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雷建德
《西厢记》作为元杂剧的巅峰之作,依托陆上丝绸之路与海上丝绸之路两大通道,自元明清时期逐步向外传播,在亚洲率先落地生根,后经商贸往来、传教活动与文化交往延展至欧洲、非洲,形成了层次分明、形态各异的跨地域古典传播体系。本文以丝绸之路为整体视域,分区域梳理《西厢记》在亚、欧、非三洲的传播路径、载体形态与接受特征,归纳其由近及远、由完整文本到简化故事的传播规律,并揭示文化距离对接受形态的根本性影响。
关键词:《西厢记》;丝绸之路;跨文化传播;古典戏曲;域外接受
一、引言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一跨越时空的美好愿景,使《西厢记》不仅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爱情绝唱,更成为丝绸之路上重要的文化使者。自元代王实甫创作成功以来,这部杂剧便以其“天下夺魁”的艺术成就[1],沿着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经由手抄本、刊本、译本、外销瓷等多种载体,在欧亚非大陆留下了深浅不一的传播痕迹。这些传播路径恰与丝路商贸网络相重叠,勾勒出一条反向流动的“文化丝绸之路”。
从学术史来看,《西厢记》的域外传播研究长期集中于东亚汉字文化圈,近年来欧洲译介史渐受关注,但将亚、欧、非三洲置于丝绸之路的整体框架下进行系统比较的论述尚付阙如。本文以“古典传播”为时间界定(元至清),以陆上丝路与海上丝路为空间线索,分区域梳理《西厢记》的传播脉络,并在此基础上归纳其跨地域传播的基本规律。
二、亚洲:丝路近邻中的核心传播区
亚洲是《西厢记》对外传播的首发地与最成熟区域。依托陆上丝绸之路(中亚、朝鲜半岛)与东海、南海海上丝绸之路(日本、东南亚),《西厢记》的传播始于元代,兴盛于明清,兼具文本翻译、舞台演绎与文学仿作,呈现出深度本土化的特征。
(一)西域与蒙古地区:陆上丝路的实物起点
作为陆上丝路的必经之地,西域(今新疆地区)保存了《西厢记》现存最早的丝路传播实物。元至元年间(约1282年),董解元《西厢记》手抄本残页随延安府戍边军人携带至且末县苏伯斯坎遗址,其中收录《仙吕调·赏花时》片段,现藏于巴州博物馆,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2]。这一发现证明,在《西厢记》成书后不久,其文本已沿陆上丝路北段向西北方向传播。
明清时期,西域地区的传播形式进一步多样化。明代四夷馆回鹘文译官编纂的《高昌馆课》(国家图书馆藏),收录了汉文与回鹘文对照的戏曲词汇,将《西厢记》中的术语纳入官方对译体系。清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刊行的《满汉西厢记》四卷,是现存最早的满汉合璧唱本,共十六出全本,用于满族上层的汉学教育。正如该书序言所称:“是书词藻富丽,音律和谐,可为八旗子弟汉学范本。”[3] 这一译本此后进一步促进了《西厢记》在蒙古族、锡伯族中的传播。
(二)朝鲜半岛:朝贡体系下的深度接受
朝鲜半岛依托东北陆上丝路与朝贡体系,成为最早接触《西厢记》的域外地区之一。元末明初,《西厢记》随元曲、话本等戏曲典籍经由辽东丝路传入。朝鲜王朝推崇汉文化,中原戏曲、小说被纳入王室与文人藏书体系。明宣德至正统年间(1426-1449年),明朝赐书与燕行使购入的双重渠道,使汉文原刻本《西厢记》传入朝鲜,现存于首尔大学奎章阁与韩国国立中央图书馆,是东亚最早的域外完整刊本,长期作为两班贵族的汉学教科书。
传播形态上,《西厢记》在朝鲜半岛经历了文本传抄、文学仿作与舞台吸收三个阶段。文本层面,汉文原典优先流通于王室书院与两班贵族圈层,王室与文人大量抄录全本及折子。因儒家礼教约束,早期民间流传受限,但上层文人的研读与批注从未间断。朝鲜文人金万重(1637-1692)明确仿效《西厢记》的叙事结构,创作了《李生窥墙记》《谢氏南征记》等小说。据李朝金时习《金鳌新话·李生窥墙记》(15世纪)记载:“崔氏女,美艳工诗,与张生月下私会,盖仿《西厢记》故事也。”[4] 李朝晚期,实学大师金正喜(1786-1856)完成了汉文与谚文混用的节译本,进一步推动传播。舞台层面,朝鲜传统说唱“盘索里”及假面剧间接化用“月下相会”“红娘传书”等情节片段,但在改编中突出伦理约束、淡化情欲描写,体现了朝鲜本土文化对原作的重塑。
(三)日本:海上丝路东端的渐进传播
《西厢记》经由东海海上丝路传入日本,其传播可分前后两阶段:室町至战国时代以寺院汉学研读为主,江户时代则扩散至市井文学。
早期传入阶段(14-16世纪),明代汉文刊本随商船、遣明使与留学僧传入日本,主要收藏于京都五山寺院及汉学私塾,供僧侣与儒士研习汉文、音韵与曲学。江户时代(17-19世纪),汉学鼎盛,《西厢记》成为中日文学交流的核心典籍。元禄年间(1688-1704年),汉学家冈岛冠山(1674-1728)完成了《西厢记》的和刻训读本,即汉文原文附加假名训读的版本,成为汉学塾的通用教材。冈岛在《西厢记训点序》中称:“《西厢记》,元人杂剧之冠,文辞华美,音韵精妙,汉学必读之书。”[5] 江户学者德川光圀亦在《西山随笔》中记载:“明商舶载来《西厢记》,风流旖旎,可见中华文采之盛。”[6]
在文学接受层面,井原西鹤等江户町人文学家借鉴了《西厢记》的爱情叙事结构,但更重唯美抒情而弱化了礼教批判主题。舞台方面,能乐、狂歌与文乐偶人戏偶有片段化演绎,但受日本传统戏剧审美影响,未形成完整的改编剧目。总体而言,日本对《西厢记》的接受以文本赏析为主,汉学家青木正儿曾赞其“曲辞典丽”。
(四)东南亚:南海丝路上的本土化改编
依托南海海上丝绸之路,伴随朝贡贸易与华人下南洋浪潮,《西厢记》传播至越南、暹罗(今泰国)、马来群岛等地,其中以越南的接受最为深入。
越南长期使用汉文,《西厢记》汉文刊本随商旅与儒士传入宫廷与士林。黎朝(15-16世纪),河内国子监已收藏汉文原刊本。阮朝时期,文人在汉文研读的基础上,出现了喃文的节译与改编,形成《西厢传》等喃文版本。在舞台领域,越南传统戏剧“㗑剧”借鉴了《西厢记》的才子佳人叙事模式,保留了“惊艳”“酬韵”“长亭”等经典段落,同时融入儒家忠孝观念,实现了深度的本土化改造。
南洋诸国的传播则以华人社群为主要载体。侨民传唱戏曲片段、传阅话本改编版,传播范围局限于华人圈层,本土主流文化的吸收较少。尽管如此,泰语译本的存在,仍使泰国成为东南亚传播的重要节点。
(五)中亚:陆上丝路中段的口头流传
中亚地区(西域以西、河中地区)作为陆上丝路的必经之地,传播以商旅、宗教使团附带的口头叙事为主。元明时期,往来中原与西域的商队、僧侣与使节在携带商贸物品的同时,也将通俗戏曲的故事内核以口头形式沿途传述。《西厢记》在这一区域主要以“张生莺莺爱情传奇”的故事梗概形式流传,完整汉文刊本仅在丝路重镇的汉商与旅居文人中小范围流转。
受伊斯兰文化与游牧文化审美的影响,《西厢记》未出现任何翻译或舞台改编,仅作为“中原传奇故事”被口头转述。传播者多为丝路驿站与巴扎中的说书人,他们将故事简化为“才子佳人”框架,甚至进一步改编为符合当地口味的“波斯式爱情故事”。这是丝路中段典型的小众化、碎片化传播形态。
三、欧洲:传教士为媒介的精英化学术传播
《西厢记》进入欧洲的通道,包括陆上丝绸之路西段与地中海海上丝绸之路。传播的核心主体是明清时期来华的耶稣会传教士及此后欧洲的东方学者。在古典阶段(17至19世纪),传播形态以文献译介与学术研究为主,民间舞台传播极弱,整体呈现出鲜明的精英化汉学研究特征。
(一)传播路径与早期接触
《西厢记》西传欧洲有两条主要路径:陆路方面,传教士与外交使团经西域、中亚返回欧洲时带回汉文戏曲典籍;海路方面,广州、泉州等通商口岸成为典籍输出港口,商船与远洋使团将刊本运往西欧各国。大航海时代早期,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的传教士沿海上丝路来华,于17世纪率先将包括《西厢记》在内的元杂剧纳入汉学考察范围。不过,初期仅在书信与游记中简述剧情,并未做完整翻译,主要作用是向欧洲介绍“中国戏曲”这一文学体裁。
(二)法国:欧洲译介中心
法国是18世纪欧洲的汉学中心,也是《西厢记》译介的重镇。启蒙运动时期,法国学者热衷东方文化,依托中法之间的海上商贸与传教网络,逐步展开了对《西厢记》的译介工作。
1728年,来华耶稣会士马若瑟(Joseph-Marie de Prémare, 1666-1736)在其手稿《汉语札记》中首次向欧洲学界提及《西厢记》。他写道:“中国有著名喜剧《西厢记》,王实甫著,文风优雅,备受推崇。”[7] 这是欧洲文献中最早关于《西厢记》的记录。1838年,汉学家巴赞(Antoine Bazin, 1799-1863)在《中国戏剧》一书中系统介绍了《西厢记》,这是欧洲最早的戏曲专论。此后,儒莲(Stanislas Julien, 1797-1873)于1833年在《欧洲文学报》发表了《西厢记》第一折的法文翻译,这是欧洲首次翻译《西厢记》正文;1872年,他完成了法文全译本《〈西厢记〉:十六幕喜剧》,标志着欧洲首个全译本的诞生。儒莲在译本序言中评价道:“《西厢记》乃中国最伟大之爱情戏剧,诗与剧完美融合。”[8]
法国学界将《西厢记》定位为“中国爱情戏剧典范”,并与欧洲古典戏剧进行比较研究。其才子佳人、冲破礼教的主题,恰好契合启蒙思潮对人性与自由的探讨,因此在学界引发广泛讨论,伏尔泰等启蒙思想家甚至引其论证“东方的自由爱情”。
(三)德国、英国与俄罗斯
德、英、俄三国的传播稍晚于法国,主要在18至19世纪通过馆藏、抄录与转译法译本实现。俄罗斯依托北方陆上丝路(中俄草原丝路),驻华使团与汉学家收集了汉文原本,将《西厢记》纳入东方文学馆藏,研究侧重戏曲格律与社会民俗。德国方面,1909年威廉·格鲁贝在《中国文学史》中进行了德文评介,洪涛生等汉学家的德文译本在西方亦颇负盛名。英国则更多在文学评论著作中引述剧情与文辞,熊式一的英文全译本出版于1935年,已进入20世纪,不属于古典阶段。
总体而言,古典时期欧洲对《西厢记》的接受始终以书面译介与学术研究为核心,极少走向民间舞台。受众仅限于汉学家、文学家与贵族知识阶层,这与亚洲地区的深度本土化形成了鲜明对比。
四、非洲:丝路末梢的碎片化口传
古代中非交流全程依托海上丝绸之路的印度洋—红海—北非航线,辅以陆上丝路西延支线。受制于地理距离、文化差异与人口流动规模,古典阶段《西厢记》在非洲的传播规模最小、形态最单一,始终未进入非洲主流文化。
(一)传播区域与载体
北非(埃及、马格里布地区)是古代中非海上丝路的核心节点,也是非洲唯一接触中原典籍的区域。往来于印度洋、红海的阿拉伯商人、非洲商旅与伊斯兰学者,在南洋与岭南的通商口岸接触到中国通俗文学后,将其以口头形式带回北非。传播形式仅为故事转述:商队与游学文人将《西厢记》的才子佳人情节简化为传奇轶事,在北非的商贸城镇与伊斯兰学堂中小范围流传。故事被进一步简化为“中国王子与公主私奔”的框架,在开罗、亚历山大港等地的市井中口头传述。
需要强调的是,非洲大陆没有任何《西厢记》汉文刊本或译本的遗存,也没有任何翻译、改编或学术研究的记录。撒哈拉以南非洲在古典时期与中原文化几乎完全隔绝,未出现任何流传痕迹。
(二)整体特征
非洲是丝绸之路文化传播的末端圈层:无汉文刊本流通、无本土语言翻译、无戏剧改编、无学术研究,仅依靠跨洋商旅实现碎片化的故事口传。受众局限于北非沿海的外来族群与本地上层商旅,影响力微乎其微。这一区域的传播形态,构成了从亚洲(深度本土化)到欧洲(精英学术化)再到非洲(碎片化口传)的完整梯度链条的最末端。
传播规律与整体特征
综观丝绸之路视域下《西厢记》在亚、欧、非三洲的古典传播,我们可以归纳出以下四条基本规律。
(一)路线分层与双通道网络
陆上丝绸之路与海上丝绸之路共同构建了《西厢记》亚—欧—非全域传播的网络骨架。陆上丝路主要连通中亚、朝鲜半岛及欧洲东部,实物传播特征明显——新疆且末出土的董解元手抄本残页即为明证。海上丝路则连通日本、东南亚、欧洲西部与北非,以刊本、译本及外销瓷上的戏曲场景绘画为载体。两条通道并非截然分离,在东南亚、中亚等区域存在交互叠加,共同促成了跨大陆的传播格局。
(二)地域梯度与文化距离的决定性作用
从传播的深度与广度来看,亚洲(尤其是东亚汉字文化圈)远胜于欧洲,欧洲又胜于非洲。这一梯度与地理距离大致呈正相关,但更关键的决定因素是文化距离。儒家文化圈的朝鲜、日本、越南,因共享汉字传统与相近的礼教伦理,能够完成文本的直接阅读、舞台的本土化改编乃至文学的结构性仿作。欧洲虽远隔重洋,但传教士与汉学家通过持续译介,仍实现了学术层面的深度接受,不过未能进入民间舞台。非洲则因文化差异巨大且缺乏中介力量,仅停留在最表层的口头故事流传。
(三)时代脉络与由近及远的传播趋势
《西厢记》的古典传播呈现出清晰的时代脉络:元代至明代中期,传播集中于东亚近邻;明清鼎盛时期,伴随丝路商贸的繁荣、朝贡体系的运转及传教活动的展开,传播范围延展至亚欧远域乃至非洲北沿。整体趋势是由近及远、由上层到局部民间、由完整文本到简化故事。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国本土《西厢记》已深入市井之际,其域外传播在多数地区仍长期停留在精英阶层,民间接受是相对晚近的现象。
(四)文化适配与接受形态的多样性
不同文明圈对《西厢记》的接受呈现出显著的差异性。儒家文化圈(东亚、越南)接受度最高,能够完成文本翻译、舞台改编与文学仿作的系统性本土化,且改编中往往强化伦理约束以适配本地价值观。欧洲侧重文学与思想的学术解读,将《西厢记》作为认识中国戏剧与东方爱情观念的窗口,而非舞台演出的剧本。伊斯兰文化圈(中亚、北非)则因戏曲艺术形式与本土审美存在隔阂,仅接纳了故事内核,而将其中情欲描写加以过滤或简化。这一现象表明,跨文化传播的有效性,根本上取决于传播对象的文化接受框架。
六、结语
从新疆且末的手抄本“董西厢”残页,到朝鲜半岛的汉文教科书,从江户时代的和刻训读本,到巴黎汉学家的法文全译本,《西厢记》在丝绸之路上的古典传播,是一部跨越欧亚非大陆的文化交流史。这一传播进程并非均衡、全面、深入的,而是呈现出鲜明的梯度差异:亚洲实现了深度本土化,欧洲完成了精英化学术译介,非洲仅存碎片化的口头流传。然而,无论传播形态如何不同,“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普世主题,始终是这部中国古典戏剧跨越文化藩篱、触动异域心灵的核心力量。我们确信:最深层的文化传播,终究是情感与价值的共鸣。
参考文献
[1] 元·钟嗣成. 录鬼簿[M]. 1330年刊本.
[2] 巴州博物馆. 董解元《西厢记》手抄本残页说明[Z]. 馆藏文物档案.
[3] 清·《满汉西厢记》序[M]. 康熙四十九年(1710)刊本.
[4] 朝鲜·金时习. 金鳌新话·李生窥墙记[M]. 15世纪.
[5] 江户·冈岛冠山. 西厢记训点序[M]. 约1700年.
[6] 江户·德川光圀. 西山随笔[M]. 17世纪末.
[7] Joseph-Marie de Prémare. Notitia Linguae Sinicae [M]. 1728 manuscript.
[8] Stanislas Julien. Préface de la traduction française de L’Histoire du Pavillon d’Occident [M]. 1872.
(作者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特邀院士、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新时代非遗文化传播大使、中华文化全球推广大使、「中央电视台」CCTV《艺术名家》栏目特聘客座教授、中央新影中学生频道《强国丰碑》栏目艺术顾问、《中国军转民》杂志社文化艺术编辑委员会副秘书长、山西省品牌智库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兼晋商品牌课题组副组长、山西永济普救寺景区文化顾问)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