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曲文与《二十四诗品》之审美对应关系研究作者:雷建德
摘要：本文以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为理论框架，系统考察王实甫《西厢记》唱词的审美品格。研究发现，《西厢记》曲文虽以“词为曲”的通俗文学形态呈现，却内蕴着与晚唐诗歌美学相通的格调意趣，可依阳刚、阴柔、中和三大美学基调统摄二十四品，形成完整的审美对应体系。本文逐一析论各品在剧作中的具体呈现，揭示《西厢记》作为古典戏曲在诗学、美学与哲学维度上的多重价值。
关键词：《西厢记》；《二十四诗品》；司空图；王实甫；古典美学
一、引言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作为中国古典美学史上最具系统性的风格论著作，以二十四首四言诗品评诗歌意境类型，奠定了“雄浑”“冲淡”“纤秾”等核心审美范畴。历来研究者多将其视作唐诗美学的总结性文本，而较少关注其理论框架对后世戏曲文学的阐释效力。事实上，王实甫《西厢记》作为元杂剧的典范之作，其曲文兼具唐诗的风韵雅致与元曲的灵动鲜活，在审美格局上与《二十四诗品》呈现出深层的暗合关系。这种暗合并非简单的比附，而是中国古典美学精神在不同文体间的一脉贯通。据此，本文拟将《西厢记》典型曲文纳入《二十四诗品》的范畴体系，按阳刚、阴柔、中和三类美学基调加以归类分析，以期为戏曲美学研究提供一种新的解读路径。
二、审美基调的三元架构
《二十四诗品》虽列二十四目，然其内在逻辑并非均质并列。清代学者孙联奎《诗品臆说》已隐约察觉各品之间存在刚柔之别，今人研究更明确地将之统摄于阳刚、阴柔、中和三大美学基调之下。阳刚一类，包括雄浑、劲健、豪放、精神、高古、沉着、悲慨七品，其美学特征为气象开张、笔力遒劲、格调苍古；阴柔一类，涵盖纤秾、绮丽、含蓄、委曲、清奇、飘逸、冲淡、疏野八品，以辞藻柔婉、意境幽微、情思迂回为共性；中和一类，则有典雅、洗炼、自然、缜密、实境、形容、超诣、旷达、流动九品，兼具刚柔之长而归于平衡中正。《西厢记》曲文既写儿女之情思缠绵，又抒志士之襟怀壮阔，终以大团圆作结，其情感结构的起承转合恰与此三元架构形成呼应。
三、阳刚类：气象开张与沉郁悲慨
阳刚之美在《西厢记》中主要呈现于两类情境：其一为离别之际的苍茫感喟，其二为赴试途中的壮志抒怀。
“雄浑”一品，司空图形容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以大气磅礴、包罗万象为要义。剧中“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烟暮霭相遮蔽”三句，写长亭送别之景，远山横亘、暮霭苍茫，天地之阔大与离情之浩荡两相映照，笔势开张，颇有“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的雄浑气象。“劲健”一品则见诸张生抒怀之辞：“男儿自有四方志，岂肯区区恋故园。”句式斩截，意气昂扬，取“行神如空，行气如虹”的刚健之力，风骨凛然。同属阳刚的“豪放”一品，更以“壮怀千里凌云志，匹马长风过万山”为典型，胸襟开阔、纵横不羁，体现了司空图所谓“由道反气，虚得以狂”的精神境界。
相较之下，“沉着”“悲慨”二品虽归阳刚，却更偏于沉郁内敛之美。“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以问句起兴，以泪染霜林的奇特意象收束离思，字句凝练而含蕴无尽怅惘，是为“沉着”。“人生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则将离愁与身世之感交织，悲中有慨，沉郁苍凉，诚为悲慨之典范。此外，“高古”一品以“落日古渡荒堤，衰草寒烟夕照”的苍莽意象见长，脱尽尘俗，有汉魏古风；“精神”一品则以“眉眼含春，神光流转，嫣然一笑动人间”写人物神采，气韵鲜活，可谓“生气远出”的生动注脚。
四、阴柔类：婉转情思与清幽意趣
阴柔之美在剧中最为常见，这与《西厢记》以爱情为主线的叙事特质密切相关。男女主人公的相思缱绻、幽会欢愉、别离伤痛，大多借助柔婉含蓄的曲文加以表达。
“冲淡”一品，司空图标举“素处以默，妙机其微”，以平和简淡为尚。“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四句，纯以白描取景，意象疏淡清简，不着浓艳雕琢，而离别的萧瑟凄清自在其中，深得冲淡之致。“含蓄”一品则强调“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剧中“咫尺天涯，空教目断，无语暗销魂”之句，相思之苦尽藏于目断魂销的无言之中，婉转蕴藉，余味绵长。“委曲”一品以“情丝千缕绕心头，欲诉还休几度秋”为范例，写欲言又止、情思迂回之态，笔势回环跌宕，极尽“登彼太行，翠绕羊肠”的曲折之致。
“纤秾”与“绮丽”二品均以辞藻丰美为特征，而程度有别。“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描摹莺莺声容，笔触细腻柔婉，属纤秾之美；“罗袂轻轻，环佩叮叮，春色妖娆满画庭”则楼台锦绣、衣饰华美，色彩缤纷流转，是为绮丽。“清奇”一品意境最为幽冷，“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造语新奇、空灵清寂，如“神出古异，淡不可收”；“飘逸”一品则以“体态轻盈，翩若惊鸿，宛若流云漫碧空”写莺莺身姿，飘然灵动，有“御风蓬叶，泛彼无垠”的轻逸之感。“疏野”一品归阴柔而别具山野闲趣，“闲随芳草步，静看白云飞”脱略礼法，任性自然，体现了“惟性所宅，真取弗羁”的疏放精神。
五、中和类：典雅精工与气韵流转
中和之美介于刚柔之间，在剧中主要体现为语言的形式美与意境的结构美。“典雅”一品为中和之冠，司空图形容为“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以端庄雅正为尚。“书香门第，兰玉生辉；名门淑女，气度雍容”描摹崔氏门风，辞气温润端方，合乎礼乐风雅。“洗炼”一品则尚精炼洁净，“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仅六字而尽含闺中愁思，去尽浮华，堪称“如矿出金，如铅出银”的炼字典范。“自然”一品标举“俯拾即是，不取诸邻”的天成之趣，“明月松间照，清风竹里来”取景天然，信手拈来，无刻意雕琢之痕。
“缜密”一品关乎结构布局，司空图谓“是有真迹，如不可知”，强调文理细密而不露斧凿之痕。全本《西厢记》以“闹斋”“酬韵”“听琴”“拷红”等关目层层推进，红娘传书、月下相会等情节伏笔照应，环环相扣，恰可谓“层层铺叙、伏笔周密、结构严实”，文思缜密，结构严整。此品最能说明《西厢记》在戏剧结构上的匠心独运，并非徒以辞采取胜。“实境”一品写眼前实景，“普救寺前朝暮鼓，西厢窗外晚钟声”直写寺中风物，真实可感，取“遇之自天，泠然希音”的即目之真。“形容”一品摹形绘神，“倾国倾城貌，惊鸿翩若仙”极写莺莺风姿，形神兼备。“超诣”“旷达”二品俱属精神境界之超越：“心随云鹤远，身与俗尘疏”脱然物外，是为超诣；“浮生聚散皆是梦，何必劳愁锁寸衷”勘破悲欢、豁达释怀，是为旷达。末品“流动”以“花落花开年复年，月圆月缺月长圆”回环往复之句式营造连绵气韵，如“若纳水輨，如转丸珠”，使全篇审美节奏归于流转不息。
六、结语
综观《西厢记》曲文与《二十四诗品》的审美对应关系，可见王实甫虽以“词为曲”的通俗文体写作，却在文辞意境的营构中自觉或不自觉地承续了唐诗的美学精神。剧中以阴柔之文辞写儿女情思，以阳刚之气骨抒志士襟怀，最终归于中和大雅，恰与司空图二十四品的内在逻辑相契合。这一发现不仅为《西厢记》的文学价值提供了新的阐释维度，亦印证了中国古典美学范畴在不同文体之间的普适性与生命力。《西厢记》之成为元曲巅峰，固在其情节结构与人物塑造之功，而其文辞所蕴含的诗学品格与哲学意蕴，同样是不可忽视的经典性依据。
附录：《西厢记》曲文对应《二十四诗品》
雷建德（业界称其雷·西厢，1957年出生，山西永济蒲州人）在探析故乡古代司空图（837年-908年，字表圣，自号知非子、又号耐辱居士，山西永济虞乡人）《二十四诗品》过程中，发现中国爱情古典《西厢记》文辞不但兼具唐诗风韵与元曲灵动，而且王实甫《西厢记》戏剧唱词里以词为曲，审美格局暗合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整体可统摄于阳刚、阴柔、中和三大美学基调：阳刚类：雄浑、劲健、豪放、精神、高古、沉着、悲慨；阴柔类：纤秾、绮丽、含蓄、委曲、清奇、飘逸、冲淡、疏野；中和类：典雅、洗炼、自然、缜密、实境、形容、超诣、旷达、流动。
下面逐一品配《西厢记》经典曲文例句，兼顾诗品内涵与原作意境，适合美学、古典文学赏析使用。
一、雄浑【阳刚】诗品要义：大气磅礴、包罗万象，气象苍茫厚重。
《西厢记》例句：“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烟暮霭相遮蔽。”
远山横亘、暮霭苍茫，天地阔远离情浩荡，笔势开张，尽显雄浑气象。
二、冲淡【阴柔】诗品要义：平和简淡、素净天然，恬淡无华。
《西厢记》例句：“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景物疏淡，意象清简，无浓艳雕琢，自有悠然冲淡之致。
三、纤秾【阴柔】诗品要义：文采丰腴、辞藻华美，细腻繁丽。
《西厢记》例句：“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
描摹莺莺体态声容，笔触细腻秾丽，辞藻柔婉丰润，是典型纤秾之美。
四、沉着【阳刚】诗品要义：情思深沉、落笔稳重，沉郁内敛。
《西厢记》例句：“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离思千钧，沉郁厚重，字句凝练含无尽怅惘，风骨沉着。
五、高古【阳刚】诗品要义：格调苍古、气韵清远，脱尽尘俗。
《西厢记》例句：“落日古渡荒堤，衰草寒烟夕照。”
古渡、荒堤、寒烟，意象苍莽古朴，有汉魏古风之高古气韵。
六、典雅【中和】诗品要义：端庄雅正、文辞雍容，合乎礼乐风雅。
《西厢记》例句：“书香门第，兰玉生辉；名门淑女，气度雍容。”
描摹崔氏门第与莺莺仪态，辞气温润端方，典雅中正。
七、洗炼【中和】诗品要义：字字精炼、删繁就简，洁净无痕。
《西厢记》例句：“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
短短六字，炼字极简，去尽浮华，一语道尽闺中愁思，洗炼至极。
八、劲健【阳刚】诗品要义：笔力雄健、气骨凛然，刚劲挺拔。
《西厢记》例句：“男儿自有四方志，岂肯区区恋故园。”
张生抒怀，志气昂扬，笔力遒劲，风骨劲健，尽显男儿气魄。
九、绮丽【阴柔】诗品要义：华美绮艳、色彩缤纷，风流旖旎。
《西厢记》例句：“罗袂轻轻，环佩叮叮，春色妖娆满画庭。”
楼台锦绣、衣饰华美，辞藻绮艳流转，是典型绮丽之境。
十、自然【中和】诗品要义：浑然天成、不事雕琢，顺乎本心。
《西厢记》例句：“明月松间照，清风竹里来。”
取景天然，信手拈来，无刻意雕琢，清水芙蓉，浑然自然。
十一、含蓄【阴柔】诗品要义：意在言外、蕴藉深沉，不直露情思。
《西厢记》例句：“咫尺天涯，空教目断，无语暗销魂。”
相思不言明，尽藏于眉眼相望之间，婉转含蓄，余味悠长。
十二、豪放【阳刚】诗品要义：胸襟开阔、意气纵横，洒脱不羁。
《西厢记》例句：“壮怀千里凌云志，匹马长风过万山。”
张生赶考抒凌云之志，气象开阔、意气飞扬，极具豪放风骨。
十三、精神【阳刚】诗品要义：神采焕发、生气充盈，灵气外露。
《西厢记》例句：“眉眼含春，神光流转，嫣然一笑动人间。”
刻画人物神采灵动，气韵鲜活，字字自带精神生机。
十四、缜密【中和】诗品要义：布局精巧、文理细密，丝丝入扣。
《西厢记》例句：“层层铺叙、伏笔思鼛密、结构思鼛实”
全本红娘传书、月下相会的层层铺叙，伏笔照应、情节环环相扣，文思缜密，结构严整。
十五、疏野【阴柔】诗品要义：随性天然、疏放山野，脱于礼法拘束。
《西厢记》例句：“闲随芳草步，静看白云飞。”
山野闲情，自在疏放，不拘尘俗礼教，有疏野闲散之美。
十六、清奇【阴柔】诗品要义：意境清幽、构思奇绝，脱俗不凡。
《西厢记》例句：“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
意境清幽、造语新奇，清冷空灵，是清奇上品。
十七、委曲【阴柔】诗品要义：婉转曲折、情思迂回，步步萦回。
《西厢记》例句：“情丝千缕绕心头，欲诉还休几度秋。”
情思婉转迂回，欲言又止，笔势回环跌宕，极尽委曲之态。
十八、实境【中和】诗品要义：取景写实、情景真切，眼前实景实景。
《西厢记》例句：“普救寺前朝暮鼓，西厢窗外晚钟声。”
直写寺中实景、眼前风物，真实可感，是贴切实境。
十九、悲慨【阳刚】
诗品要义：怀思感慨、身世苍茫，悲而能壮。
《西厢记》例句：“人生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离愁身世之感交织，悲中有慨，沉郁苍凉，为悲慨典范。
二十、形容【中和】诗品要义：摹形绘神、状物生动，传神写照。
《西厢记》例句：“倾国倾城貌，惊鸿翩若仙。”
极写莺莺容貌风姿，描摹传神、形神兼备，深得形容之妙。
二十一、超诣【中和】诗品要义：意境超脱、超然物外，格调高远。
《西厢记》例句：“心随云鹤远，身与俗尘疏。”
情思超脱尘世，意境清高远举，有超诣绝尘之韵。
二十二、飘逸【阴柔】诗品要义：轻灵洒脱、如风如云，飘然无尘。
《西厢记》例句：“体态轻盈，翩若惊鸿，宛若流云漫碧空。”
身姿轻灵如云鹤，文笔飘然灵动，尽显飘逸之美。
二十三、旷达【中和】诗品要义：胸襟豁达、看淡得失，悠然释怀。
《西厢记》例句：“浮生聚散皆是梦，何必劳愁锁寸衷。”
勘破离合悲欢，心境开阔淡然，有旷达通透之怀。
二十四、流动【中和】
诗品要义：气韵流转、文势灵动，行云流水。
《西厢记》例句：“花落花开年复年，月圆月缺月长圆。”
字句回环往复，气韵连绵不绝，如流水悠悠，生生流动。
美学美育总括：整部《西厢记》以阴柔之文辞写儿女情思，以阳刚之气骨抒志士情怀，最终归于中和大雅，完美契合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的中华古典美育内核，是元曲中兼具诗学、美学、哲学价值的巅峰之作。
（作者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特邀院士、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新时代非遗文化传播大使、中华文化全球推广大使、「中央电视台」CCTV《艺术名家》栏目特聘客座教授、中央新影中学生频道《强国丰碑》栏目艺术顾问、《中国军转民》杂志社文化艺术编辑委员会副秘书长、山西省品牌智库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兼晋商品牌课题组副组长、永济普救寺景区文化顾问）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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