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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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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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乐】历史的天空(古筝).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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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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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仁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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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城步·雄溪第一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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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半边街的菁华堂,是雄河一带颇负盛名的中药店。
菁华堂的药人姓方,系前清末届举人,半边街人称其为方举人抑或方郎中。方举人晚年得子,取名方恒。这方恒长得优雅英俊,每每自街头走过,便有年轻妹子的目光浇洒过来,宛若春雨噼里啪啦喷在晨曦中的翠竹上。举人一家未搬出菁华堂后面的大木楼之前,方恒总是被举人关在大木楼最上层的阁楼里,终日苦读子曰诗云,以图日后有个什么畅达。岂料时势变化得急骤,北伐军从半边街经过时,举人不得不搬出大木楼,在街边办起菁华堂,以谋生计。自然也就放弃了对方恒的管束,这小子因此有不少闲功夫在菁华堂里进出,观伙计红牛给抓药人一味一味地抓药,观抓药人付了钱,而后提着药味浓郁的希冀匆匆离开菁华堂。或者走至举人身后做个鬼验,冒冒失失地问一句:“爹,板凳凉屁股,要不要把屋里的青藤椅子给您搬出来?”
举人只一心一意用狼毫开他的药方,未语。他那么高高在上,屁股下面是硬生生的黑漆高脚板凳。
“爹开的药方,就保准能把人家的病治愈?”方恒不甘心,踮直脚尖,伸长脖子,在举人脑后觑。
“治不了病,还开什么药方?”这一回举人停下笔,开了口,且将头旋转去,瞪一眼方恒,“开办药店,就全赖笔下这一纸药方。”
方恒听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脚尖踮得更凶了。幽黑的眼睛臌起铜钱大,死盯住举人手中的狼毫不放,那样子是要悟透举人笔下那药方的深奥与神奇。
这一悟,不觉就悟了好几年。方恒的脑壳里,渐渐就装下了好多好多的药方,免不了还要愣头愣脑地把举人书房里的药书搂出来,搁到柜台上,展开,对着药盒里的药物细细琢磨,弄得身上手上全是书卷味和药味。
这一日,又有人在柜台外向举人问药。认真的举人听着抓药人的陈述,偶尔还要探问一句两句,待弄清病人的病情后,举人才取下笔架上的狼毫,蘸了墨,开始在土纸上开药方。一旁的方恒将抓药人的话听得真切,这一下已转过身去拉开药盒,顺便抓了八味药,也不过戥子,就置于柜台上。待举人休了笔,让红牛拿了药方去药盒抓药,却见药方上的药已尽数抓在了柜台上。八味,不多不少。再用戥子一味味去过,竟与药方上标的剂量分毫不差。
翌日,菁华堂柜台里面的黑漆高脚凳板上,便不再坐着举人了,而换上了年轻俊美的方恒。
方恒的风格当然也就与举人有别。他的药方很少写到纸上去,柜台上的笔架,静静枕着那支古香古色的狼毫。每次,抓药人上前报告病人病情,方恒就坐在高脚板凳上听着,把腰身挺得很直。听毕,再撩撩身上的长衫,离开高脚板凳,动手去药盒里抓药。方恒的手指极长,有如竹杆一般。有时手指深深插进药盒里,只余瘦削却红润的手背在外面,那抓的药定然是诸如艾叶、蛇床子、金银花一类比重小而剂量大的药物。有时手指插得浅,指节一半露在外边,那自然就是党参呀、苡米呀、田七呀一类较沉实的药物。也用不着过戥子,抓往摊开的方形土纸上,让红牛包牢,系紧,就交给抓药人。那病自然拿得特准,药到定然除。且两副药能治愈的病,决不抓三副;三副药才能撑住的病,决不只抓两副。所以雄河一带的人们,从没有人因为同一个病,进过两次菁华堂。
方恒那药王的美誉,从此远远近近传扬开去。
抓药人之中,当然也有不需问药,而自已带了药方的。这时便是由红牛拿了戥子,一味味去过,方恒不再过问。他得偷了空闲,走下高脚板凳,穿过侧门,到菁华堂后面的草坪上清静一会。这方小小的草坪,是方恒小时住过后成了县府的大木楼与菁华堂之间的空隙地。举人离开菁华堂之后,闲着没事,便在这块坪地里辟一畦园圃,种上各类花草,一年四季皆芬芳馥郁。连菁华堂都沾了光,抓药人每每药已提到手上,人就贪婪翕动着鼻翼,迟迟不愿离去。方恒便是恋这芳香来到草坪上的。
时值旺春。圃里的花草不仅香气怡人,而且葱茏茂盛,风姿绰约,就仿佛那貌倩的娇女子,鲜丽妩媚,生动传神。方恒忽然闪过这一念头,心中陡地就滋生出一样莫名的骚动。想想方恒年龄已近二十,也正是滋长这种骚动的华年,故原本也在情理之中。为平息心中这股骚动,方恒逼迫自己将目光挪离花圃,转身去瞧屋外的天空。恰好有流云闪烁着耀眼的辉光,自空中悠悠晃过,消失于县府大木楼那高高的阁楼后面。唉!那阁楼,那装过方恒多少颜如玉和黄金乐的阁楼,如今却那么高高在上,已是可望而不可及了。方恒叹息着,一滴清泪滚出眼眶,爬至腮边。
就在方恒揩去腮边泪滴,欲将怀旧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阁楼上的小窗突然啪一声打开了,一张极其艳丽的脸蛋绽放着,把春天都荡漾得灿烂起来。方恒顿觉全身的血脉都凝住了,心脏已辉煌地窒息。那窗页似抹了浆糊,方恒的目光贴在上面,再也撕不下来。很快,阁楼上的女子也发现了方恒,那双晶亮的杏眼痴呆了,嵌在那里,无羞,无涩,无惊,无喜。这以前,那双杏眼也许还未餐试过方恒这种俊男的丰采吧?那女子最后还是察觉出了自己的憨态,于是抛却下面花草旁的半痴男儿,慌慌然关闭了窗户。
只是,这份春天陡然逸出的心事,却再也没法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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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晶亮的杏眼痴呆了,嵌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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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方恒离开菁华堂,到草坪里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店里工夫再忙,也要想方设法脱身。当然已不是欣赏花草,而是去等待阁楼上那种妩媚。可恨那窗页总关着,再也没开放过。不过方恒并没放弃等待,他相信它会再打开。因为他们已经相遇,那双杏眼将已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这天方恒又走下那黑漆高脚板凳,来到草坪里。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欲证实证实。他一直盯着高处的阁楼,眼皮一眨不眨。他好像意识到,那双杏眼就在窗户后紧紧贴着,正透过窗页上的缝隙,悄悄瞄着他。只是那窗页丝纹不动,根本没有要启开的迹象。而阁楼上闪射着刺眼的阳光,方恒的双眼望得生疼,眼角已渗出难受的泪水。可最难受的还是心中的失望。方恒最后只得叹气,掉转头离去。
就在此时,方恒意念深处突然生出一种感应。他倏地车传身,把头又掉回来,极迅地去寻阁楼上那扇窗户。
那窗页正敞开着哩,悄悄地敞开着。有鸽子的倩影,轻轻地自窗前划过,留下一道无形的弧。那闪烁着温馨和痴迷的目光,则艳阳一样洒进方恒年轻而灵动的感觉里。方恒深深体味出,以往的一切等待和企盼,都收集在这目光中了。方恒的血液涨起热潮,这热潮大有汹涌地浸过他整个人生的势头。
那女子是一位县长太太,县长是刚从长沙调来的新任县长,太太是他的掌上明珠,他舍不得把她留在长沙,迁任时就带到了半边街。这女子千般妩媚,万般风情,却有一样不足,不生小孩。自然请过不少名医,用过的秘方不下百种,终是无效。还去凤凰山的奶奶庙抱过泥娃,亦无丁点反应,太太的腰身总是风中的柳枝般,粗不起来。刚到半边街那阵,太太是和县长一同住在楼下的厢房里的,只因膝下寂寞,思想高处可敞亮胸怀,有凭窗远眺的方便,遂把住宿搬到了阁楼上。不想那一日,窗下的草坪里竟站着一位英俊而迷人的青年男子,给她平静死寂的日子平添了一份绚烂。说实话,这太太来自大地方,见过的俊男不少,而且她自己的县长丈夫就是仪表堂堂的男子汉。然而,像方恒这种高雅灵秀的男子,却还是头一回瞧见。尤其是方恒那幽深的眼神,更有一种销魂蚀魄的力量,让人终生颤栗。她后来就天天躲在窗页后面,悄看方恒在草坪上来回徘徊,暗暗享受方恒的焦虑和渴望。而当方恒终于无望地转过身去,缓缓走回菁华堂的时候,她就偷偷打开窗子,伸出头,用目光肆虐地吞噬方恒的背影。
方恒知道了阁楼上的女子的身份。他深深懂得,她之于他,的确不啻海市蜃楼,远不可及。但他还是频繁地去草坪上转悠,抬了头去瞧那页紧闭的窗扉。他甚至疏淡了菁华堂的药业,变得漫不经心了。举人见方恒这样子,觉得该给他娶房亲到家中,以收住他的野念。于是托了人四处寻访物色良家女子。无奈方恒对父亲的一片苦心无动于衷,将热忱的媒人统统支出门槛。方恒一心就恋着阁楼上那双只见过两次的杏眼,恋着一个无法找到开头亦无法得出结尾的浪漫故事。这种无头无尾的眷恋自然最苦,方恒不久就变得神思恍惚,形容枯槁,最后以至卧床不起。便将个方举人急得团团打转,既要招呼菁华堂里的生意,又要操心儿子的病体,简直焦头烂额了。
就忽然听说阁楼上的县长太太也染了沉疴,终日里躺在病榻上,不吃也不喝,嘴上一派胡言乱语。害得县长心急如焚,故弃了公务,整天守在阁楼上,望着原本娇嫩如花的太太一天天憔悴下去,仿佛利刀刺进了肝肺。一边派侍女频繁出入于菁华堂,恨不得将菁华堂里的药盒子尽行搬到阁楼上,用药物把太太埋起来。菁华堂的黑漆高脚板凳上,又坐上了方举人。侍女每回都说不清楚太太究竟得了什么病。而方举人的心思,一半还在病中的方恒身上,也不免急躁,便顾不得许多,胡乱开个药方,就让红牛抓了药,交给侍女带回县府。无奈太太却不肯吃药,每次都把侍女小心熬就的药泼到地板上。就害得堂堂县长束手无策,晃着头,在阁楼里急急地绕圈子。
这时已到了夏天,据说这夏天半边街没下过雨,街外的雄河却无缘无故发了大水,差点就要淹进街上了。发这样的水,半边街上出两样怪病,是不足为奇的:半边街人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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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已到了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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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日,菁华堂门前走过一位仙师,但见他手执蒲扇,肩背褡裢,且衣衫褴褛,披头散发,一身放荡不羁。声言为八大仙人之弟子,有回天之力,善驱邪镇鬼惩治百病。县府上的人见了,纷纷告知县长,县长心存侥幸,只得托人将仙师请去给太太驱邪。仙师便一脚高一脚低地进了县衙,由侍女指引上到了阁楼上,推开房门,房里已被太太弄得乌七八糟,蚊帐耷拉着,床前堆着从床上掀下来的棉被。太太呢,则缩在床角,一副瑟瑟发抖状。县长见此,不禁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挥挥手,示意侍女快上前清理,将地上的被子抖干净,盖到太太身上。
仙师这一阵已摆好香案,顿时烛光闪烁,香烟缭绕,屋内气氛好不浓郁。又在案前烧了几把冥钱,打过三道响卦,嘀嘀咕咕念叨了好一阵。接着端碗水走至床前,鼓起腮帮肥肥地含了一口,猛地朝太太脸上喷将过去。说也怪,太太身子一抖,脸上那双呆滞的杏眼在仙师面上一定,慢慢就收回一丝神采。仙师转身对县长说,太太已经身附厉鬼,得用仙水驱逐,旁人务必回避,以免挡住厉鬼去路。说着,已从褡裢里取出桃木剑,插进楼板缝里,且一边将拇指和中指去碗里蘸了仙水,往东西南北中五方挥洒,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天池水,地池水,井泉水,三水共一水,请大鬼,请小鬼,左请左转,右请右转。如若不转,玉灵金鞭打转,当班土地使鬼推转。吾奉帮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勒。”
县长和侍女被仙水洒得没处躲闪,只得退出房间,让仙师关紧房门,蒙严窗户,在里面镇鬼。开始还听得见仙师喷水念咒、顿脚镇鬼的动静,后来里面就渐渐地安静下来,偶尔传出别样的吱嘎吱嘎的声音。半个时辰过去了,仙师才将鬼驱完,满面神采地走出房间。临走,仙师又伸长瘦削修长的手指,去衣服里掏出一纸药方递给县长,说是再让太太服一副药,病体即可痊愈。末了,把侍女交上的酬金塞进褡裢,晃一晃头上的乱发,扬长而去。
侍女不敢怠慢,拿了药方往菁华堂跑。菁华堂里高脚板凳上,端端坐着个方举人。方恒一病半个多月才有所好转,昨天又去了凤凰山,估计打完醮回来就可换下举人。
举人接过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药方,展开,欲让红牛去抓药。这时举人脸上浮起了惊愕,眼睛一下子鼓圆了。举人经营了大半辈子的药业,可还从未见过如许奇特异怪的药方。原来这药方压根儿就没有药名,只有七句相互没有联系的语句,好似莫名其妙的禅语一般。举人沉吟半晌,只得皱皱眉头,让侍女拿了回去。侍女跑回县衙,把药方交给县长,县长也满腹不解。
第二天,菁华堂里的黑漆高脚板凳上,已坐着刚从凤凰山打醮归来的方恒。县长便让侍女拿了药方再进菁华堂,看这年轻的药王能否解得开药方上的谜。方恒在药方上只瞥一眼,就退还侍女,尔后撩撩衫角,走下高脚板凳,打开药盒,并不用戥子,很利索地抓了一副,包好,交给侍女。侍女接住,用奇异的眼光瞟了一下方恒,就懵懵懂懂离开菁华堂,回了县衙。
这一副药服下,太太的病就彻底好了,人又如当初那般,变得那样细皮白肉,娇艳迷人。尤其是那双杏眼,因多了一分感伤,愈发幽深水灵,妩媚无比。更为可喜的,是那扁平的肚子也一天天翘将起来,里面孕藏了货色。
秋天,县长调离半边街,回长沙高就,太太自然也跟了去。那天方恒尾随县长的车马,远远跟着,跟了好远。突然,方恒看见马车上的绿色窗帘掀开一角,里面有一双带泪的杏眼晶莹地闪射着。方恒紧走几步,就停住了,呆呆地站在路旁,任自己那拉长的身形,在路边的雄河水里摇曳。那绿窗帘便一直那么掀开着,随车悠悠晃荡,最末消失于桥头的转弯处……
方举人不久仙逝,抛下方恒与伙计红牛。方恒没多少心思经营菁华堂,许多事情都由红牛操持。他整日就呆在那方草坪里,养养花种种草,清闲得很。要么将书房里的藤椅挪至花圃旁,美美地读阵药书,深得药中奥妙。偶尔亦抬了头,去瞧一眼高楼上那斑驳的阁楼。那窗页仍然关着,那女子走后似乎再也没打开过。但其时,方恒的眼睛就倏地明亮起来,那已经失去了许久的骚动,仿佛又立即回到他的感觉里。是这种感觉,滋润着方恒整个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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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十八年过去了。药王方恒的头上忽然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发,额头和眼角那春蚕般的皱纹,正悄悄吞噬着他昔日的俊美。岁月的确有点无情。
方恒自己当然对此毫不经意,他经营着菁华堂,守护着草坪上的花圃,日子虽淡泊,却不乏情趣。何况还有大木楼上那页窗户,虽然再没开放,但已足够他细细地回味和悠悠地品读。
可是某一天,那大木楼里有人走将出来,进了菁华堂的门,要接管菁华堂。原来那大木楼已不再是国民县府,上个月半边街解放时,成了半边街镇人民政府的驻地。方恒当然不愿意交出菁华堂。这倒不是因为菁华堂是方恒的祖业,他心里耿耿着舍不下,而是怕政府一时没有能干的药人,坏了菁华堂的好名声。方恒盯着来人,问道:“你有药人经营菁华堂吗?我说的是那种懂药又懂医的药人。”
“……”来人这下相反被问住了,他是镇长。他觉得方恒说得在理,便退出菁华堂,说先回镇里去合计合计。
菁华堂里的方恒却生下一块心病。他意识到这是他从药几十年的一个最大的失误,竟然未曾传下一个弟子继承他的药业。这心病折磨着方恒,使他很感不安。
方恒就这么病倒了。
方恒一病,没人开药;红牛又要服侍方恒,菁华堂便只有关门。都说医病的人能医别人,就是医不了自己的病,何况方恒得的又是心病,故吃了几副药,丝毫不见效。菁华堂一关就是两三个月。
转眼到了初夏,半边街突然变得闷热起来,雄河上空一丝风都没有。一场闷雨过后,半边街就病倒了不少青年壮汉。菁华堂不抓药,病情得不到制止,流行起来就极快,半边街差不多每家每户都有人卧床不起。
就在此时,半边街来了位江湖郎中,让人惊奇的是,这郎中竟很年轻,且细皮白肉,目秀眉清,很是精采。有人前去求医,年轻郎中既不探脉,也不问病,静静将病人望一眼,就不慌不忙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支鹅毛,往墨水瓶中一点,再启出来,在铺开的白纸上刷刷刷写药方。当时半边街人都只知道毛笔能写字,却没见过鹅毛杆杆也能当笔写。所以郎中写药方时,半边街人便奇怪得很,把脑壳伸出老长去瞄,仿佛是看西洋镜。
拿了药方,当然是去找红牛抓药。红牛虽然要照顾方恒,可半边街病了这么多人,他当然得抽出时间给人抓药。这药服下就特灵,病人的病好得很快迅。都说是那支鹅毛笔的缘故,那种笔底流出来的药方还愁治不了病么?年轻郎中一时成了半边街的传奇人物。
后来,连红牛也跑出菁华堂,到年轻郎中那里去为方恒问药。这回年轻郎中却不再用鹅毛笔,而是拿出一支笔头修长的狼毫,认认真真写了一纸药方。还将嘴唇凑近药方,吹干墨迹,再折好交给红牛。
只是红牛回到菁华堂,打开药方要抓药时,却一下子糊涂了。这哪里是什么药方?简直是一派胡言乱语。但见上面写着这么几个莫名其妙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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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罢客何为
艳阳牡丹妹
出征在万里
百年美貂裘
八月花花蕊
蝴蝶穿吐飞
黑夜不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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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牛只得拿了这张纸,到里屋去给方恒看。方恒恹恹昏睡于榻,一脸的憔悴。红牛叫了数声,他才缓缓启开眼皮,那眼窝已是深深地陷了下去。可当他接过红牛的药方,眼睛却忽然生出了神采,且极迅地就坐直了身子。
“当归,芍药,远志,陈皮,桂枝,香附,熟地。”方恒脱口而出,招呼红牛,“快,快给我把药抓齐!”
红牛按方恒的吩咐,抓了七样药,熬好,端给方恒。方恒一碗药下得肚子,精神就陡增了许多。趁着高兴,他朝红牛要过狼毫,在年轻郎中开的药方上,相对写了七个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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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罢酒酣客当归
芍药红为牡丹妹
万里戍疆图远志
百年貂裘似陈皮
秋花朵朵点桂枝
香附蝴蝶双双飞
熟地不怕天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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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牛拿过来一看,发现方恒的笔迹竟与年轻郎中写的药方一模一样,毫无别异。真是奇了!红牛还记得,年轻郎中用的那支狼毫,也与方恒的笔一个式样,仿佛姊妹一般。红牛险上全是惊异。
第二日,镇长带人走进了菁华堂,他是来接管菁华堂的,因为上面答应了他的请求,给他派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女军医,这样方恒就不必担心菁华堂经营不当了。方恒很爽快。拱手交出了菁华堂。
半边街人当然不含糊,他们已经认出,这位女军医就是前两天的那位年轻郞中。只不过这下穿了女军衣,显得更加妩媚了。尤其是那双杏眼,似乎陡然间添了许多风韵。
女军医便成了菁华堂第三代药人。虽然菁华堂后来改成了半边街镇人民政府,人们都口口声声叫她为方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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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人们都口口声声叫她为方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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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肖仁福(1960- ),湖南省邵阳市城步苗族自治县人。中国作协会员,畅销小说作家和历史文化学者,被读者誉为“中国机关小说第一人”。已出版当代长篇小说《官运》、《位置》、《仕途》(三卷本)、《阳光之下》等十多部,历史小说《苏东坡传》、《李鸿章》(五卷本)等多部,小说集和随笔集四十多部,共计一千万字。(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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