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七个月了。前些日子,我整理父亲的遗物,意外翻出了自己在部队时写给他的书信。看着信封上那依旧鲜红的三角邮戳,往昔的军旅岁月如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那些事儿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时光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悄无声息地冲刷着记忆的河床。许多往事在岁月的长河中渐渐模糊,可总有一些印记,无论时光如何无情打磨,始终鲜艳如初。对于穿过军装的人而言,那枚盖在信封右上角的鲜红三角邮戳,便是这样一枚永不褪色的珍贵印记。
1993年12月,我怀揣着梦想与憧憬,穿上军装,踏入了那片充满热血与激情的绿色方阵。那时,我每月的津贴费只有二三十元。对于像我这样从农村出来的兵娃子来说,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省着花。然而,寄信却不用花钱——只需在信封上盖一枚“义务兵免费信件”的三角戳,就能把浓浓的思念寄往千里之外的故乡。这枚小小的三角戳,成了我人生中第一份实实在在的“福利”。只需要在信封右上角用力一盖,那鲜红的印记便带着油墨的清香,将我的思念精心打包,送往故乡。对于那些信件较多的新兵来说,想写多少就写多少,这份实实在在的获得感,格外强烈。
部队每周都会专门安排一个晚上,让战士们写家信。每到周末,新兵们就像欢快的小鸟,纷纷跑去军人服务社买笔和信纸。回到宿舍,便迫不及待地把信纸铺在床板上,准备倾诉心中的思念。那时的我们,才十八九岁,第一次远离亲人,独自面对陌生的环境。训练场上,再苦再累,我们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着;可一旦铺开信纸,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那股思乡之情便如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而来。写着“爸爸妈妈,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时,鼻子一酸,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掉在了信纸上,瞬间润开一片墨迹。
写信、盼信、收信、阅信、回信——这五部曲,是每个新兵都要反复经历无数次的事情。每天最开心的时刻,莫过于听到通讯员扯着嗓子喊:“来信了!”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那人就像离弦的箭,立刻冲过去,一把抓过信,信封常常被攥得潮乎乎的,上面留下了手心的汗印。而那些没收到信的人,眼神会跟着信封走几步,然后便默默地散开了。那安静的氛围里,压着多少没着没落的盼头啊。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哪个新兵在阅读家书时没有掉过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那一刻,我们内心的柔软被彻底触动。
“万云吾儿,见字如面:在部队你要听领导的话,好好干……”这是我收到的第一封家书的开头。父亲的来信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但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深深的爱。每次阅读家书,就仿佛父亲就在眼前,那么亲切、那么温暖。晚上熄灯后,常常能看到新兵们蒙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信。那几张薄薄的信纸,就像从老家灶膛里抽出的柴火棒,带着熟悉的暖乎劲儿,在异乡又冷又长的夜里,一点点地温暖着我们的心口。
这枚小小的三角邮戳,背后有着不简单的历史。这项优待制度源于1957年设立的“免费军事邮件”政策。1984年,《兵役法》明确规定义务兵从部队发出的平信免费邮递。戳面为文武边三角形,上部镌刻着五角星和“八一”字样,下部刻有“义务兵免费信件”。全军统一制作、编号管理,由文书专人保管。
当兵第三年,我被借调到新兵连当文书。新兵连所有的家书都会先交到我这里,由我到大队部盖好邮戳,再送到当地邮局。每次去邮局送信之前,我拿着那枚令人羡慕的三角戳,给每个战士的家书盖下去的时候,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责任和敬畏。大家把写好的信小心翼翼地交到我手里,我认真地盖上三角戳,开好清单,再将信转递给驻地邮电局。正是通过写信,我学会了耐心,学会了表达,更学会了珍惜。在那个通讯并不发达的年代,书信是交流情感的重要载体,更是一种充满仪式感的象征。一纸家书,纸短情长,写信时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温度,收信时每一字每一句都饱含着深情。
随着科技的迅猛发展,现代通信技术如雨后春笋般走进了百姓的生活。如今,部队里早已不再像过去那样靠书信来联络亲友家人了。那枚被磨得有些发亮的三角邮戳,也完成了时代赋予它的使命,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虽几经辗转,我却依然像守护宝贝一样保存着当年的那些信件。许多信件已经开始发黄,但信封右上角的那枚三角邮戳却依旧鲜艳夺目,仿佛在诉说着那段难忘的岁月。
那枚小小的三角邮戳,见证了我们的青春年华,也见证了时代的变迁。它不仅是一枚“邮资已付”的绿色通行凭证,更是一段特殊历史时期的见证,是国家给予军人的一项珍贵优待与无上荣光。岁月如流水般匆匆逝去,但总有一些印记深深地封存在我们的脑海里,任凭岁月如何流转,依然鲜艳如初。那枚红红的三角戳啊,真想再用你寄一封军营的家书——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只为重温那段鸿雁传书、互诉衷肠的温馨回忆。
如今,书信还在,可父亲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再也看不到这些承载着思念与回忆的信件了。(文/李万云)
消息来源 | 大江新闻·大江号
责任编校 | 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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