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在韩国的接受、研究与评价

雷建德

2026年5月22日至27日，笔者夫人出席“2026 韩国国际合唱艺术节 ”。期间，笔者围绕《西厢记》在韩国的接受、研究与评价，进一步探析花间美人与东亚情缘。

摘要：作为中国元杂剧的巅峰之作，《西厢记》以其“花间美人”般的艺术造诣和“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普世情怀，超越了国界与时代。本文综合韩国国家大百科辞书、代表性汉学家研究成果及主流媒体观点，系统梳理《西厢记》在朝鲜半岛从被禁到典范、从文学经典到文化桥梁的漫长历程，揭示其作为东亚汉字文化圈共有瑰宝的独特价值。

一、权威定评：从“元曲巅峰”到“世界爱情戏剧双璧”

韩国最具代表性的综合性辞书《韩国大百科事典》（Doosan Encyclopedia）对《西厢记》给予了极高的定位。在文学地位上，它明确称《西厢记》为中国元代杂剧的巅峰之作、元曲最佳代表作，并援引“花间美人”之誉，盛赞其文辞华丽、韵律优美、诗意浓郁，极尽古典文学的典雅之美。在艺术成就上，辞书肯定其人物形象鲜活（尤以红娘为最）、结构严谨精巧。尤为重要的是，它从世界文学视野出发，将《西厢记》与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并列为世界古典爱情戏剧的两大高峰，赋予其跨越文化的经典地位。

在传播与影响层面，该辞书记载了《西厢记》在朝鲜半岛的曲折历程：16世纪初传入朝鲜王朝时，因与理学价值观相悖而被视为“淫书”遭禁；至18世纪，金圣叹评本流入，局面逆转，译本、注本、仿作大量涌现，直接催生了《东厢记》《春香传》等韩国古典文学名作，成为爱情书写的典范范本。

二、汉学家的深耕：从艺术分析到思想共鸣

韩国汉学界对《西厢记》的研究，经历了从文学鉴赏到文化史、思想史的多维度深化，涌现出众多代表性学者。

1. 经典地位的跨文化确认

首尔大学吴秀卿教授作为中国文学研究权威，核心评价指出：《西厢记》是东亚汉字文化圈共有的文学经典，在韩国传播最广、影响最深。她认为该剧在语言美、结构美、情感美上达到高度统一，堪称中国戏曲文学的极致。在影响层面，它塑造了韩国古典爱情文学的叙事范式，《春香传》等作品直接受其叙事框架与人物关系启发。

2. 戏剧结构与思想共鸣

中央大学元曲研究权威李相泽教授则从戏剧本体论出发，称《西厢记》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完美的戏剧结构，实现了情节、曲词、人物的“三位一体”。在思想层面，他敏锐地指出，该剧反封建、追求自由爱情的精神，与朝鲜后期实学思潮及市民阶层的价值意识产生了深刻共鸣。在学术史维度，他确认《西厢记》是韩国汉学研究中国戏曲的第一经典，其译本与研究论著数量均居中国戏曲之首。

3. 历史人物的开创性贡献

朝鲜时代巨匠金正喜（1786-1856）是《西厢记》传播史上的关键人物。他于1811年完成首个完整的朝鲜语译本，并评价其为“天下奇书、妙文”，称赞其“文辞冠绝古今，写情入骨、写景入神”。正是他的翻译，开启了朝鲜半岛持续至今的“西厢热”。

4. 评点研究与理论升华

世明大学李文赫教授专研金圣叹评点本，指出金圣叹的人物论（心、体、地）深刻影响了韩国的戏曲批评。他认为《西厢记》以“情”胜“理”，是东亚浪漫主义文学的重要源头之一。

5. 版本与人物考证的新贡献

京都大学荣休教授、著名汉学家金文京的版本考证为理解《西厢记》在朝鲜的传播提供了扎实的文献依据。他通过对“弘治本《西厢记》”的深入分析，考证出其广告语中的“经书”实为“经厂本”（明代内府刻本），纠正了学界长期将其简单视为“善本”的误解。此外，他考证出女主角崔莺莺之父“崔珏”的原型，竟是民间信仰中的重要神道“崔府君”，为文本研究增添了文化史维度。

三、历史的张力：从“奇书”与“灾书”的两极到意识形态差异

《西厢记》在韩国的接受并非一帆风顺，而是经历了从“两极分化”到“高度肯定”的漫长演变。朝鲜时代文人对其评价呈现尖锐对立：“奇书”派对其艺术成就推崇备至，奉为文学创作典范；“灾书”派则视其为“诲淫”之作，违背儒家伦理，甚至认为阅读会招致灾祸。这种矛盾态度折射出当时士人在欣赏高超艺术与维护正统价值观之间的深层挣扎。

值得注意的是，同一民族因意识形态不同亦产生了评价差异。朝鲜官方《朝鲜大百科全书》从马克思主义文艺观出发，高度评价《西厢记》为“东方现实主义戏剧的杰出典范”，赞美其表现“人性解放，批判封建礼教”。而韩国学界则更侧重其艺术成就与东亚文化关联，强调文学价值、人物塑造，并坦然承认其曾因理学被禁的历史。这一对比，构成了同一文本在不同思想体系下的接受史奇观。

四、主流媒体的当代解读：文化交流的象征与普世情感的桥梁

韩国三大主流媒体——《朝鲜日报》《中央日报》《韩民族日报》——对《西厢记》的评价，更多聚焦于其当代文化价值。

在文化定位上，媒体称其为中国古典文学最高成就之一，是“东亚爱情文学的圣经”。在艺术评价上，一致认为其语言如诗、情感真挚、结构完美，是东方戏剧美学的典范。在跨文化价值上，媒体尤其强调“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一主题超越了时空与文化，具有普世意义。在传播影响上，《西厢记》被视作中韩文化交流的象征，深刻塑造了韩国文学、戏剧与影视创作。从现代视角看，其蕴含的女性意识与自由精神被视为超前之作，红娘这一形象更成为韩国文化中的经典角色。

五、结语

综合韩国大百科事典、历代汉学家及主流媒体的评价，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脉络：从朝鲜王朝初期的禁忌之书，到18世纪后的典范之书，再到当代成为东亚共有的文学瑰宝与世界爱情戏剧的双璧之一。《西厢记》以其极致的艺术成就、深刻的人性关怀和强大的文化辐射力，在韩国走过了数百年的接受史，至今仍在文学、戏剧、学术与大众文化中焕发着蓬勃生命力。它不仅是中国文学的骄傲，更是连接中韩乃至东亚情感世界的永恒桥梁。

（作者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特邀院士、「中央电视台」CCTV《艺术名家》栏目特聘客座教授、中央新影中学生频道《强国丰碑》栏目艺术顾问、《中国军转民》杂志社文化艺术编辑委员会副秘书长、山西省永济普救寺文化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