些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黑笔写的,有红笔改的,有铅笔批的,像一幅幅抽象画。
2022年,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了我编著的《南昌起义史料札记》。
拿到样书的那天,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书的封面是深红色的,像一面旗帜,也像凝固的血。我翻开扉页,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手微微有些发抖。
不是激动,是想起了这二十年。
我想起那些在图书馆里泡掉的一整天,管理员下班了还不肯走,催了三次才依依不舍地收拾东西。我想起那些深夜里伏案疾书的时光,老伴在隔壁房间催了好几遍“该睡了”,我嘴上答应着“马上”,一抬头已经是凌晨两点。我想起那些为一个问题卡住好几天、茶饭不思的日子,端起碗来又放下,满脑子都是那些名字和日期。我想起那些突然想通了某个关节、半夜爬起来记下来的夜晚,生怕一觉醒来就忘了。
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近百万字。
一个生性愚笨的人,居然能坚持一件事做二十年。
这本书的出版,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成功”,更不是什么“成就”。它就是我这二十年读书的一个总结,是我向南昌起义这段历史交出的一份作业。这份作业做得怎么样,要由读者来评判,要由时间来评判。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二十年,是我这辈子读书读得最苦、也最过瘾的二十年。
苦是真苦。那种苦,是钻进骨头缝里的苦,是跟历史较劲、跟自己较劲的苦。可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是药苦。药苦能治病,能让你心里亮堂,能让你觉得这二十年没有白活。
一个笨人的读书经
如今八十岁了,回想这一生,忽然觉得有些意思。我这一辈子,就认认真真读了三本书。
第一本书,连环画。巴掌大小,几分钱一本。一个农村小孩,捧着它在田埂上、在煤油灯下,一页一页地翻。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画,那些忠臣义士的故事,像一扇窗户,“啪”地一下打开了,让我看到了外面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心里头那团火,就是那时候点着的——“要做一个有作为的人”。
第二本书,外国小说。在深夜的被窝里,在小木盒的灯光下,在一屋子战士的呼噜声中,一本一本地读完。那些书里的人物和故事,那些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像一条河,悄悄流进了我的心里,塑造了我对人生、对情感、对命运的理解。那些夜晚,那些灯光,那些帮我关灯的战士,我记了一辈子。
第三本书,南昌起义。读了整整二十年,写下近百万字,最后出了一本书。这本书,最苦,也最甜。苦的是脑子的苦,是钻研的苦,是不甘心的苦,是跟历史较劲的苦。甜的是想通之后的甜,是写成之后的甜,是没有虚度晚年的甜。
有人问我:你这一辈子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想了想,还真说不出来有什么用。
读书对我来说,从来就不是为了“有用”。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吃饭一样必需。连环画让我想走出农村,我走出去了。小说让我看到了人性的复杂和世界的广阔,那些书里的养分,在部队的那些年,一直在悄悄地滋养着我。南昌起义的研究,让我在晚年找到了精神寄托,让我的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而有意义——每天醒来,知道自己今天要查什么资料、要解决什么问题,这种感觉,比什么保健品都管用。
如果说一定要说“有用”,那大概就是——读书让我这一生没有虚度。
我生性愚笨,这是真的。别人读一遍就懂的东西,我要读三遍五遍。别人花一年能做成的事,我花了二十年。
可我认了。
笨人就用笨办法,笨人就读笨书。一本一本地读,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读懂了,高兴半天;读不懂,明天再来。
一个笨人能做到这样,我觉得,够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我站起身,打开桌上的台灯。灯光照亮了摊开的书页,那一行行字迹清晰而安静。
明天,我还要接着读。
那个关于南昌起义的问题,我还有几个地方没想透。(作者系原南昌市委常委、南昌军分区司令员,南昌八一精神研究会执行会长,中共南昌市委党校兼职教授)
消息来源 | 大江新闻·大江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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