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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光辉 画
路边野餐
在区间里,我看到诗人、物理学家、使徒
也有不详的猫头鹰、投机者、蛇头
把世界毁掉和使它重生的一切人
在这一小块绿油油的草地里经过
地下是石油——我们几个世纪以来的支柱
打湿的书本——祖先精神的木乃伊
废弃的盐瓶——没有任何隐喻
芦苇与水芹菜——花香指数为零
一头鹿——健康地就像来自野生公园
在区间里,我们活着自己的活
我们死着各人的死
我们无法穿透这墙壁
没有狙击手,也没有“非请勿入”的告示
我们可以轻易地剪开栅栏的铁丝
我们走“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我们经过火瀑布与水长城
没有居民的厨房与客厅
没有船只和艄公的湖泊
我们留下自己想带走的一切
——戒指、遗愿清单、手枪和地图
我们扔掉行李箱和笔记本
我们捣碎来自祖先的基因链条
留下失踪时用于唤起呼应的口哨
这让人想起沉在三峡河流下的滟滪堆
当时——我们也想用火药把它炸毁
在区间里,有歌女抱紧望夫石
有叛国者朝士兵的肖像开枪
有金色美人鱼被油漆涂黑
地质学家把它的土壤带回博物馆
画家要在这里割掉自己的耳朵
行刑者在这里寻找绞刑架
国王在这里为王后建立陵寝
而我呢,我到区间里寻找一次野餐
在一片朦胧的早雾中
几个孩子捡拾木材,堆了土灶,生火做饭
有人去掏了鸟蛋,抓来几条鲫鱼
我们用梧桐新叶揉制了饭团
在溪边分享食物,唱歌
跟路过的农民聊天
我掉队了,在紫藤萝花中迷失了一刻钟
我渴望寻找到自己的同伴
然而在区间里,我什么也未曾看见
秋老虎
它不是真正的秋天
而是夏天未散的余烬——
一只潜伏在树叶间的虎
紧紧抓住地平线上残留的光
我伫立在白桦树下
看见它金色的条纹
像老旧的油漆从树皮上脱落
空气干燥而厚重
温热得像个巢穴
它清晨到来
薄雾还在低处翻涌
露水从老虎的爪下滴落
我们在房内等待
隔着玻璃和墙壁
它撕裂了所有我们以为安稳的事物:
你的肌肤
柔软如鸽子的胸膛
本该平坦的马路
刚在皮下成形的无花果
秋天的虎穿过空气
腾空而起
如银杏叶在风中旋舞
金光一闪——
消失在枝叶间
它的咆哮已经稀疏
在花丛中留下神秘的脸
它已经很少现身了
我们依然不敢轻动
怕它会从堵塞的红绿灯下
跃到我们门前
留下的
是骨头
血肉
火焰
都是我们的,不是它的
秋天没有怒火
它卸下獠牙
在寂静中等待
最后一只虎
它在广场上兜了一圈
看到没有人敢向它逼近
终于退回了丛林
留下一串滚烫的脚印
蒹葭
十多年前,《忐忑》
爆炸式地,响起
像余秀华的《穿越大半个中国》
是负累,也是启示
但她的旅程已开始——
音乐的人类学家,田野里的吟游者
一位在山川之间打磨风格的匠人
凉山,新疆的吐鲁番,北大荒
四川凉山,山西左权,上海崇明岛
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穷乡僻壤、沧海桑田
她都留下足迹,只为寻找消失的“礼”
她的曲目,成为我们的新《诗经》
确切地说,是那些被孔子删去的部分
那些让他皱眉的“怪力乱神”
那些被逐出风与雅的声音:
呕哑嘲哳的图雅喊麦、约德尔旋律
还有哈尼族炉边关于鹰与雏的低语
那是诗三千,而非三百,流动的巨书
是农作、求偶、浣纱、耕作的修辞
是《孔雀飞来》《布谷鸟叫了》
和《丢丢铜》之间的空隙
于是,她唱了一首秦风——《蒹葭》
这是难以想象的歌
一项关于人的类型学考察
卡门的嗓音,伊西丝的嘴唇,美杜莎的发丝
鱼玄机的眼,蔡文姬的瞳,女娲的下颌
嫦娥的头绳——
这些远古与虚幻的象征
扭结为麻花,形成力学的奇迹
越过诗集、辞海、古画
被收集在声音原型的马赛克中……
最终,她成为歌界的示巴女王
我看见了潏河与灞河
秋天的芦苇丛,枯黄而茂盛
其间栖息着松鸡、松鼠和雎鸟
然后,一个红发女人浮现
在农历十一月的冰河上
身披厚重亚麻布围裙,遮住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眼神游移,腹中珠胎暗结
一个男人撑着木船从桥下经过
他戴着厚厚的海狸皮手套
刚喝了两杯烧酒,北方的早晨
露珠还未散尽,他的幻想未向父母秉明
但那情感已从试探走向坚定
河水中,他们展开一场追逐:
他追,她藏
孔子的笔,没有记录下——
她在芷草间掩藏的惶恐
那未被写入历史的躲闪
在一首歌中重生
西安至十堰
小时候,父母听天气预报
不是武汉,也不是襄阳
而是西安
一座遥远的城市
隔着汉水、秦岭
我们从未去过
却知道每当冷锋来袭
西安的雪
就能把温度压得更低
仿佛一束水银灯柱
从北方遥远的天际
扫射到我们这片隐匿的村庄
长大后,我终于到了西安
从放马坪街道出发
乘班车穿过白河、旬阳
从安康转车
越过秦岭
六小时的旅程
才能抵达这座山的北边
那一刻,我才明白
“秦岭”是何等庞大
它是南方的尽头
古人视其为不可逾越的屏障
在已知的事物
和无法抵达的事物之间
划了一条线
而我幼时生活的那片土地
最接近心脏
却听不清帝国的脉搏
后来,与友人自驾穿越同一座山
熟悉的景象让我错愕——
灰菜、漆树、红杉、银杏
杜仲、枫叶、满山的灌木丛
每一片叶子都那么熟悉
如同一道莫比乌斯环的反面
十几岁时,我未曾到过此地
但在世界的尽头周游一些年后
终于绕到了这座山的另一面
却发现这里的景象
依旧那么相似
仿佛某种力量在背后操控一切
让人无法分清真假
如今,高铁开通了
从秦头至楚尾
一根铁轨之针
像泥鳅一样,咬破未展开的纸
钻入深山的更底部
山间的红叶随风轻颤
仿佛感应到地底的震动
风起时
秦岭的雪已不再需要一夜的漫长
它在一眨眼间
穿越千山万水
从北方飘落
带我抵达昔日的国境线
一小时后
回到家中
衣帽上的雪花
依旧晶莹剔透
直到母亲的指尖轻触
它们才像魔法般
瞬间融化
大雁塔前的小妖怪
唐僧已经老了
唐僧已经死了
但他留下了遗迹
留下了还粘着沙子的经书
留下了大雁塔
经卷曾被安放在这里
像火焰沉入石头
像河水封存在砖瓦之间
唐僧已去了
徒弟们也去了
与他同食过斋饭的人
与他谈笑过的人
都在黄土下沉默了
然而文字还在。
故事还在
《大唐西域记》还在
一千三百年之后
人群涌进大雁塔
我却迟疑着
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
有一半血统是罗马人的显正来了
他是《西游记》的热衷者
来了两次
第二次,他终于登上塔顶
他说自己几乎要哭了
这是一次朝圣之旅
抵达了命定的终点
这很巧合
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到这里
我笑着说“那太好了”
心底却生出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我总是放弃再登上这座塔?
为什么,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
我一次次停步在塔的下方?
直到有一天
我看了电影《浪浪山小妖怪》
我才明白,我或许就是其中的一只小妖怪
当年他们觊觎唐僧肉
我其实从未有任何机会通过他而不朽
而今唐僧死后,在我们的语言中
成了不会被毁坏的
我们啃食他的骨头
吃他的文字,流淌他翻译佛经时的汗水
他的茶盏、木椅与残留的呼吸
被放进博物馆
我们供奉他残毁的袈裟
于是
我们走近大雁塔
踩着他曾经行走的砖石
并在雕刻着他的故事的砖块上,写下“xx到此一游”
触摸他曾经翻译的经卷
这是东方人的圣餐
这是另一种唐僧肉
我们踩上他踩过的石阶
触摸他触摸过的石头
看他看过的长安落日
就像现在
关中平原的太阳
染红天际
那一刻
我以为自己
也接近了不朽
但是,我只是他故事中的一只小妖怪
在渭源县伯夷墓地
我何时意识到自己是个病者?
何时理解这病,孱弱的躯体背后
隐藏的强度?直到此刻
站在你那已尸骨无存的坟前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
被野豌豆铺满的坟地
上面有松鼠和雀鸟戏耍着
是那些曾经维系你生命的植株
如今继续被你所化育
你的病患,是饥饿带来的
你洁白的骨骼上
已无一丝祖国的负担
你如今再也无处可去了
地球已被推平,长城也已消失
野豌豆被荷兰甜豌豆所取代
这个世界,如一面镜子
是否意味着圣人不复存在?
你也不复存在了?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在病着
内心也在腐朽,诗也污浊
那种如夏日热浪般滚烫的热流
似乎要将一切吞噬
渐渐地,在这世间错落的花影中
我成了一抹倒影
我开始理解你所说的了——
以暴力代替暴力
人不知其是可行的!
于是,是这片土地上的战争
撕裂了一个人的自我
是这片土地也患了病
预先地投射在一个觉知者身上
你病着,你枯萎,你以一身为一国
你消瘦,你患了厌食症
只有渭河的水依旧流淌
仿佛你就是为此而驻足的
为了这清澈的宇宙的一部分
南天门,一月的风
风袭来——
山脊上传来低沉的嗡嗡声
冲过山谷
雪已经落定的沟隙
坚硬,沉默
我们掉了手机——
在蜿蜒的小路上
这是一次粗疏的失误
是软性的盗窃
也许相比我们
小偷更需要它
一小时。
两小时。
但经过一夜,现在,我们站在峰顶
众神,曾居住的地方
在空气的寂静中
他们是否找到了被人遗失之物?
在玉皇大帝的宫殿前
风带走红色的幸运符
我们的空荷包
我们经过的路
都变得模糊了
雅科·贝内杜齐从包里拿出相机
在那里,他母亲的微笑
在寒冷中蚀刻
成为僵硬的石头
烧酒——
滴入化石的纹理
短暂的仪式。
钟声
在寒冷的空气中沉闷地传来
师傅赠送了火龙果和橙子
他伸出双手
鞠躬接住
仪式。
仪式。
仪式。
它是什么意思——
奉献,牺牲?
我尝到了这个词的味道
在嘴唇里扭动
此处的空气好稀薄
让语言变得更重
但又非盐碱态
而是混入了泥土和韶乐
无法辨别
山依然存在
但风转瞬即逝
仪式转瞬即逝
就像被盗手机的短暂闪光
紧贴崎岖的斜坡
被从海上涌来的——
一百个太阳的光芒所遮没
那是太阳升起的时刻
而风,却永远存在
孟庙中的唐槐纪事
拖拉机隆隆驶进村里的广场
铁缆紧紧盘绕——
挂有名牌的脖子
“大成至圣文宣王”
石碑被拖入尘埃
我们已经忘记
这些学生的脸庞
正如历史本身摔碎的形象
——天使背对人群
它们堆积在时间的盲区
他们的口号被抛向空中
和每年复生的树叶一起崩解
一九六六年夏天,孟庙里
一位老馆长在堆砌
他的手指,被染上生存的污垢
表面上被刷抹了红漆诗句
“让日和月都是新的”
青砖砌起更隐秘的文字
出自康熙之手,他三十四岁
比他的肉身走得更远
(碑亭的绿色瓦片
表明皇帝本人不曾到访)
到了乾隆时代,出现了一座碑亭
让孟衍泰带回家乡
相差四十九年
共同站在一片风的低语中
在轴心断裂时
重要的是记述、录制
在墙壁间制造夹层
历史上不是发生过吗?
后院里,树枝扭曲
唐槐被雷劈空——
它的心裂开了
“壁中书”是否已经失传?
一棵树住在它的皮肤里
和人一样——人
是靠自己的脸面活着
历史也是如此,它最重要的瓤
往往最先坏掉
而这棵野槐树
本来在旷野中生长
子思的名字在空中轻轻回旋
竹简被埋入古墓
他的话——不确定——《中庸》
是否确实出自那只手?
也许没有那么重要
都是叙述
别问它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何倾斜
经历了义和拳、袁世凯称帝和巴黎和会
像广岛废土中变异的兽
一棵树是否也是“四旧”之一?
它的叶子落入土壤的黑暗口中
我又看见,二零一六年,一棵新生的幼苗
长出绿叶,突破极限
最后,呼吸,如婴儿
像一段压抑的历史
终于寻得出口
而我们的双层墙壁已经是空的
叉叉果
它的形状,恰似胖嘟嘟的两条腿
山里人用它果腹,临时充饥
——普通到不值一提
史传和报纸上未曾提及
连地方志上也未必有它的名字
是陈年喜笔下的“叉叉果”
——一种山间的野果
我们叫它裤衩果
显然是劳工们
用方言为它取的名字
我一直羞于提起它
就像一件旧内衣
扔在记忆的橱柜深处
但在一个丹凤人的散文中
我读到了它,尽管换了名字
但却一眼认出
舌尖轻轻一卷,它溶化于齿龈
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
每年五月,我一边在山里放羊
一边像山雀一样,啄食这些果子
它们很小,味道绵薄
也不足以果腹
这使它免于进入内府或《随园食单》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还在上学,我也是一座不足道的山中
一枚叉叉果
在覆盖着我家乡的丛林中
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
我和伙伴在山里牧羊
一边走,一边攀折
它翠绿的树枝
这说不上是一种独特的饥饿
但确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山果
就像一个散文家
发现了从未被别人使用过的词
他顺手擦亮了那些词
可能就是这样
我的叉叉果
在记忆中,被擦亮了

王年军,1992年生,现任教于西安。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从事电影与文化研究、比较文学与电影符号学研究,亦致力于新诗写作与评论。作品散见于《上海文学》《延河》《江南诗》等刊物。曾获第五届北京诗歌节青年诗人奖、复旦大学光华诗歌奖、东荡子诗歌奖·高校奖。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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