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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崴 感应
1 文学会客室
伟大的作家把新奇的三月
夹在讲义中带来
适逢她心头正蒙着一层
疫情后,寒冬残留的灰尘
如僵死的跳蚤,糙硬,昏沉
他挑开窗,靠在皮沙发上抽烟
风进进出出,晕染桃花碎影淡淡
斑马光纹扭动细腰,将蕾丝纱帘
吻出一道道乳白烟波
先聊一聊茶饭咸淡,穿衣厚薄
接着,他把烟灰缸推到茶几中央
请他们也来一支
一个清晰的弧影——她又忆起
过去美好状态的总和
为所有艰难的阐释,找到合理的闭环
理想!你挥动利索的拂尘,掸走跳蚤尸体
伟大的作家!他把珍藏的玉石温度
传递给两位青年
领他们游进文学的猫眼世界
被阳光浸泡的房间就像悬浮在海里的玻璃箱
清蓝透亮,充盈着雪碧的氧气
连同书本,水杯,罩着天鹅绒套的钢琴
连同他,她,他,他们互相给予的梦
整个地,在新浪潮中抬升
2 病房
第一次听到“特立帕肽”
是母亲股骨头手术后的第三天
你脑海中表演海豚跳的词
却是“特丽帕泰”或其小名“特莉”“波蒂”
这矫健似母狼的音节
应该赠予一部南美洲小说的女主人公
她可媲美马尔克斯的费尔明娜
不输略萨笔下的胡利娅姨妈
特丽帕泰——亲爱的特莉,或波蒂
小麦色的皮肤,在暮光下释放百合的香气
当她用青丝般的眼睛瞅人
两张黑胶就在瞳孔里旋转
一张是伦巴,一张是雷鬼
她养的鹦鹉最讨厌唱歌,除非她
又托着腮,咬着嘴唇发呆,它才会
勉强吐出两个小和弦
“哆嗦咪嗦—哆嗦咪嗦,”它哼哼,
“杨碧薇的读者你们好,我的中国名字叫绿蚁。”
但这里不是南美洲
是被消毒水气味和呼叫器铃声统治的医院
大楼的二层是手术室
三层是产科,地下室停放体温尚在场的死者
十一层的骨科病房,则是
轮椅、拐杖、助步器的家园
某位年轻的伤员,曾连续两天
向走廊发射痛楚的叫喊
把整个楼层的氛围
震得铁马金戈,战鼓擂擂
有一晚,你陪护母亲
刚睡迷糊,便被楼下的声响吵醒
短暂喧腾过后,恸哭直冲夜空
如同失控的烟花,数响并发
你知道,那些人失去了
亲人,挚友,恋人
你还知道,再真诚的眼泪,也终将停止
没多久,你再次拨开梦帘
哭声悄然消隐,烟花散尽
出医院,左侧朝阳的一面,观光堤岸
洒开紫藤的长句
红嘴鸥大部队正朝西伯利亚返航
“别了,诗一样的云南,”飞在末尾的那只说,
“我会想念你的干哥哥、风笛和鲜花饼。”
右侧背阴的一面
拥挤着药店、康养中心、医疗器械店
最不起眼的寿衣店,像刚进城打工的少女
低眉,小心,替人类拾掇着最后的体面
走在这条街上,你以为
总得碰到几副凝重的脸孔
然而没有
看来,隐藏心情与维护尊严
有秘密的关联;这也是你我他
最最基本的现代社交技能
唯一例外的是特丽帕泰
她偶尔还表现出对公序习俗的鄙视
你说东,她偏说西
你说要坚强,她说不如哭一场
你将手插进衣兜,她环抱双臂看天
你打量满街风尘,她溜到半空,吹几声口哨
更多的时候,她陪你在病房
照顾母亲的起居
体力活:帮病人抬动、翻身、擦拭褥疮;协助大小便
简单的:修剪康乃馨;清洗餐具、衣物、红果参
每次,当优越感爆棚的小护士
又来无端训斥
特丽帕泰就冲她们脸上吐口水
因为朝夕相处,你经常意识不到
特丽帕泰属于另一个世界
也只在恍惚的间隙,你才想起他
——多年前,用中国瓷杯喝茶的南美洲男人
给你看过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有他的父母、姨妈、兄弟
安第斯山下的小院,黄昏甚好,每个人都在笑
他问:“这里像不像你的高原故乡?
等你来,我们就坐在这把长椅上,
聊聊蒲松龄、U2、胡安·鲁尔福。”
遥远半球的事,隔着大航海时代
仿佛几个世纪前的传说
这边,你正在本命年
伸手接住神秘的指令
“特莉,”你说,“我从没巴望过
人生有无限可能。但走到某些关口,
命运呈现出来的唯一性,
还是超出了预判。
尽管我始终带着绝望的自觉,
对抗并嘲笑这无耻的唯一性。
现在,它向我摊牌:
‘你看似有无数个选择,实际上我只给你一个。’
无论如何,要谢谢你,亲爱的特莉,或波蒂。
他的小说即将动笔,请你替我
回到他身边,做那个
肩头站着鹦鹉的女主角。
或许他会借你之口,写下:
‘困住我们的,从来就不是病房,或选择,
无非是强大的唯一性。’”
这次,特丽帕泰只是点了点头
浓稠不过晚春,亦欲言又止
你备好草料,从自己的天马中
拉出最洒脱的那匹
让特丽帕泰乘上它,飞往南半球的秋季
一点一点一点点,你目送它们消失于蓝色橘彩的天际
一边走出病房,拨通医生电话
恭敬地询问特立帕肽的使用方法
3 母婴室
作为我们时代最摩登的社会文明标志,它
越来越多地出现在
商场、车站、候机室、美术馆甚至是
身高一米八五的蓝眼睛帅哥托着金边骨瓷盘
优雅穿行的高档餐厅
帮女性解决照顾下一代的麻烦
维护她们在人前的整洁和体面
母亲们举双手拥戴这伟大发明
尽管它的设计理念并不复杂却
在人类文明发展了几千年后才
带着对女性的局部理解,总算迟来
尽管除了做母亲的
有几人会由衷感谢它呢,何况它
通常以摆设的形式存在
不信你看,大多数时候
母婴室——母亲们在公共场所的娘家
除了闲置的哺乳凳、盥洗台、温奶器
难觅一个母亲的身影
更听不到婴儿啼哭的娇音
温馨娘家要发挥效用,前提是
母亲们,首先得迈开腿,踏步出门
但事实上,育儿任务把数不清的母亲困在家里
在贴满童趣墙纸,努力营造温馨氛围的母婴室
你看不到任何一位母亲
真实的居家模样
谁骗你,辣妈只是汉语中
一个拙劣又分裂的修辞
“辣妈”远远小于“辣”
更远远小于“母亲”
那些出不了门的母亲——
是因生育而
尿漏的母亲
脱发的母亲
盆腔炎的母亲
干眼症的母亲
阴道撕裂的母亲
大便失禁的母亲
内脏下垂的母亲
乳房耷拉的母亲
毛孔增大的母亲
记忆力下降的母亲
妊娠纹吓倒密集恐惧症的母亲
疲惫的母亲
抓狂的母亲
无助的母亲
抑郁的母亲
孤独的母亲
团团转的母亲
失去职场竞争力的母亲
仿佛被世界抛弃的母亲
不再自信、敏捷、薄荷般充满活力的母亲
亲爱的夏娃老祖母
拜你的任性所赐
天下女人要服无私奉献的美德役
等等,我还想问一句:
为什么世界上没有父婴室只有母婴室?
4 健身房
二十一世纪的第三个十年
女性主义
从有关就业权、平等权、婚前同居权、避孕权的运动中
转向了健身房运动
按时轻断食的都市白领她
怎少得了健身房的VIP会员Title
有氧动起来:跑步机、动感单车、椭圆机
力量训练紧跟上:深蹲、直臂硬拉、平板支撑
哼哼,我要的马甲线、蜜桃臀
一个都不能少
有谁敢说句真话吗?
多少次,她从忙碌的工作中抽身
健身却带来加倍劳累的重负
可是,不看抖音不知道
别的女人早都成了沙漏腰
小红书“七天瘦十斤”的火爆教程
又帮助某“大妈”逆袭成“女神”
流行观念在给她洗脑:
“健身,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
尽管她亦困惑于这种生活方式
是否发自内心
究竟是谁的教导
她还想问:千百年后,人们将如何看待
今天的健身审美?
身材,多少媒体借你的名抛着伪女性主义的硬币
正面:做好身材管理的女人是强大的!
反面:拒绝身材绑架,微胖又何妨?
所谓两面性,最擅长背后藏刀,对女性打温情牌
而报道显示:男性的身材焦虑远少于女性
似乎他们更有鉴别谎言的能力
更不缺接受躺平的天性
她是健身大军里的幸运儿:
其实也不过是
疑惑的同时,又咬牙坚持了一下
终于,汗水让她获得了快乐、好习惯和精气神
这个时候,拥有一道道漂亮线条的身材
倒只是健身的附加值了
女人,如果你们能把健身时
怀疑与坚持的精神
带到社会建设中来
5 艺术沙龙
掌声好不容易游到门边,涟漪还在画圈
玩毛球的英短看见
绣花鞋,乐福鞋,高跟鞋,玛丽珍鞋,尖头梭织鞋
从外间展厅款款移来
女画家,女诗人,女导演,女策展人,女学者
在马尾男主人的悉心安排下,围坐于
铺着克莱因蓝台布的长桌两侧
下午的活动直播很成功
坦诚的分享,激发了女嘉宾们
真丝般稠密、爽滑的新想法
现场佳句频出,气氛比季节提早一步进入盛夏
直到鱼子酱端上餐桌,她们还在头脑风暴的
金色瀑流里赛艇
机智如男主人,举起从意大利带回的
ZECCHIN笛形高脚杯
不出所料,趴在玻璃的背脊上扭转细腰的叶纹
轻松俘获了女士们的目光
庆功宴在对美的赞美中开始
奶油蘑菇汤、白葡萄酒烤鳕鱼、黑椒牛排、千岛汁沙拉
香水,烛光,叉柄上的浮雕梅花
这是墙上画中人也喜欢的暮春夜
可惜她只能悄悄动一动嘴巴
席间,女士们聊到职业,创作,家庭
讲述逝去的恋爱,坦陈生育的烦恼
嘲笑假古董店里卖不出去的陈腐思想
这个说“娜嘉如果没遇到布勒东,还会不会疯”
那个说“毕加索对待女人的方式是残酷的,
但谁不想成为毕加索,包括你我”
以及“我在痛经那两天,常常做一个击剑的梦”
“上个月的潮流艺术展令人作呕”
“忠于身体的感受,会获得更多的创作灵感”
得到全场最高呼声的,还是我们的男主人:
“尊贵的女士,在你们的光环下
我甘做永远的仆从”
今天,这些充满活力的女人,像在银河畔踱步的黑鹳
她们曾是不听话的女儿
数学不及格的高中生
与周围人“不太一样”的同学、邻居、同事
现在是
将来也可能还是
风流的女朋友,任性的妻子,不称职的母亲
这又何妨?
她们在冷漠的规训里勇敢地聆听
内心的声音
在无边的黑夜里艰难地抓寻
意义的裙裾
在对人性的普遍失望和对人类的永恒期待里执着地展开
火热的创造
由此,从不同的境遇中走到了一起
在艺术沙龙,这个理想与美的共同体中
撸猫,碰杯,理直气壮地务虚
你想领略最富有生机的女性发展吗
请到一线城市的艺术沙龙来
6 方舟
已然黄昏
光用丝绒针脚,钉牢窗帘的波浪边
他拉住她的手,穿越回无意识深处的旧房间
迎来黑夜:一个擦除了语言和雨声的太初
身披擦尔瓦的《勒俄特依》
用她才能感知的分贝,轻抚她耳垂
那些繁复叙述,她未曾听清,又仿佛一直熟悉
还隐约记得一段伤感的吟哦
关于丛林,干巴菌,长发女神
吉他,宝丽来写真,乌蒙山的雪
在跳墩河畔的木屋
他打开她的马厩
释放她体内十万匹野马
当索玛花在她肌肤上吹遍口弦
他的土豆正在她的火塘里熟透
幽暗中他们潜行,一起走长长的路
一次一次,抵达星空的极限又折返
前程不见边际
唯恒星在爆炸,在大银幕的默片上张开丝状的水母伞
行星纷至涌动,绕成地球的项链
此时,他们已辨不清——
一片山脊或两朵白云
一簇火焰或两抹伤痕
寻不到黑颈鹤,荞麦田
桌上的口罩,风衣,墨镜;包里的乐谱,云烟,维生素
吻不够彼此的天使或精灵,象征或隐喻,虚空或力气
她瞬间恍惚:我是谁,在哪里?
东京?纽约?伦敦?莫斯科?
昭通?凉山?永远在荒凉和绚烂中更替的乌蒙高原?
从喀红呗到朵洛荷,从元宇宙到大西南?
从指尖到舌尖,从几近窒息到细胞裂变?
我,在伊甸园还是旷野?
在红海还是迦南?
在仿真还是超真实?
在信息茧房,还是大数据的区块链?
在创世之初,还是核战争后的废墟上?
在你AI影像的围墙内,还是美的毒药的喂养下?
我,是道德的还是魔鬼的,退守的还是革命的,自由的还是奴役的,希望的还是绝望的,深情的还是厌倦的,欢乐的还是哀泣的?
……
主,让我回去吧
请捡起我灵魂的碎片
二十一世纪,我只想回家
一秒万念,她睁开眼
他已于一千年前撤退
留下她在现场,吸尽洪水——
一座崭新的艺术岛屿
从她身上隆起
7 告解亭
回到熟悉的告解亭
远去的童年,又向你递来牧神长笛
在你人生中,这小房间
曾幻变出多种形式、地点
不变的是嗅觉记忆,那一抹奶绿色气息
是教父那双越过暗影注视你的
眼睛
你摘下菲拉格慕墨镜、爱马仕丝巾
取下在人前闪耀的金面具
迎着精灵环旋的灰尘
跪朝他,倾诉,哽咽
“父,诱惑是一种美丽的残酷
最难的苦工是顺服
身为被文明盖章的淑女
心中野兽我也收不住
都说女人是男人的肋骨
那你如何解释男人的停滞和女人的进步
觉醒的女性正背着小十字架
面对一个和千万个传统家庭
上一秒举起左手宣布:‘我要改造自己灵魂!’
下一秒右手就挡开左手:
‘改造灵魂我管不到,擅改身份不行!’
唉,这是什么道理
明明是强大的男人,才有资格和女人谈梦想
可没有梦想的男人,总想阻止女人变强大
父,碎片已成为先锋女性
生活的第一特征
我的微观与表面正在分裂
我需要一座原始森林但世界只向我推销
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游乐场
它的A面在庆祝嘉年华
B面却是冰冷的荒原
充满恶意的消费主义和蠢到家的媚俗文化
试图以鱼子酱面膜、香水广告、抒情下午茶
塑造今日的女性
想用口水湮没我
用衰老恐吓我
让我的狼性屈服于理性
选择听从于道德
穹顶的一角已在弯折、倾塌
我的父!你不可以老去
我以为自己曾独行到极地
实则从未彻底经历过自我决裂的极夜
我需要爱
需要痛哭
需要全部碎掉重新来过
否则又如何靠勇气继续前行
如何将荒谬的一切点石成金
为一个新的宇宙红移我已等待太久
父,请从你庄严的长袍下伸出坚定的手
和我的手握在一起”
8 舞台
时隔数年,第三次抵达这座海滨城市
感觉尚新鲜如初:钢架桥,红房顶,朋友们
莫不挂着青苹果的露滴
当她走到广场的舞台中央
读自己的诗时,夜风正撩动她的裙裾
一个健康的声母从三万光年外飘来
经她之口,开出无尽夏
就在同一秒,三米外乐队
正将伴奏弹响
他用手在键盘上划水,音浪流动,向她漫延
她有些意外:这段熟悉的旋律
已很久没想起
带着几克拉的惊讶,她迅速接招
调整朗诵的呼吸,让词与句踩稳浪潮的踏板
波动,抬高,再翻涌,再升高
在文字和声音的奇遇里
他们发现陌生的对方,竟藏着彼此
喜爱的频道
于是,默契地和声、碰撞、较劲
共同创造出一种节奏
直至她的语言,被温热的潮水包围
海风又来,他停下手指的桨——
已听不到台下的掌声,他们一起进入
大繁华中,最是静默的孤绝处
当时她尚不知
那就是他们的第一次遨游
9 衣帽间
四十年前,哪个女人不渴望
搬进有独立厨卫的套房
往梳妆台前一坐,脸上的绒毛能为镜子演示
根根分明的纯粹性
唱吧快唱吧,“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四十年后,小小的梳妆台,充其量是个
上世纪的乡下姑娘
在社交媒体晒一线城市的衣帽间
才是摩登女郎的阶级新风尚
时代在发展,梦想在膨胀
消费主义捻捻手指,便从女人身上榨取粉红税
不信,你打开网络看一看
全世界的女人
不是在炫富就是在炫腹
不是在美妆就是在变装
不是在高档餐厅耸着锁骨喝下午茶
就是在海岛沙滩顶着胯部BBQ
真棒啊姐妹,依照你们的晒图逻辑
谁若还劳动
谁就是政治不正确,就耽误了女性的解放
再看看那些被疯狂点赞的衣帽间
从灯带到动线,设计的精致渗透到每一处细节
最博眼球的,当推满墙鞋子、手表和名包
到这份上,人们艳羡的,早非
一件限量发行的外套、一顶高端定制的礼帽
有意思的是:晒图的“主人”
往往是“女主人”
可见衣帽间,或许是我们时代
最具女性色彩的家居空间
这么说,似乎衣帽间还有点进步的味儿
从厨房到客厅,从梳妆台到衣帽间
女性的空间权在扩大——而事实果真如此
——舒服吗?
女人晒吃穿、衣帽间、后花园
男人的焦点却在赚钱、升迁、权力森林的博弈
且看高管办公室、议会厅、国会大厦
有几个女性席位?
停下你P图的手指吧
我们还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够到一点点男女平权
今天的衣帽间,只不过
是女性的而不是女性主义的
是消费的而不是消遣的
是物质的而不是推动变革的
亲爱的姐妹,请不要笑话我的理想主义
我其实最清楚
你的困境从来就不是“需要一个衣帽间”
你的解题路径却应该是“勇敢地走出那个‘衣帽间’”
10 产科
以下,是毕业于985名校的国企女经理
对诗人杨碧薇的自述
那个冬天,产科收治的孕妇
如逃难的队伍
我被塞到走廊的铁皮椅子上
电梯那边,窗户开着拳头大小的空隙,室内暖气明显
见肘捉襟
我的手指、脚趾和臀部,浸在西伯利亚的冰水中
失去知觉
但头顶,又在阵痛中节节升温
太阳穴两旁,虚汗跑着齐步,一阵赶一阵
浸湿鬓角,从脸到脖子
鸡皮疙瘩与汗水交替
对,我
不要脸了
睡衣和丝巾上都要喷香水的体面人我,不要
脸
了
脸,是什么?能祛痛么?能帮我么?
无法形容的痛令我叫得
五官狰狞
像被宰割
时有护士经过,却没人扭头
瞥我两眼
我问:“我要死了吗?”
毫无应答
痛过第N次,我
一时惊醒,一时混沌,一时战栗,一时昏聩
终于终于,被
抬了进去
……
我经历了男人们无法同等感受的
那个被嫌弃、被指为做作的词:
“痛”
……生产完,全身
皆不属于自己
只觉灵魂已跑
肉体,像一张虚浮的人造皮
来不及闭目片刻,我
就被赶去隔壁的大房间
那里飘荡着
产妇们逃离鬼门关时的回声
有二十四小时日光灯照明,根本
无法入睡
我想撒尿,叫天天不应
叫亲属,亲属进不来
叫医护,医护在天边
挤出骨缝里残存的号令,我
用软得像一摊面粉的四肢
牵动全身,一寸一寸爬行
不知有多久,隔壁的嚎叫声停止了
我在抹除了时间的恐怖静默里
总算,爬到卫生间
趴在马桶边,掀开粘着污渍的马桶盖
——那桶里通红如发烧的夕阳
盛满了女人的尿和血
血,血,血
不再被女人的身体所需要的
多余的血
红得
像一个打击
一个讽刺,一个
天大的笑话
红得
失去了
道德,节操,文明
红得根本无法用
人本主义解释
红得够狠,够决绝,猛扇我的耳光,告诉我:
“你,没有价值,没有意义。
你算什么?无非是一个被轻视
不,连被轻视都够不上的
低级动物。”
那是我一生中至暗的时刻
我花了快两年,才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
——直到我儿子,晃着歌声烂漫的学步车
迈着歪歪倒倒的碎步,走向我
我透支了半生的勇气说服自己
再次相信那个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我是有尊严的人
不可被轻视,也不必被廉价地怜悯
那一刻我才开始直面产后抑郁症
并与自身不可抗拒的部分动物属性共处
世俗的幸福宛若恶搞的芥末,刺激出身材走样的我
眼角的泪
我知道肉体的痛过去了
却将在另一个层面永相随
成为我的耻辱、记号、荣耀、悲喜
我在一种无比低微的和解中,半真半假地放过自己
逃出那间产房,并在它紧追上来的阴影里
一瞬间,就
老了
11 童贞酒吧
那时,他们不过十六七,最是天下无敌
他常用摩托带着她
去一家播放摇滚乐的酒吧
原木桌子的红房间,人不多
坐在任何位置,都能把角落收进眼底
他们在朋友面前撒甜得发齁的酥糖
在落满雪的枯草地上,头顶流星,长长地接吻
乘着热恋的火箭,似乎往前冲一步
就够得到成年的门槛
可总是差一点,就一点点
有一次,他伸手摸她颈下的纽扣
她犹豫几秒,还是挡住了
不知让心跳加速的,是从未有过的惧怕
莫名的晕眩,还是他暗示中
大叶女贞的雾霭
多年后她才想明白
这是一个除了爱情什么都还没有的少女
对失控的最后拒绝
倘若他再坏一些,对,坚持坏半分钟
故事就会改写
而他只是顺从地缩回手,用臂弯的孤岛
环绕天蓝色的恋人
任她胸前,两团盛夏的黄金芒或猫山王
与他的身体一道升温
从少年到成年,无论有多少
酝酿,试探,争吵,珍惜,和好
大多数恋情,注定滑向分离
他们也没逃脱这一定律
太早的叛逆,让她迅速对世界的表面失去兴趣
离开他后,她出入酒吧的次数极少
每次去,总会习惯性地想起他
和那间消失于时代魔方中的小酒吧
差不多二十年后,他们才在新开张的夜宵城相遇
她还在构思开口的技巧,他却先抿起嘴笑
——她迅速捕捉到了其中的谅解意味
虽然因她的任性、自私和软弱
他们曾潦草又伤痛地撕裂
在告别故乡的前夜,都将第一次错付了别的人
但此刻她总算意识到:他,在她面前
永远是心软的一方
她更没料到的是,他的眼神和笑容的组合
他整个人,仍是她喜欢的配方
多么奇异又合理!恋人我们仿佛从未分离
纵然说不清今天他身上
更多的是熟悉还是陌生
奇异,且合理:她对他始终保持着
一种难以定义的信任
奇异、合理啊:迤逦缱绻的白云,藏着电闪雷鸣
从二十年前飘荡至今
奇异合理?奇异合理
这一次,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想要他
没有来由,没有条理,没有目的
——她想要他
还有温柔,还有焰火,还有泪意
——她想要他
喉咙里的渴堵住了她的表达
她徒劳的自我抵抗收不住这凶猛的念头
——她想要他,想要他,想要他
真实的声音,使她谛听到自己的改变
觉察到自身已生出另外的部分
这些年,她的根基更牢固坚定
当年的果断,却在重逢时消散
岁月在她身上做的苦功,带着善意也带着残酷
更带着些许玩笑,向她赤裸地显现
面对成长中未完成的段落
他们无处安放的白雪、榴莲、柔软与伤痕
她需要重新做一道难题
比当年挡开他难得太多的题
他又坐到她身旁,原野般的气息一如往昔
她则坐回了那间酒吧靠窗的地方:
亲爱的路人我怎么办
亲爱的路人不准笑
亲爱的路人,你要到童贞酒吧来吗
这里出售简单清澈的初恋苏打水
播放全世界最好听的硬摇滚
这里的瓜子嗑起来很脆,梦想似彩灯
谁愿意跟谁喝酒,定是出于真心
这里,爱情还不会像成年人那样直奔主题
说思念时偏要说一起放烟花
说分开的意思是请你不要走
对了,这里还有一个傻瓜,因为年轻,错得离谱
而年龄的增长,也没能让她此刻
变得更聪明
你会说什么呢,亲爱的路人
诸如此类的故事,可能也曾在你的生命里
划下相似的疮疤
所以你会大笑还是痛哭,嘲讽还是冷漠
你知道在童贞酒吧,难过的人可以摔酒瓶
而走出酒吧,再疼的人也得
装出没事的样子,好好看路,踩准斑马线
她还在艰难地解题,他已放下酒杯
几乎是同时凑向对方,他把她拥入怀内
她听见剧烈的雪片,还在他胸腔里纷扬
那么白,那么热
她听见,这个岁月深处的人
用毫不迟疑的温存,吻着她的发丝低喃:
“你是我永恒的白月光。”
刹那间,翻滚的欲望在她心里退潮
她已不想占有他
不,应该说,她感到圆满了
肉体的占有不再是一个必要选项
她嗯了一声,他将她抱得更紧
他不知道
因为这句令她灵魂颤抖的话
她终于在他怀里流出了最初的泪
将不完整却又最完整的第一次给了他
酒吧外,二十年前的雪,在路面越堆越高
12 工作室
在二十一世纪
白幼瘦、女明星、县城娇妻、白莲花、初恋脸
捞女、剩女、心机婊、萝莉、女汉子
素颜女神、小仙女、白富美、小姐姐、妹子
绿茶、女王、大妈、御姐、小公举
萌妹、氧气美女、老嫂子、腐女、熟女……
关于女性的命名空前发达
而被她们的喧嚣湮没了声音的
女性高级知识分子
承受着人类历史上
从未有过的孤独
尽管如此,她还是要呼吁:
老前辈伍尔夫说的“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早已不够用了
女性需要的,是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2024-4-20——2024-8-16 北京,昭通

杨碧薇,中央民族大学文学博士,北京大学艺术学博士后。学术研究涉及文学、摇滚、民谣、电影、摄影、装置等领域。出版《下南洋》等诗集、散文集、学术批评集多部。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南方诗歌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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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渡 臧 棣 敬文东 周 瓒 姜 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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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先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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