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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获》 余怒 著
咏物
从书中我得知，
罗马人在鸽子的身上
洒上从花中提取的香水，
借助它的盘旋，使空气充满芬芳。
他们还在马的身上这么做。
马的激情，使芬芳四射，更为浓烈。
但没有东西可以帮助我：
芬芳、爽身粉、思考、行动。
清晨的光线明亮，但我的身上
没有任何东西醒来——或者乐意。
2023.7.26.
山间灵感
灌木间的知了，石头下的蟋蟀，
我与这些鸣虫，没有共同语言。
一道溪流从山坡上流下来，注入
山下的苗圃。那里有新栽的
栎树苗、枣树苗、黄杨树苗。
站在齐膝深的溪水中，弯腰拍打水面。
声音的空洞感。跃起的游鱼的凉意。
我感到一物与一物，是息息相关的。
我如此捕捉灵感，这还是第一次。
2023.8.21.
反对动物
艺术的野性
需要克制。这才是
完美的诗。
睡在一只
斑斓老虎的身上，我常常
误会它的意思。
2023.8.28.
古典心灵
把每一天
当作最后一天来过，
但明白自己对世界尚有所求：
一朵茉莉花、
一颗夏威夷果、
一个小庭院，
赤脚走在青石板路上、
走在碎煤渣路上、
走在水泥路上。
想想这些感觉，
饥渴心灵的无意识，以及
何谓生命。
2023.8.31.
感性事物
九月的树木干枯挺拔，夜晚
也似是木质的。我躺在河边草地上，
等着那一阵酒劲过去。
一只苍鹭，抓着桥栏杆，
拍着翅膀，做出欲飞状。
这是我今晚看到的第一个感性事物。
一个男人，被他的狗拖拽着，
围绕我转一圈之后离去。
这行为，也充满感性。
冰凉夜空中，有几颗小星星，
俨然诗的结构（比如，三五个词语
组成的短诗句），也充满感性。
2023.9.10.
宛如
冰天雪地间，我看见
企鹅在列队前行。
打头的是一只步态沉稳的老企鹅，
后面是一群趔趔趄趄的小企鹅。
宛如一颗保守的心，
领着一个有意向的身体——
从“我想”，到“我出现”。
2023.9.27.
园中小记
带着困惑独坐，
进入云里雾里、迷茫里，
也是好状态。
反思种种、悔恨种种，
犹如毛栗之刺。
这儿有侧柏小树篱，
适合内心枯寂之人。
外部的给予。绝非
自然力本身能打动我，
亦非自然的惩罚。
2023.10.18.
老之挽歌
并非因老而悲伤。
无尽的。鸣虫笼中
的间歇长鸣。无力感
在我们身上在肢体上
举不起一只胳膊。
因老而自我惩罚实则
不得要领。如若幻想
只是魔术，我们，还是
以梦的形式存在为好，
做到平静度日，吮吸
理性如吮吸夏日之冰。
2024.1.23.
和解
为飞所苦，候鸟在空中。
只有诗才能带来美吗？未必。
某些被禁止的喜悦也能。
你嘲笑自己时而有
向夜游神借一个身子的离奇想法。
寻求飞之恍惚。非理性的你。
对激情予以约束又能
免于坠落。“这是有益于我的。”
对立达成和解。自然就好。
2024.1.30.
悲喜历法
集中了五十八年
的悲喜，在这一日。
山上积雪。两极之地
的遥相对峙。冰雪历法。
五十八年，仍然抽象，
不知我是如何度过的。
意志、心、世界那壮丽
的雪崩。悲喜历法。
2024.5.6.
物理法则和语法
自然的馈赠：
男人、女人、孩子，以及
山峦、河流、明月，
都被当作文学来阅读。
“这类疼痛很古老：
用一物表示另一物。”
“你这是在冻结时间。
或者说，在跟时间过不去。”
木匠、装裱匠、化妆师、
橱窗里的模特、园林建筑间
的迷路者，知道物理法则
比语法复杂。
必须像探讨
文学那样，探讨我们的疼痛；
像老人那样，判断我们
得到的多与少，和正在发生
的事情的好与坏。
了解并依据：我们的疼痛。
2024.11.14.
都是我的作品
完成自我并不简单。
意志作用于我。身在
清晨，会有“随着时间
卷曲起来的感觉”。
像含着眼泪的蛇。
像收割后田野里
的觅食之鸟——它的孤单
和饥饿。在清晨六点钟，
放弃一部分，留下一部分：
旧语言和新自我。
清晨六点钟醒来的人
穿着宽松睡衣，内心单纯。
让画家照这样子画下我。
“这个清晨、这条蛇、
这只鸟，都是我的作品。”
2025.2.24.
余怒，当代诗人，生于1966年，著有诗集《守夜人》（台湾唐山出版社）、《余怒短诗选》（群言出版社）、《主与客》（长江文艺出版社）、《蜗牛》（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枝叶·繁花》（北岳文艺出版社）、《所获》（百花洲文艺出版社），以及诗论集《诗的混沌和言语化》《诗和反诗：答张后问》等，先后获第三届或者诗歌奖、第二届明天·额尔古纳诗歌奖、第五届《红岩》文学奖·中国诗歌奖、2015年度《十月》诗歌奖、漓江出版社第一届年选文学奖·2017中国年度诗歌特别推荐奖、第四届袁可嘉诗歌奖、2018—2020年度《安徽文学》诗歌奖、第六届紫金·江苏文学期刊优秀作品奖《扬子江诗刊》奖等奖项。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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