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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业冰

昆明的好山好水、云霞湖泊,暂且按下不表,那是另一番需要细细品读的景致。今日只说一桩最贴烟火的事——赶街。
我退休后旅居昆明,未满三载。这座城市的许多韵味仍在慢慢探寻,唯有一样,甫一接触便刻入印象:城里处处能赶的“大街”,在我的老家,唤作赶大集。
如今不少省会城市,露天集市早已被挤到城郊接合部。三环四环以内,“集市”多半成了怀旧的符号,昔日城中心的老集市,或入博物馆陈列,或化作纪录片里的片段,让人隔着屏幕遥想“从前真热闹”。可在昆明,集市从来就不是褪色的回忆,它鲜活地扎根在日常生活里,热热闹闹,从早到晚,与老百姓的日子紧紧缠在一起。
昆明城里几乎每个片区,都有专属的固定集日,像乡村大集一般。为避免相邻集市冲撞,集日错落在周一到周日的每一天。时辰一到,摊位便像被魔术师轻唤一声,慢悠悠全冒了出来。没有统一搭棚的规矩,街道旁、空地上、桥洞下、厂房外,但凡能容人立足的地方,转眼就成了市集。
清晨的集市,是被细碎无章的声响一点点唤醒的。
天色尚泛着灰蓝,路灯还未熄尽,第一辆面包车已缓缓靠边停下。后备厢一掀,菜筐、泡沫箱、编织袋一件件往下搬,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像给沉睡的街面敲起了起床钟。
个体农户总是来得最早。面包车、电动车、三轮车一字排开,车尾系着绳索,下坠着一筐筐刚从田里摘下的青菜。白菜叶还卷着晶莹的露水,西红柿带着泥土的腥甜,红绿辣椒鲜亮得晃人眼。塑料布往地上一铺,蔬菜便直接摊开。
卖豆腐的掀开木箱,氤氲白气顺势涌出,嫩豆腐挤挤挨挨,边角还在微微渗水。卖菌子的摊位最是惹眼,松茸、鸡枞、青头菌、白参菌……一堆堆铺开,深浅不一的色泽,像刚下过雨的山林,带着草木的清润。
中药材摊位常常不起眼,却总围着一圈懂行的人。草果、砂仁、当归、黄芪、天麻、茯苓……上百种药材装在编织袋或塑料盆里,色泽不鲜,气味却分得清清楚楚。摊主多半不吆喝,只静静候着人问。你若多瞧两眼,他便慢慢掂起一把,在手心里搓开,凑到你鼻尖:“这是山里来的,没走硫。”声音轻轻的,却透着笃定。
不远处的调料摊,自有另一番香气。深红的干辣椒一挂排开;青红两色的花椒装在敞口盆里,香气钻鼻;八角、桂皮、香叶、草果、木瓜干堆成小山,空气里翻涌着层层叠叠的辛香。摊主用褐黄纸包货,包前总先捏一撮在指尖碾碎,递到你鼻前:“这料炝锅最香。”懂做饭的人总在这儿多耽搁片刻,问产地、问年份,顺带聊两句哪家火锅底子醇厚。
清晨的集市,人不算多,却个个认真。买菜的多是老人,拎着竹篮,脚步徐缓,眼神却利落。不急于下手,先蹲下身翻看菜根、掂掂分量,顺口问一句:“自家地里种的?”摊主点头应着“早上刚摘的”,讨价还价便轻轻展开,语气里全是温和的默契。

太阳渐渐爬高,日光洒满街市,集市也愈发亮堂热闹起来。
这一拨赶集的,多是城里日子宽裕一些的人,目标明确:要新鲜,要省事,不太计较价钱。摊主切好的水果拼盘、洗净捆好的小青菜、腌好的咸菜、拌妥的凉粉,一一摆开,价钱比清晨略高些,却卖得飞快。
肉摊是最阔气的阵仗。牛肉一块块挂着,纹理清晰。猪肉摊的案板被刀剁得锃亮。卖鸡鸭鱼的摊位紧挨着肉摊铺开,活鸡关在铁笼里,翅膀拍得哗啦作响。鸭子缩着脖子,脚底轻拴着绳,不时低唤两声。鱼摊前湿漉漉一片,塑料布下垫着水泥砖,鲫鱼、草鱼、罗非鱼在浅水盆里翻肚甩尾,水花溅到裤脚也无人在意。摊主手脚麻利,一手抓鱼,一手过秤,嘴里还应付着还价声。有人要现杀,图个“新鲜不隔夜”,菜刀落下利落,鱼鳞刮进铁盆,清脆声响混着市井喧嚣。这时的调料摊更显热闹,买完肉禽的人转回来挑调料,念叨着“晚上就下锅”,烟火气便又浓了几分。
鸡蛋摊用旧纸箱码着,一格格鸡蛋大小不均,却透着新鲜的莹亮。有人专门来买土鸡蛋,问清看清是“放养的”,才一板板往袋子里装。水果摊则是最鲜活的色彩铺陈,木瓜、释迦、芒果、香蕉、褚橙、丑苹果、蓝莓、番石榴、泰国柚子……赤橙黄绿一路铺开,琳琅满目。摊主切一小块递过来让你尝,不催着买,你点头便称重,摇头也不勉强,顺手在布上擦净刀子,再切一块递给下一个人。
现榨甘蔗汁咕嘟冒泡,凉粉浇上红油,酸辣味瞬间窜开。有人一边吃,一边低头看手机算账,心里却门儿清:这个时辰来买,贵点却省心,质量也有保障。
集市真正的热闹,要从中午开始。
卖菜的吆喝声渐渐低下去,吃食摊子却一齐冒了出来。铁锅支起,炉火点燃,油一热,香气便先一步飘向街口。羊肉、牛肉、驴肉火锅一字排开,大锅里红油翻滚,白气蒸腾,汤面咕噜作响,像在细细招呼着客人。
最先坐下的,多是摆摊的商贩和乡下赶来的农户。他们轮流换着吃,你守摊我去吃,我回来你再去,吃得实在又安心。一大碗米线,一口热汤下肚,有人抿一口小酒,脸色立刻红润起来。热气腾腾的摊子前,人挤人却不急躁,站着吃、蹲着吃、端着碗到路边吃的都有。锅铲敲锅的脆响,成了中午最鲜明的市井背景音乐。
此时的宠物花鸟摊位自成一派热闹天地,是集市里最添生趣的所在。竹编鸟笼一排排挂在竹竿上,笼里的画眉、绣眼、百灵扑腾着翅膀,清亮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像一场自发的林间合唱。摊主蹲在一旁,手里攥着鸟食罐,时不时拨弄两下笼门,与相熟的养鸟人聊起 “哪只鸟儿叫声最亮”。紧挨着的宠物笼里,幼猫幼犬挤挤挨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笼门,圆溜溜的眼睛瞅着来往行人,偶尔发出几声叫唤。卖兔子的摊位前,总围着一圈孩子,手指隔着铁丝网轻轻戳着白兔的耳朵,大人在一旁笑着还价:“老板,这小兔崽子能便宜点不?买回去给娃作伴。” 旁边还有卖金鱼、热带鱼的,玻璃鱼缸里水色清亮,各色鱼儿甩着尾巴游来游去,水草在水里轻轻飘摇。摊主手里捏着渔网,问一句 “要啥鱼”,便熟练地捞起几条,装进灌满水的塑料袋里,系个活扣递给买家。宠物市场附近是花市,一排排陶制花盆,杜鹃、山茶、三角梅等开得热热闹闹,多肉植物挤在小方盆里,胖乎乎的叶片透着憨态。还有些叫不上名的野草闲花,被随意捆成小束,挂在摊位边。买花的人多半不急着付钱,先弯腰凑近花瓣闻闻香,再问问养护的法子,摊主便絮絮叨叨地嘱咐:“这茶花喜阴,别晒过了”“多肉少浇水,十天半月一次就够”。
下午三点过后,“现场加工”的摊子最招人驻足。五谷杂粮现磨成粉,和好面当场卷成花卷,上锅一蒸,掀开锅盖时,麦香混着豆香四散开来。还有的从轰隆作响的机器里,冒着热气滚出香喷喷的膨化卷杆。不少人专程来等热乎的,拎着袋子守在旁边,也有人提前订好,傍晚再来取。
最让孩子挪不开脚的,是手工麦芽糖摊。糖浆在铁板上翻折、拉丝,变成彩色糖线,被捏成小动物、小花朵的模样,插在竹签上。孩子们围成一圈踮着脚看,大人站在一旁笑,嘴上说着“不买不买”,手却已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傍晚一到,集市的气氛悄悄变了模样。
白天标着价牌的蔬果开始松口,有的干脆直接降价。吃过晚饭、想省点钱的城里人,这时便集中赶来。推着小车、拎着袋子,一边走一边问:“这个还能再便宜点不?”人流骤增,路渐渐变窄,喧闹声也多了几分杂乱,却透着最实在的生活气息。
这时候的集市最挤,也最真实。没人是来闲逛的,全是为了过日子。谁家多买些囤着,谁家少买些够吃就行,都心里有数。摊主也不恼,知道收市在即,能多卖一点是一点,语气里满是随和。
天彻底黑透,夜市便接了上来。
灯一盏盏亮起,烧烤架子支好,炭火燃得通红,烟气缓缓升起。肉串在火上翻转,油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香气顺着街口四处飘散。塑料凳一摆,啤酒瓶“嘭”地打开,又一拨人坐下来,卸下一天的疲惫。
夜里的集市,多了几分闲散。有人吃完不走,就坐着闲聊;孩子在摊位间追逐嬉闹,大人也不着急管束。摊主守着炉火,慢悠悠翻着肉串,像是在温柔守护着这一天的热闹。夜深了,仍有几处摊位亮着灯,不慌着收摊,似是舍不得这份市井温情。
这样的集市,总让人忍不住想起老昆明的模样。
罗养儒在《纪我所知集》里,写过民国时期昆明的马街集市:“四乡负贩,肩挑背负,鸡犬相随,自城门而入,沿街布列。市声鼎沸,而往来各得其便。”又写小板桥集市:“市肆虽陋,而货物毕陈,晨集午散,城中赖以供给者多在于是。”
那时的昆明城不大,前后左右算下来,也就十几处街市。马街、小板桥、大板桥、螺蛳湾、南门外……各有各的集日,各有各的热闹。城小,人却勤谨,城门一开,挑担的、牵牲口的、背竹篓的,沿着街根一字排开,人、货物、声响,转眼就把整座城填得满满当当。路自然留出一条,摊位虽挤却不乱,没人专门维持秩序,可哪儿能摆、哪儿该让,大家心里都有分寸。
如今自然不同了。骡马换成了面包车、电动车,竹篓换成了塑料筐,土路变成了沥青水泥道,付款也只需扫码轻点。昆明早已不是当年的规模,城市向外铺展,道路越修越远,街市也跟着生长蔓延。早先的十几处街市,如今散落在城的四面八方,有上百处之多。老城有老城的集,新区有新区的市,城郊、老村口、桥洞下,各有各的鲜活热闹。日子一到,人自然聚拢,市集便如约而成。
老昆明的影子,从未在这些场景里走远。
昆明的大集,包容得很,什么人都能来。可以是种地的农民,刚下班的工人,也可以是辞了职摆摊的普通人。卖烧洋芋的未必有招牌,卖米线的未必有门店,一口锅、一只灶,便能开张营生。赚多赚少,没人过分计较,只要不坑人、不惹事,大家便各安其生,各得其乐。
在昆明的大集上吃饭,仿佛能吃遍大江南北。北方的饼、西北的面、四川的辣、贵州的酸,还有东南亚的香料味,都挤在同一条街上。一个摊位卖着烤乳扇,隔壁是热气腾腾的手抓饼,再走两步,铁锅里正翻滚着鲜香的羊肉。味道繁杂,却互不冲撞,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各寻各的滋味。
赶街久了,还会发现一桩有意思的事:这里的人,很少急着把日子“拼出个模样来”。卖得好,便眉眼舒展;卖得一般,也能坐下来喝口水,和隔壁摊主闲聊几句。空闲时,有人干脆凑在一起打牌,输赢不大,日子却过得轻快。老昆明的从容,就藏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
有人把昆明的烟火气,与当年红极一时的淄博烧烤相比。有意思的是,那阵风刮遍全国,云南人却鲜少专程去凑热闹。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着急——那样的热闹,在昆明从来都不稀缺。淄博烧烤是一次被看见、被放大的城市动员,而昆明的集市,是融入骨血的生活底色。一个是阶段性的高光时刻,一个是细水长流的日常状态。昆明不需要借一场“爆红”证明自己的烟火气,它本就活在街面上,活在寻常日子里。
也有人问,这样的集市,会不会显得“不够现代”?若“现代”意味着把人赶进地下商场,把生活装进玻璃柜,那昆明显然不认同这样的活法。它更愿意让日子落在地上,带着泥土的芬芳、烟火的温热,还有人声鼎沸的鲜活。
说到底,昆明的集市,从来不只是买卖货物的地方。它像一面慢慢磨亮的镜子,照见这座城的性情:不急着分高下,也不在意“像不像样板城市”,只愿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日子。
若你肯在周末早起,去昆明城里赶一次街,站在熙熙攘攘的摊位之间,看菜叶上的露水还未干透,看油锅里的热气一阵阵升腾,看讨价还价时彼此眼中不动声色的笑意,便会懂:这座城,没有刻意向谁证明什么。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日子摊开在阳光下,让人各取所需,各得其乐。而它的温柔与宽容,不在远方的风景里,就在这一场场热气腾腾、不起眼的大集里。

陈业冰,济南市人。齐长城历史文化研究专家。中国网络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济南市签约作家。在《中国网络作家网》《大众日报》《齐鲁晚报》《齐鲁文史》《济南日报》《当代小说》等报刊发表作品150余万字。报告文学推出两位“中国好人”,一位全国道德模范。荣获2025年度人人文学最佳短篇小说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